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得更低，仿佛要将整个操场碾碎。
安之乔僵在雨帘里，睫毛上凝结的水珠簌簌滚落，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伞柄都在颤抖，发出细微的 “吱呀” 声。
眼前猩红的血沫混着雨水漫过脚边，刺鼻的铁锈味裹着潮湿的腥气钻进鼻腔，让她胃部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路淮舟仰躺在地，泥水混着雨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
熊炎腹部正在汨汨冒血，他鼻梁歪斜，显然已被打断，鼻血混着雨水染红了前襟。可他彷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骑在路淮舟身上，膝盖死死压住他受伤的腿。
熊炎嘴角撕裂，露出半截带血的牙齿，脸上挂着狰狞的笑：“路淮舟，你也有今天！”
握着匕首狠狠往下压，刺向路淮舟的心脏。
路淮舟猛地伸出挂着残留绷带的右手，死死握住刀刃，金属的寒意与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喷涌而出，在雨水中绽开一朵朵血花。
熊炎发了狠，不断用膝盖撞击路淮舟受伤的腿，另一只手则掰开他握刀的手指，鲜血混着雨水流了满地，场面触目惊心。
就在锋利的刀刃快没入皮肤时，暴雨裹挟着雷声劈下，路淮舟听见伞骨断裂的脆响。
安之乔握着变形的伞柄，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熊炎后脑，伞尖的金属部件在他头皮划开狰狞伤口。
熊炎闷哼一声，身体前倾，路淮舟趁机用膝盖猛撞他下腹，在熊炎吃痛松手的瞬间，抓住染血的匕首奋力甩开。
他看见了安之乔——她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上，衣服被雨水打湿沾染了不少泥浆，握着变形伞柄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闪电再次劈开乌云，将她脸上溅到的血点照得猩红。
路淮舟撑着地面半跪着，安之乔拽住他满是血污的手腕问他：“能跑吗？”她的声音混着雨声听起来有些撕裂。
她在害怕，拽着他的手在发抖。路淮舟本来不想跑的，可就在安之乔问他的时候还是回答了她。
“当然。”
路淮舟被安之乔拽着手腕，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身后传来熊炎沙哑的怒吼，闪电在云层中不断炸开，雷声如战鼓轰鸣。
腿骨传来的钝痛，化作细密的银针扎进路淮舟的脊椎，雨水灌进张开的嘴，咸涩中裹着铁锈味，却压不住喉间翻涌的腥甜 。
他们很快就跑出西邕中学，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路淮舟带着宋凛冬他们三个逃离这里。
安之乔的指甲掐进他腕骨内侧的青血管，疼得发麻，原来，有人带着逃离深渊是这种感觉。雷声轰鸣中，他听见自己心跳疯狂跳动的声音。
安之乔拐进巷子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看不见西邕中学她才停下来。
“路……”她刚转身，路淮舟的身体就压下来。安之乔赶紧扶住他，不知道碰到他哪道伤口，耳边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没事。”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
安之乔出门没带手机，胡庆区的医院太远，一时半会过不去。思考之下安之乔只能先带路淮舟回家。
“我先带你去我家。”安之乔感受到路淮舟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她不敢碰他，喉间涌上的酸涩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
“去医院。”路淮舟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剧烈晃动的雨幕中碎成齑粉，他伤成这样，安之乔一个女孩子带他回家被人看到难免有不好的影响。
“你以为我不想去吗，你的伤口需要赶紧包扎，不然会溃烂的。”
安之乔将路淮舟的手臂架在脖子上，几乎执拗的说：“我说可以就可以。”心脏剧烈跳动，震得耳膜生疼，分不清是害怕，是愤怒，还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听到安之乔不容置疑的声音，路淮舟喉间涌上荒诞的笑意，他歪头看她，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嘴角扯动时，牵扯到脸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冷气，却反而笑得更凶。
“你笑什么？”安之乔咬着下唇，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深一浅的洼洞。
“第二次。”
“什么？”路淮舟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安之乔耳边，但她无心顾及，她只想快点回家给他处理伤口。
闪电照亮巷口的刹那，路淮舟看见自己的血珠正顺着安之乔肘弯往下淌，她的喘息声混着他的。
“安之乔”他唤着她的名字，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谢谢。”
客厅里的顶灯暖黄光晕和空调慢慢释放的热气，让路淮舟感受到一丝丝的暖意。安之乔坐在她对面盯着他的伤口。
安之乔检查了一番，暗自松了口气，还好那匕首没有刺进皮肤，还好只是手和左腿伤得比较严重。
伤口混着雨水将医用棉球染成血色，“疼的话你可以喊出来。”安之乔咬着牙，握着碘伏的棉签小心地擦过路淮舟的伤口边缘。
