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变的躯体扭曲臃肿,皮肉外翻,嶙峋的骨刺刺破脊背,腥涎顺着尖利的獠牙不断滴落,眼底翻涌着暴戾与吞噬欲。
他明白了。
是母亲刻意安排的一场斗兽局。
结界之外,实验室的研究人员远远伫立,人人神色淡漠,隔着一层无形屏障冷眼观望。
如同古罗马斗兽场。他困在这片死地,狼狈挣扎。
怪物率先扑来,利爪扫向他的脖颈。
燕临溪侧身堪堪避开,骨刺擦过手臂,划开一道浅口,温热的血珠顺着手臂滑落。几番躲闪后,肩头、手臂已添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殷红血水浸透衣袍。
无人出声,无人劝阻。
他猛地抽身后退,快步冲向装甲车,拉开车门翻身坐入,试图驾车冲破结界逃离这片死局。
车轮急速转动,车身疾驰至结界边缘,却被无形的囚笼粗暴弹回,轰然震颤。他反复迂回、冲撞,结界始终纹丝不动。
方寸之地,无处可逃。
没过多久,车载核聚变能源核心耗尽,引擎低低呜咽一声,彻底熄火沉寂。
失去庇护的装甲车,再无半点依仗。
怪物的攻击越来越密集,燕临溪被狠狠撞在装甲车外壳上,胸口一阵闷痛。他扶着车身缓缓站起,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身上的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神经。
他又一次感觉到了胸口的灼热,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后陡然陷入极致的亢奋。感官无限放大,思维转速快到极致,周身疲乏、伤口痛感都被彻底屏蔽,全然感受不到半分疲累。
麻痹的感觉蔓延全身。
“都站在外面看着就好了。” 他目光淡淡扫过结界外的人群。
脑海深处,燕渊的低语漫开,“你本就该主宰一切,不必受制于任何人、任何局面,接纳我的爱,你便能凌驾所有生灵之上。”
暴怒的异兽扑上前,尖利利爪死死扣住合金车身,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骤然炸开。坚固无比的车体,在蛮力撕扯下不堪一击,变成两半。
燕临溪被剧烈的震荡掀翻在地,重重摔在冰冷的碎石堆里。
异兽紧随而至,沉重的身躯压落,獠牙与利爪毫无留情地落在他的肩头、脊背、腰腹,一下下凶狠撕咬。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浸染了身下土地。
就在生命气息濒临消散的这一刻,他的意识被一股奇异力量撕开,数据化视野骤然觉醒。
眼前的世界被细密的数据覆盖,怪物的骨骼架构、肌肉律动、每一次扑咬的轨迹、利爪落下的角度,全都化作清晰跳动的线条与数值,分毫毕现。
【生物:畸变实验体】
【形态:骨刺覆体?无理智噬杀型】
【战力评级:高危】
【攻击轨迹:锁定躯体要害,持续噬杀】
他看得一清二楚,异兽的每一步动向、每一次扑咬落点。
看得再清楚,也毫无用处。
意识清醒,感官敏锐。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獠牙撕开皮肉。
血肉被怪物一口口吞下。
血色渐渐漫上眼底,视线开始模糊,天地间一切都蒙上一层浓重的猩红,身体变得麻木,如同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
一道利落的枪声骤然划破死寂。
雾霭里,文明缓步走来,手中握着一柄从未见过的枪械,枪身流转着淡蓝色微光。
一枪精准命中异兽要害,庞大的畸变身躯顷刻僵住,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她神色一如既往的漠然疏离,垂眸扫过满地血泊,语气平静无波:“这是实验室的新成品。”
燕临溪躺在血泊里,气息微弱涣散,眼底蒙着一层血色雾气,怔怔望着她。
一时竟分不清,她口中所谓的新成品,是这头被刻意培育、用来逼他陷入绝境的怪物,还是那把泛着冷蓝光泽、一枪终结生命的基因瓦解枪。
片刻后,心底翻涌的亢奋骤然如潮水般褪去。所有挣扎、抗衡都尽数消散,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空寂与颓靡。
浑身的伤痛变得遥远,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将要死去的事实。
甚至在这片死寂的血泊与破败里,心底缓缓浮起一丝荒诞的安心。
终于不必再挣扎,就这样静静消逝,也好。
意识坠入无边黑暗,浑身麻木尽数褪去,剧烈疼痛骤然席卷而来。
燕临溪彻底晕死过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触到一片冰凉的实验服布料,是妈妈的气息。
没有半分温度。
他被带回从未踏足的核心实验室,如同一具失活的样本,被安置进无菌实验舱。
