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见过的许景和,总是彬彬有礼,却说着对她而言无比残忍的话:
“返工、返工。”
“这样我不会结尾款的。”
“麻烦你再换一批工人。”
她不是没尝试过用那些同事教她的敷衍话术,但在许景和面前,从来没有用武之地。他讲起设计图来专业而冷静,逻辑缜密、层层推进,让人无从插嘴。
可今天,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到许景和拿着一把美工刀,站在墙边,指着一处瑕疵,正笑着对另一个男人说话。
她不是没见过许景和笑,但她见到的都是出于礼貌的、习惯性的笑容。现在,他的笑容很放松,眼角微弯,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不再穿着一贯的衬衫西裤,而是一件简单的T恤,配一条米色长裤。李然恍惚了,短短一周不见,许景和像是换了个人。
如果不是之前接触过他的“高压线”,她或许真的会被眼前这个男人吸引:身姿挺拔,小臂线条紧实,安静地站在那儿就让人移不开眼。
直到许景和转过身,李然心里一紧,生怕又是一串新要求砸下来。
“早上好,你来得正好。”许景和抬手看了眼腕表,神色如常,“我跟你对一下要求,你再跟工人说清楚。”
李然安排工人先去吃早餐,自己站到他旁边。许景和指着墙面,一项项分析上批工人施工中的问题,提出具体的修改方法,顺便也提醒她后续需要提前准备的工作内容。
他说得事无巨细,条理清晰,而且给出的建议都具备可操作性。李然知道,只要照着做就没问题。
问题就在这里,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她控制不了工人,稍有疏忽,他们就会回到以往的施工方式。
她的注意力逐渐游离开,眼前许景和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也传入耳朵,却像隔着一道雾墙,听不清句子的意义。
听得见又能怎样呢?她想,到最后还不是要返工、返工……照他说的标准做出来,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一边站着,一边神游,姿势没变,脑子已经渐渐放空了。
“你要认真听。”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李然吓得一个激灵。
她猛地后退一步,不巧被一把椅子的椅腿绊住,整个人往后一倒。
许景和眼疾手快,稳稳扶住她,嘴角微挑:“怎么了?想着摔出个工伤就不用来了?”
他一边把她扶起,一边把椅子摆正,语气半调侃半认真:“你走神也该有点经验了吧?这地儿这么宽,也能摔?”
李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许景和早就看出了她在走神,只是从未点破。
这个发现让她一阵心慌,她不是工人,被换了马上还能接别的活儿,她可是还没过实习期呢。
“对不起、对不起!许先生,我早上状态还没调整过来,墙面问题我能解决的!”她硬着头皮道歉,内心几乎不抱希望。
她太清楚许景和的严格,现在被点破“走神”,只怕他早已心存不满。
却没想到,许景和指了指椅子,让她坐下:“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打算换你。”
说完,又转头看向刚才那个突然出声的人,语气轻淡:“你别吓她。”
“对不起。你害怕了吗?”那人走近几步,弯腰向李然认真地道歉。
李然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他不像许景和那样锋利克制,倒更像自己大学时的同学,甚至比他们更干净纯粹。他的眼神里只有满满的真诚。
“啊,没事的,真的没事……”她下意识回话,却发现眼前已是他的背影,他说完话立即转身,又去看水泥了。
等工人吃完早餐回来,李然去安排任务,胡竟和许景和则绕着四周查看情况。
出了门,许景和轻声说道:“你对女孩子可以绅士一点,她一个小姑娘,每天面对这么多工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为什么对女孩子就要绅士一点?”胡竟认真地反问。
“这还需要理由?”
“为什么女孩子就不容易?”
许景和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不是每一个女孩子都“脆弱”,但现实中——很多时候是这样的。
“你就想嘛,她没你力气大,天天在这种环境里工作,有时候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你那么一说,她就更紧张了。”
“你也没我力气大。”胡竟立即反驳,“她没认真听你说话,进度才会慢。”
许景和当然知道李然刚才在走神。即便她认真听了,进度也不会因此快太多。她刚开始工作,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自己和工人沟通都要耗费大量精力,所以对李然的小懈怠,他其实能接受。
“她是女孩,对工人没有天然的威慑力,又年轻……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那么完美。”
“女孩就没有威慑力?”胡竟依旧不理解,“景和哥,我不觉得男女有什么不一样。”
许景和沉吟一下,换了个角度:“那你就没觉得你和胡荣有什么不一样?”
胡竟想了想,踢了踢路边松动的地砖,认真地说:“有一天,我发现我家姐打不过我了,我们在力量上差很多。”
“只有这个?”
“这不是最重要的吧,可以用其他方式弥补。适合就可以。你就不适合,刚才那个更不行。”
胡竟迅速跳跃到格斗方面去了,许景和看着胡竟,突然想到是不是因为胡竟从小接触的人都不大正常,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
至少他接触起来,他们都不按常理出牌,很难用平时的经验和逻辑去推测他们要干什么。
但他也没再深究,只是笑了笑:“不说这个了。你就把那当成一种礼仪吧,譬如给女生开车门、买单这些。”
他又转而介绍起周围环境:“这里靠近使馆区,还有很多搞艺术的人。节假日也有白领来逛,在这开店,最能接触到中国的年轻市场。”
他们边走边聊,准备去附近一家咖啡厅吃点东西。
刚要推门进去,胡竟忽然停下,猛地回头,目光投向马路对面的一处阴影。
“有人跟着咱们。”他低声说完,便毫不犹豫地快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