“等下,我尝尝。”阿雀拿起两块糕饼塞进嘴里,“嗯,这个好甜,公主不喜欢吃的,给我拿走吧。”
话毕,阿雀便举着托盘离去了。
新来的侍女小心翼翼扯了下嬷嬷的袖口,嬷嬷轻拍她的手以示放心,“没事儿,你日后就明白了,那位也算我们府上的半个主人。”
侍女愣愣点头,“那不是说,我们可以不用刻意讨好另一个了?”
嬷嬷瞪她,严肃道:“别耍小心思,另一位也不是你能轻易怠慢的。”
“哦哦。”
嬷嬷又继续看着阿雀的背影,感慨道:“记得刚来的时候,那孩子瘦得皮包骨,现在总算是胖点儿了。”
想当初,李婉言与宋淮争执不休,破门而去,烦闷酒醉后,硬是拉了一个人霸王硬上弓了。清醒时,那孩子还在睡,她便撇下一袋子钱离开了。
再见时,是那孩子找上门,说自己本是要养成伶人的,这几日都快被东家打死了,他要她负责。
李婉言当时问他:“跟着我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我的名声在京师中也算是出名了,我并不是位好相与的人。”
阿雀答:“跟着你有肉吃。”
李婉言大喜,觉得他有意思,便留下了,将他从十六养到二十二,从风一吹就得倒的身子骨养到如今的坐下去肚子上还泛一圈肉。
……
宋淮远远便瞧见一身红衣朝他袭来。
阿雀一边嚼一边打招呼:“宋淮哥。”
宋淮回笑,他看着阿雀带风的背影,久久站立,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他踱步到后院的池子,本想着来一个人静静,却见到了那抹春色。
李婉言手中捻着那颗粉玉珠子,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就如同多年前酒楼那次,宋淮亦不知她在想什么,他只知晓有人拍下了一对价值连城的珠子,只是没料想到李婉言将那颗玉珠子抛向他,像个流氓一样说:“美人玉珠,不值钱,就当是为博美人一笑喽。”
当时宋淮站在一堆学子中间,涨红了脸,他将玉珠丢回去,愤然离席。
哪知,李婉言却在后面吹了个口哨,“小哥,干嘛这么羞~”
思绪回笼,宋淮摸了摸自己腰间,悄声走到她身后,“找到了?”
李婉言微侧了下脸,收好那颗珠,“是啊,还以为再也找不见了。”
这句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宋淮坐下道:“在哪儿寻到的?”
李婉言轻瞥他,随意道:“我想他了,他就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二人之间气氛微妙,宋淮犹豫着开口:“你又让阿雀去……为何不能安定下来……”
“停!”李婉言怒道:“你不许再说教我,十天半月不见,一来你就要啰嗦。我说过了,我不会收手也不可能!”
李婉言拂袖离去,仅剩宋淮一人独坐水边。
宋淮又想起放榜那日,他未中。他家境贫寒,家中也仅剩他一人了,他是好不容易才凑够束修的。
偏不逢时,天还落雨了。
宋淮再次仰头时,映入眼帘的是少女含笑的面容,李婉言将伞倾斜到他这一边,“呦,小学子,落榜的话不如来我府上。”言语间,她用帕子轻拭他被打湿的面颊。
宋淮本还感动着,却听李婉言说:“……做我的外室。”
宋淮恼羞成怒,他起身与李婉言步开距离,“姑娘自重。”
“你怎么气性还是这么大,本以为小半年未见了,你能收敛些。”说着,李婉言将手帕塞进对方怀中,哪知却被一把丢了回来。
李婉言站在伞下,看着远去的背影,耸了耸肩。
宋淮没想到的是,李婉言越做越过分,她不仅每日到他做工的店来骚扰,有一次竟还妄想着给他下药。他是真的不堪其扰,便只好辞去工作回家务农。
等他再见到李婉言时,吓了个半死,他连忙躲到草丛后面。
李婉言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归,似是有些饿了,她解开糕饼袋便吃了起来,一块一块地塞着,直到将脸塞成个球。
令宋淮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哭了,哭得差点没被糕饼噎死。
宋淮差点就心软出去了,但他还是被最后一点理智生生扯回,他在心中不停对自己说:“那位就是个女流氓,疯子,千万别上当!”
再后来,宋淮有近两个月没见李婉言了,他反而生出了一丝……想念。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狂甩了甩头,却见远处竟是李婉言的身影。
宋淮觉得自己是中暑了,可直到她的身影越来越清明,她俯下身看他,笑吟吟的,“我丈夫死了,这下你不是外室了,是内室。”
宋淮是真的疯了,他就那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跟着李婉言回了府,做了一位上不得台面的男宠。
起先,还有些人总对他指指点点,但每每与李婉言同榻而睡,看着枕边人安睡的容颜,他都将之抛掷脑后。
二人虽形影不离,但宋淮总觉得李婉言瞒着他什么。
公主府里有一处祠堂,宋淮知道里头是李婉言生母,但他从未进去过。
后来才发现,那处祠堂底下有密道,里面藏着李婉言贪污敛财的证据,她还在他面前刺杀了一位无意中看到的侍女。
他这才发觉,李婉言不止骄纵这一处缺陷,她更视人命如草芥。
宋淮不接受,他自认高尚,枕边人又如何是这样一个人?
