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苏然回来了。
他拖着行李箱进门时,林小宇正在煮面。
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苏然放下箱子,走进厨房。
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林小宇没回头,只是伸手,覆上他的手。
面煮好了。
两碗,两双筷子。
这一次,没有人缺席。
日子很快回到正轨。
苏然继续写论文,林小宇继续上班。
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比如,苏然会更主动地提起家里的事。
“我爸复查,结果不错。”
“我妈开始学用智能手机了。”
“他们问起你。”
林小宇每次都认真听。
“那下次,我们一起回去。”他说。
苏然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一声。
十一月,公司来了新的实习生。
叫沈知远,家境很好,名校毕业,谈吐得体。
陈屹把他分给林小宇带。
沈知远很聪明,也很好看。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时眼睛会弯起来。
第一天,他就对林小宇说:“林哥,以后请多指教。”
林小宇点点头,没多想。
可江岸不这么看。
周末,江岸来家里吃饭,随口说:“那个实习生,看你的眼神不对。”
林小宇笑:“你电视剧看多了。”
“我认真的。”江岸说,“他每次看你,都像自带滤镜。”
苏然在旁边剥橘子,动作没停,也没说话。
十二月初,林小宇加班。
项目赶进度,连续一周,他都在公司待到十点以后。
沈知远也留下来,帮他整理资料、核对数据。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
加班结束,沈知远说:“林哥,我送你吧。”
“不用,我叫车就行。”
“反正顺路。”
林小宇没再拒绝。
车到楼下,沈知远忽然说:“林哥,你和你室友,感情真好。”
林小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去公司找陈总,刚好看到他来接你。”沈知远笑,“他看你的眼神,也很特别。”
林小宇没说话。
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
上楼时,他掏出钥匙,发现门没锁。
推开门,屋里灯亮着,苏然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论文,却一眼都没看。
“回来了。”苏然说。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对话很平常。
可林小宇总觉得,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
他走过去,想抱抱苏然。
苏然却侧了侧身,避开了。
“怎么了?”林小宇问。
“没什么。”苏然低头,继续看论文。
林小宇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江岸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又觉得,这种事,解释了反而更奇怪。
他转身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把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冲走了一些。
可心里的那点不安,却留了下来。
三月,春天来得迟缓。
苏然的实验室来了新的师妹,叫宋清。
大四保研,活泼直率,笑起来声音很大。
第一次见面,她就对苏然说:“师兄,我看过你的论文,写得特别好。”
苏然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宋清却很自来熟。
经常在实验室找苏然讨论问题,偶尔还带零食过来。
“师兄,这个给你,提神的。”
“师兄,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下模型。”
苏然没拒绝,也没主动。
他只是照常做实验、写论文,偶尔回几条消息。
林小宇那边,沈知远也依旧活跃。
项目结束后,陈屹把沈知远留在了团队。
他经常在下班时问林小宇:“林哥,晚上一起吃饭?”
“林哥,这家店的菜不错,要不要试试?”
林小宇大多时候会拒绝。
可有时候加班晚了,也会一起随便吃点。
他没想过要瞒着苏然。
只是每次想说,又觉得,这种小事,说了反而像心虚。
四月初,误会开始叠加。
那天,林小宇加班到十点。
沈知远送他到楼下,车里,沈知远忽然说:“林哥,你和你室友,是不是经常吵架?”