路淮舟一言不发，手指下意识攥住沙发垫。安之乔睫毛猛然颤动，棉签僵在半空，鼻尖发酸，继续给他清理伤口。扯过白色的绷带，白色棉布勒进他血肉模糊的掌心。
她咬着牙，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两下：“路淮舟，你说我对你印象太刻板，可我每次看见你，你都是这种形象。”
路淮舟垂眸望着她低垂的发顶，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是啊，为什么？”
“每次遇见你都不是什么好事。安之乔，你说，你是不是克我。”
安之乔狠狠瞪了他一眼：“这话我说才对吧。”
安之乔清理伤口的手法过于娴熟，路淮舟好奇的问：“你是医学专业的？”
“不是。”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安之乔忍不住皱起眉头，“我姐姐比较容易受伤，都是我给她清理伤口的，次数多了就熟练了。”
路淮舟感受到安之乔低气压，抿了抿嘴角，“你是西塘人吗？”
安之乔低着头给他打结，声音有些闷：“不是。”
“你……”路淮舟刚说出一个字，滚烫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伤口边缘，引起丝丝刺痛。
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爸的，刚才那个医用棉球是不是塞他嘴里了，怎么一声轻响都挤不出来！
安之乔眼泪不受控地砸落，滚烫的泪珠模糊了视线，肩膀不受控地剧烈颤抖。眼前不断重放刚才的画面，金属的闷响混着路淮舟压抑的痛呼仿佛还在耳畔回荡，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封存的匣子悄然打开，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
“别想了，别想了……”安之乔在心里疯狂默念，颤抖的手指在绷带间穿梭。突然有温凉覆上她的手背，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路淮舟并不真切。
“没事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克制的颤抖，他的拇指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
深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惊惶与疼惜，想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最后还是僵在原地，任泪水一颗接一颗，灼得手背生疼，也灼得心脏发颤。
空气十分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哭了一会儿，迟来的羞耻感席卷着安之乔。她抹了一把脸，猛然地别过脸去，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有些狼狈。
“你别误会啊。”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她让路淮舟别误会，别误会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就是……雨太大了。”
路淮舟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声，那笑意先从眼底漫开，像春雪初融时的溪水，清冽中带着暖意，渐渐漫上苍白的脸颊，在嘴角扯出个微颤的弧度。
“好。”是雨太大了。
安之乔起身时医药箱被碰得晃了晃，碘伏瓶在茶几上滚出半圈，倒映出她泛红的耳尖和仍在轻颤的肩膀。
安之乔收好医药箱后，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被路淮舟叫住：“借一下的电话可以吗？”
他看见安之乔拿手机的动作一顿，随后指了指茶几另一旁的座机说：“那个座机还能用。”
卫生间合上的瞬间，镜子里映出安之乔的脸——眼睛肿得像浸过水的桃，嘴唇被牙齿咬得发乌，连平日里最在意的碎发都乱糟糟地黏在额角。
拧开水龙头，冷水溅到脸上时，她才惊觉自己的掌心还在微微发抖。她胡乱地用手掌搓揉着脸，将沾着血污的脸颊清洗干净。
很久安之乔才停下动作，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大口喘着气。
“真丢人。”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骂道，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安之乔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路淮舟刚好挂了电话。路淮舟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 “我朋友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来接我。”
她没有换衣服，将湿漉漉的头发胡乱往后一捋，看起来已经镇定了很多：“好。”
安之乔觉得这样挺好的，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朋友来接他最好了，不然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样想着，安之乔给路淮舟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还贴心的放了根吸管。
算了，母不嫌子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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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