日日争执,他恨,可他却从未离去。
直到阿雀的到来,二人陷入了软冷战,日日相见却无视彼此。
她与带回来的那个少年日日腻歪,感情渐温,他做不来那个伶人底下讨好的手段,却也夜夜忌恨着。
他哭,但始终低不下头。
宋淮就那样在府中边缘化了六年。
……
一阵响动后,窗幔被拉开。
张云泽未抬眼,依旧打着算盘,随意问了凌霄一声:“醒了。”
“我梦到师父了。”
张云泽诧异,误以为凌霄又要开始情绪低落,他搬着凳子凑到床边。
“我们回清河,现在就走。”凌霄眼中充满希冀。
张云泽不敢置信:“啊?”
“你不想回?”
“怎么可能?”张云泽犹豫,“连夜赶路的话,那……你的小情郎要怎么办?”
“我留信给他。”
“好啊!”二人一拍即合。
凌霄自上回离宫已经过去了十来日,只是身子还是不爽,加之沈予珩有公在身,便一拖再拖。今日小憩时却突然梦到师父,梦到清河的岁月,长安已让她伤心透了,她现在只想回家,和她的好朋友一起。
近日事情实在太多,沈予珩早将子衿送回兖郡,便也不用向子衿告别,二人简单收拾了下行囊便离开。
待沈予珩前往张府看凌霄时,只得到一句人去楼空的话和一封信:“我与阿泽先去了。”
沈予珩站在风中,神色晦暗,良久,他无奈笑出声。
……
夜风很大,张云泽只带了两个会武的侍从,本想纵马的,但凌霄死活不肯,便只好步行至此。
张云泽实在是不行了,他搀在一个侍从身上,朝凌霄喊道:“天色不早了,阿霄,我们找个歇脚地儿吧……不行了……”
凌霄返回,见他这副样子,笑道:“怎么这半年在长安躺久了,以前可是能满山跑的。”
张云泽摆手,“老了老了,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了。”
“那去前面讨口热水喝。”凌霄指向前方不远处,“我记得那儿有个村落,乡亲们人可好了。”
张云泽顺着凌霄手指的方向看去,漆黑一片,干嚎道:“真的不远吗?!”
……
“……总算……总算是到了……”
侍从随意叩开一扇门,门内老妇警惕朝外望了眼,听见只是讨水喝便放松了下来。
她见四人还怪可怜的,便允了他们一行人在牛圈借住一晚。
山村不似长安城那般繁华,早早就熄了灯,侍从手中的灯盏也灭了。
凌霄戏耍了一番张云泽,将稻草尽数压在他脸上。
“脏死了!”他气得狠狠掐了一把凌霄面颊。
凌霄忙“嘘、嘘”,道:“小点儿声,人家都睡了。”
听闻此言,张云泽立刻捂嘴,可闭上眼没一会儿,便又附在凌霄耳边道:“好奇怪,这不是牛棚吗?怎么没有牛的声音只有臭味。”
凌霄翻了个身,睡眼惺忪道:“就只许你睡觉不许人家牛睡啊……”
“也是……”张云泽看着星子,也睡了。
清晨,天还没亮,凌霄便被一声声咳嗽声吵醒。
“……唔……”她揉着眼睛坐起。
值夜的侍从见状问道:“是有些吵了,要不要我去交涉一下。”
“不必。”凌霄摆手,这咳嗽一下比一下重,太不寻常了,她决定还是去看一下。
“老头子,你可撑住啊,咱家可就靠你了……”
“请问……”
老妇看去,见是昨晚那个姑娘,便不好意思道:“吵到你了吧,我家男人风寒未愈,实在是止不住咳嗽。”
“不嫌弃的话,我来看看他吧。”言语间,凌霄朝里走。
“你是大夫?”夫人语气略带一丝怀疑。
“略懂一些。风寒可不是小病,还是看看为好。”
老妇道:“是实在不见好,最近几日风寒实在严重,村里也有好多人得,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传染的……”意识到一时嘴快,老妇尴尬地打了下嘴巴,接着道:“是吃了药也不见好,还一日比一日重,可真是愁人……我这几天也有些头晕了,要是姑娘能治好,我是真的万分感谢啊……”
凌霄刚踏进去便嗅到一股难以言说的莫名气味,直到看到床上躺着的老汉,这才确认了气味来源。
瘦骨嶙峋,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一样。
凌霄欲为他把脉,却在掀起衣袖时愣住了。
她从未治过这种病,但她听师父讲起过,看过师父画下来的症状图。
零星似花般,天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