林小宇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上次在楼下,我看到他脸色不太好。”沈知远笑,“不过也正常,再好的感情,也会有摩擦。”
林小宇没接话。
上楼时,他心里有点堵。
推开门,苏然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论文,旁边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面。
“怎么没吃?”林小宇问。
“不饿。”苏然说。
林小宇走过去,想抱他。
苏然却站了起来,往书房走。
“我还有事。”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第二天,宋清来家里找苏然。
林小宇刚好在家,在阳台收衣服。
宋清站在客厅,东张西望:“师兄,你住的地方好温馨啊。”
“嗯。”
“这是你室友?”宋清指着阳台。
“嗯。”
林小宇走进来,点点头:“你好。”
宋清笑得灿烂:“你好,我是宋清,苏师兄的师妹。”
三人坐在餐桌前,很尴尬地吃了顿饭。
宋清话很多,一直在说实验室的趣事。
苏然偶尔应两句。
林小宇基本没说话。
饭后,宋清走了。
苏然收拾碗筷,林小宇去倒垃圾。
回来时,听到苏然在书房打电话。
“……我知道。”
“……我没怪他。”
“……只是有点累。”
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林小宇耳朵里。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变成了恐慌。
五月中旬,林小宇母亲来电话。
“小宇,妈给你物色了一个姑娘。”
“妈,我说了,我有对象。”
“你那个同学,我查了查,家世一般,工作也一般。”母亲语气平静,“妈不是反对,只是希望你过得更好。”
林小宇握着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过得很好。”他咬着牙说。
“你现在觉得好,不代表以后好。”母亲叹气,“小宇,妈是过来人。”
电话挂断后,林小宇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苏然从书房出来,看到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我妈又提相亲了。”林小宇说。
苏然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林小宇声音有点发抖,“我当然拒绝了。”
苏然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林小宇却觉得,苏然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受。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分房睡。
林小宇躺在主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很安静,安静得像没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然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他翻身下床,走到次卧门口。
手抬起来,想敲门,却又放下了。
他怕。
怕门开了,苏然会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第二天,林小宇请假了。
他没去公司,也没告诉苏然。
他一个人去了他们第一次牵手的那条街,那条湖,那个站台。
黄昏时,他收到苏然的消息:“你去哪儿了?”
他没回。
晚上,他回到家。
屋里灯亮着,苏然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张火车票。
是明天早上出发的。
“你要走?”林小宇声音发抖。
“嗯。”苏然低头,“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为什么?”
“我想静静。”
林小宇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是因为我妈,还是因为沈知远,还是因为宋清?”他一个个问。
苏然没说话。
“苏然,”林小宇声音哽咽,“你别走。”
“林小宇,”苏然抬头看他,眼睛很红,“我怕我越走越远。”
林小宇走过去,跪在沙发前,抓住他的手。
“我不让你走。”他一字一句地说,“谁也不能让你走。”
苏然看着他,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林小宇把所有的误会、委屈、恐慌,都摊开在灯光下。
“沈知远只是同事。”
“宋清只是师妹。”
“我妈只是……我妈。”
他轻轻抱住苏然。
“我们别再躲了,好吗?”
苏然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六月,林小宇升职了。
陈屹找他谈话,说公司准备在另一个城市开分公司,想派他去负责设计部。
“考虑一下。”陈屹说,“机会很好。”
林小宇没立刻答应。
他回家,把这件事告诉苏然。
苏然正在整理博士录取材料。
他放下笔,抬头看他:“你想去吗?”
“机会很难得。”林小宇说,“但……”
“但什么?”
“但要长期在那边。”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然点点头:“挺好的。”
“可你还要读博。”
“我可以申请转学,或者……等你那边稳定了,我再过去。”
林小宇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苏然说的是“我可以”,不是“我想”。
“苏然,”他轻声说,“我不想你为我牺牲。”
“这不是牺牲。”苏然说,“是选择。”
“可你的选择,不该是为了我。”
苏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说:“林小宇,你记得吗?四年前,你说过,要和我去同一个城市。”
“我记得。”
“现在,轮到我了。”
林小宇喉咙发紧。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在一起”,不是谁迁就谁。
而是一次又一次,把彼此放进自己的未来里。
七月,江岸分手了。
女方是他谈了三年的大学同学,分手理由很现实:江岸不想结婚,女方想。
江岸来家里喝酒。
喝多了,他红着眼睛说:“你们说,合适重要,还是喜欢重要?”
林小宇没说话。
苏然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都重要。”
“可我做不到。”江岸苦笑,“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她等不了我想要的。”
“那你后悔吗?”林小宇问。
“不后悔。”江岸说,“只是觉得,挺对不住她的。”
那天晚上,江岸睡在沙发上。
林小宇和苏然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我们会不会也这样?”林小宇忽然问。
“哪样?”
