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春运开始。
林小宇和苏然买了同一天回家的票,只是方向不同。
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临别前夜,他们坐在客厅地板上,收拾行李。
林小宇带了两盒特产,苏然带了几本书。
那盆绿萝,他们托付给江岸,隔天来浇一次水。
“到了给我发消息。”苏然说。
“嗯。”
“记得吃饭。”
“你也是。”
车站里,人潮汹涌。
检票口分开在两个方向。
林小宇先过安检,回头看苏然。
苏然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列车启动时,林小宇靠在窗边,看着站台慢慢后退。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站在列车上,看着苏然变小。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年后还会再见。
家里,年味很浓。
亲戚往来,饭局不断。
初三那天,姑姑来吃饭,随口问:“小宇,有女朋友了吗?”
林小宇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该找了,”姑姑说,“你都这么大了,别挑。”
母亲在旁边接话:“是啊,过年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林小宇没吭声。
晚上,他躺在小时候的床上,给苏然发消息:“我妈让我过年带女朋友回家。”
苏然回得很快:“那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然后呢?”
“然后她说,该找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林小宇。”
“嗯?”
“对不起。”
林小宇盯着那三个字,心里有点发闷。
他回了一个“没关系”,然后关掉屏幕。
苏然那边,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母亲整理他房间时,无意中看到他手机里的一张合照。
是去年夏天,他们在湖边的合影。
林小宇笑着搂着他的肩膀,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母亲没说什么,只是晚饭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那个是你同学?”
“嗯。”
“关系挺好的。”
苏然没接话。
那晚,他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里的论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三月,林小宇的母亲说来就来。
说是来南方出差,顺便看看儿子。
林小宇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
他“嗯嗯”地应着,挂断后,手心出了一层汗。
他给苏然发消息:“我妈要来。”
苏然回:“什么时候?”
“周五晚上。”
“住哪儿?”
“我家。”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这几天住江岸那儿。”苏然说。
林小宇盯着屏幕,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不用。”他回,“你住次卧就行。”
苏然没再回。
周五晚上,林小宇去车站接母亲。
她拎着一个行李箱,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看起来比电话里更精神,也更陌生。
“住的地方收拾好了吗?”上车前,她问。
“收拾好了。”
“干净吗?”
“干净。”
林小宇一一应着,心里却越来越沉。
到家时,苏然已经不在。
次卧的门关着,桌上留了一张便利贴:“我去江岸那儿,有事打电话。”
字迹很工整。
母亲环顾了一圈客厅,点点头:“地方不大,但挺干净。”
她走到阳台,看到那盆绿萝,伸手摸了摸叶子:“养得不错。”
林小宇没说话。
晚饭,林小宇做了三菜一汤。
母亲吃得不多,话也不多。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那个经常来家里的同学呢?”
“他……这几天忙。”
“哦。”
又是一阵沉默。
饭后,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林小宇收拾碗筷,手有点抖。
他听见母亲在背后说:“小宇,你也不小了。”
“嗯。”
“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林小宇擦干手,走出来:“妈,我有对象。”
母亲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谁?”
“苏然。”
空气像被抽干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林小宇声音有点发抖,“我们在一起四年了。”
母亲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林小宇,”她语气很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吗?”
“我不在乎。”
“我在乎。”母亲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一些,“我生了你,养了你,不是为了看你走歪路的。”
林小宇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在乎”和“爱”之间,可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我没有走歪路。”他咬着牙说,“我很幸福。”
“幸福?”母亲冷笑一声,“你那个同学,能给你幸福吗?能给你一个家吗?能让你爸妈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吗?”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林小宇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进次卧,关上门。
门后,是苏然留下的那张便利贴。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很想哭。
第二天一早,母亲走了。
没吃早饭,也没留话。
林小宇送她到楼下,她只说了一句:“你好好想想。”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小宇站在楼道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掏出手机,给苏然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苏然的声音有点哑。
“我妈走了。”林小宇说。
“嗯。”
“她不同意。”
苏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说:“林小宇,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林小宇声音发抖,“我们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他们同意的。”
电话那头,苏然没再说话。
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像在压抑什么。
挂断电话,林小宇坐在楼梯上。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明亮,却很冷。
他忽然明白,有些边界,不是用来跨越的。
而是用来让人看清,自己到底站在哪一边。
六月,天气开始燥热。
苏然的父亲病了。
不是什么急症,是长期的胃病突然加重,需要住院手术。
消息是苏然母亲打来的电话。
那天晚上,林小宇正在厨房煮面,苏然接完电话,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爸住院了。”他说。
“严重吗?”
“要手术。”
林小宇关掉火,擦了擦手:“我陪你回去。”
苏然摇头:“不用。”
“为什么?”
“你工作忙。”
林小宇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苏然不是怕他忙。
是怕他见到自己的父母。
第二天,苏然走了。
林小宇去车站送他。
安检口前,苏然忽然说:“林小宇。”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爸妈一直不接受,你怎么办?”