“让对方等。”
苏然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不会。”他说,“因为我们都愿意等。”
八月,许嘉木回国了。
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他比两年前更成熟了,说话慢条斯理,偶尔会停下来想一会儿再开口。
“国外也不容易。”许嘉木说,“孤独,压力大,文化差异。”
“那你后悔吗?”苏然问。
“不后悔。”许嘉木笑了,“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留下来,会不会不一样。”
他看着林小宇,又看看苏然。
“你们挺好的。”他说,“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林小宇笑了笑:“我们也没少折腾。”
“折腾是正常的。”许嘉木说,“不折腾,怎么知道谁是真的?”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
聊过去,聊现在,聊那些还没到来的未来。
临走时,许嘉木说:“林小宇,苏然,祝你们一直这么好。”
林小宇点点头。
他知道,这句祝福,比任何祝贺都重。
九月初,林小宇做了决定。
他去找陈屹,说愿意去新公司,但条件是:一年后,可以申请调回总部,或者远程管理。
陈屹看着他,笑了笑:“为了你那位?”
林小宇没否认。
“行。”陈屹说,“我给你一年时间。”
回家那天,林小宇把消息告诉苏然。
苏然正在煮面,锅铲顿了一下。
“你不用为我这样。”他说。
“不是为你。”林小宇走过去,轻轻抱住他,“是为我们自己。”
苏然没说话,只是把面盛进碗里。
两碗,两双筷子。
这一次,没有人缺席。
十月,江岸结婚了。
新娘不是那个谈了三年的大学同学,而是半年前刚认识的女孩。
婚礼办得很热闹,酒店宴会厅里,红金配色,喜气洋洋。
林小宇和苏然坐在宾客席。
江岸穿着西装,新娘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很真心。
敬酒环节,江岸走到他们这桌,举起酒杯:“林小宇,苏然,谢谢你们当年没嫌我烦。”
林小宇笑了,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新婚快乐。”苏然说。
江岸喝完酒,忽然俯身,在他们耳边轻声说:“抓紧时间,别等。”
林小宇愣了一下。
苏然垂着眼,没说话。
婚礼结束,他们打车回酒店。
车上,林小宇忽然说:“江岸好像真的放下了。”
“嗯。”苏然看着窗外,“他找到了合适的人。”
“那你呢?”林小宇转头看他,“你找到合适的人了吗?”
苏然转过头,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
“找到了。”他说。
林小宇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苏然的手。
苏然没躲,也没回应,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酒店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
林小宇去洗澡,水声哗哗的。
苏然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一起住酒店。
也是两张床,也是这样的秋天。
只是那时,他们连牵手都要小心翼翼。
浴室门开了。
林小宇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带着温热的水汽。
他走到苏然面前,很轻地问:“今晚,能不能睡一张床?”
苏然抬头看他。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轮廓很软。
“嗯。”他点点头。
那晚,他们没有做什么。
只是并排躺着,盖着同一床被子。
林小宇的手,轻轻搭在苏然腰上。
苏然没动,也没推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小宇忽然说:“苏然。”
“嗯?”
“谢谢你没走。”
苏然转过身,面对着他。
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
“林小宇,”他轻声说,“我也不会走。”
林小宇凑过去,很轻地吻了他。
不是嘴唇,是额头。
像很多年前,苏然在他摔倒时,轻轻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苏然闭上眼睛。
林小宇能感觉到,他睫毛的颤动。
第二天早上,林小宇醒来时,苏然还在睡。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林小宇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吻了他的唇。
很软,很暖。
像这个秋天。
婚礼后的那个周末,林小宇母亲来电话。
这次,语气缓和了很多。
“小宇,妈想了很久。”她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活法。”
林小宇握着手机,没说话。
“只要你过得开心,就好。”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下次,带他回家吃饭吧。”
林小宇鼻子一酸。
“好。”他说。
同一天,苏然接到父亲的电话。
很简短:“小苏,你和小林,什么时候回来?”
苏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等我们有空。”
“别等太久。”父亲说,“你妈想他了。”
挂断电话,苏然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林小宇走过来,轻轻抱住他。
“怎么了?”
“我爸,”苏然声音有点哑,“他叫我带你回家吃饭。”
林小宇收紧手臂。
“好。”他说,“我们回去。”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轻轻拍打在玻璃上。
屋里,很暖。
他们没有结婚,也没有许诺永远。
只是很笃定地知道一件事——
余生,还要一起走。
风继续吹,他们也仍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