林小宇愣了一下。
他想都没想就说:“那就一直等。”
苏然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可我不想你等。”他轻声说,“你值得更好的。”
林小宇心脏狠狠一缩。
他想抓住苏然的手,可苏然已经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列车启动时,林小宇站在原地。
他第一次觉得,苏然好像真的在考虑放手。
接下来的两周,林小宇照常上班。
只是每天晚上,家里空荡荡的。
他会给苏然发消息,问手术怎么样,问恢复得好不好。
苏然回得很简短:“还行。”“挺好的。”“别担心。”
直到一天晚上,林小宇加班到十点,回家路上,手机响了。
是苏然。
他立刻接起来:“喂?”
那边很安静,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苏然?”
“林小宇。”苏然声音很低,“我爸手术很成功。”
“那就好。”
“我妈跟我说,她可以接受。”
林小宇脚步一顿。
“接受什么?”
“接受我换个城市,换个环境,换个……生活。”
林小宇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然声音很轻,“我可以结婚,可以生孩子,可以过他们想要的生活。”
林小宇站在马路边,车流从他面前呼啸而过。
他忽然听不懂苏然在说什么了。
“那你呢?”他声音发抖,“你想要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小宇以为电话断了。
“我不知道。”苏然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让你们任何一方为难了。”
林小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苏然,”他咬着牙说,“别替我做决定。”
电话那头,苏然轻轻叹了口气。
“林小宇,我爱你。”
“那就别走。”
“可我怕。”
“怕什么?”
“怕你后悔。”
林小宇握着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不会。”他一字一句地说,“永远不会。”
可苏然没再说话。
电话挂断了。
那天晚上,林小宇坐在客厅地板上。
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
他盯着和苏然的聊天记录,从四年前的第一条消息,一直翻到刚才的通话记录。
他第一次觉得,有些距离,不是靠爱就能跨越的。
窗外,夏天的雷雨说下就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像无数个来不及说出口的“别走”。
九月,苏然没回来。
他申请了延期返校,留在老家,帮母亲照顾父亲。
林小宇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可他总觉得,屋里缺了点什么。
他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给苏然发消息。
苏然回得越来越少。
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两天。
内容也总是那几句:“挺好的。”“别担心。”“你忙吧。”
林小宇知道,苏然在躲。
不是躲他,是躲那个“可能不会有结果”的未来。
九月中旬,林小宇请了三天假。
没告诉苏然。
他买了最早一班高铁票,去了苏然的老家。
那是个很小的城市。
出站时,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林小宇拖着行李箱,沿着导航找苏然家的小区。
路不熟,走了很多弯路。
等他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给苏然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苏然的声音有点哑。
“我到你楼下了。”林小宇说。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苏然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乱乱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更苍白。
看到林小宇,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苏然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
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很安静,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苏然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林小宇,愣了一下。
“这是?”
“我同学。”苏然说,“来出差,顺便看看我。”
林小宇点点头,叫了一声:“叔叔好。”
苏然父亲打量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继续看电视。
晚饭,是苏然母亲做的。
四菜一汤,很家常。
饭桌上,没人提那通电话,也没人提林小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气氛,比想象中要平静。
饭后,苏然带林小宇去附近散步。
小区后面有一条河,河边种满了柳树。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
“你不该来的。”苏然说。
“为什么?”
“我爸妈在这儿。”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林小宇停下脚步,看着他:“苏然,你躲了我三个月。”
苏然没说话。
“你以为你不回来,我就会慢慢忘了你吗?”林小宇声音有点发抖,“你以为你替我做决定,我就会感谢你吗?”
苏然低下头,看着地面。
柳叶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拂去。
“我只是……”他声音很轻,“不想看你为难。”
“我不为难。”林小宇说,“我唯一为难的,是你不要我了。”
苏然猛地抬头看他。
眼睛红了。
林小宇继续说:“你可以怕我后悔,可以怕你爸妈伤心,可以怕全世界。但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苏然的手。
“我的决定是,只要你还要我,我就一直在。”
苏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聊了很久。
聊这四年的点点滴滴,聊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聊未来可能的艰难。
苏然说:“我怕我给不了你一个家。”
林小宇说:“我们已经有一个家了。”
苏然说:“我怕我爸妈一辈子不接受。”
林小宇说:“那就让他们慢慢接受。”
苏然说:“我怕你累。”
林小宇笑了:“我怕你不累。”
夜很深了。
河面映着路灯的光,微微晃动。
苏然靠在林小宇肩上,轻轻说:“林小宇。”
“嗯?”
“我们回去吧。”
林小宇点点头。
“好。”
十月初,苏然回来了。
他拖着行李箱进门时,林小宇正在煮面。
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苏然放下箱子,走进厨房。
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林小宇没回头,只是伸手,覆上他的手。
他们没有再提那三个月的挣扎,也没有许诺未来一定会顺利。
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有些边界,看不见,也跨不过去。
但他们可以选择,站在边界的同一边。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轻轻拍打在玻璃上。
屋里,面煮好了。
两碗,两双筷子。
这一次,没有人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