梦境是破碎的。
先是无边无际的空寂。
七岁那年他拿了全国奥数金奖,攥着烫金的证书跑回家,想给母亲看。母亲坐在实验室的无菌台前,连头都没回,只淡淡说了一句 “知道了”,目光始终没离开显微镜下的基因序列。
他站在原地等了三个小时,证书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终究被随手丢进玄关的杂物堆。
被忽视的、连尘埃都不如的童年。
画面骤然跳转。
十岁那年,第一次在生物竞赛里解出了连大学生都束手无策的基因题,燕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拍着他的肩膀说 “不愧是我的儿子”。
那点突如其来的暖意像星火,让他第一次生出了被认可的雀跃,他攥着试卷熬了三个通宵,解出了更难的课题,想再换一句夸赞。
可再递到燕渊面前时,只换来对方猝不及防的一拳,他被打翻在地,听着父亲阴冷的咒骂 “别以为有点小聪明就了不起,废物永远是废物”。
先被捧起,再被狠狠撕碎。
再然后,是失望。
一年级地震,他独自走回空无一人的家,燕渊坐在书房里咒骂着世界,看见他只冷冷瞥了一眼,说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真是个累赘”。
他第一次尝试解锁演化基因锁失败,浑身剧痛蜷缩在地,文明站在实验舱外,目光紧锁仪器上的数据,轻轻摇头,眼神里满是实验数据不达标的失望。
冷寂。
那些失望像缠绵的雨,密密麻麻渗进他的骨血,十几年从未消散。
“你看,你从来都做不好。”
燕渊的声音在梦境深处响起来,阴恻恻的,却让燕临溪有了一丝病态的安稳,被否定才是他的常态。
“她从来没把你当儿子,更何况你连一场最基础的实验都撑不下来,你什么都不是。你活着,就是为了让她一次次失望,成为她人生中的耻辱。”
燕渊的声音带着蛊惑,抛出了诱饵:“但我和她不一样。我的孩子,我爱你。我愿意将一切都给你,给你无穷的力量,让你成为她的骄傲。”
文明的声音忽然在梦境里响起来。
不是平日里的冷漠,也没有半分母性的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赞叹。
“基因序列的拮抗反应太完美了,觉醒阈值精准到毫秒,濒死状态下的细胞修复能力,完全超出了预期。”
“每一个节点都无可挑剔,真是…… 无可替代的完美样本。”
“再施加一轮濒死刺激,还能进一步爆发。”
梦境试图将他困在中央。
可,母亲从未夸赞过他。
燕临溪猛地睁开眼,他动了动手指,浑身的剧痛消失得无影无踪,撕开的皮肉、断裂的筋骨尽数愈合,只留下浅浅的淡粉色疤痕,连一丝酸软都无。
实验舱的门敞开着,不远处传来仪器碰撞的轻响。
他撑着舱壁坐起身,看见文明正带着研究员收拾东西,基因测序仪、低温样本箱、封装好的试剂管,被一一打包进合金箱里。
他坐在原地,静静看着母亲的背影,心底浮起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待。
她把他带了回来,治好了他的伤,总该是要带他一起走的。
文明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直到所有东西都打包完毕,她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停留,“这里的结界还能提供大概 16 小时的安全庇护,我用不上的设备和物资,你可以随意拿走。”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整个研究团队,拎着沉甸甸的仪器箱,径直朝着实验室的防爆门走去。她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没有留给他半分同行的可能。
燕临溪看着那扇缓缓闭合的门,喉咙微滚,干涩的声带挤出极轻的两个字:“妈妈。
他的声音消散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被关门的闷响彻底盖过。
他静静坐在原地,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站起身。
他默然在空旷实验室里穿行,逐一搜集可用物资:应急药品、压缩口粮、净水片、防身□□、还有一些能用的核能能量电池。
是不是他不够好。
是不是他没能打赢那头怪物,没能达到她的实验预期,让她失望了。
是不是他太没用了,连一场最基础的考验都撑不过去,所以她才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都是他的错。
背包被塞得满满当当,他站在实验室中央,看着满地散落的、不要的杂物。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燕临溪推开实验室厚重的防爆门,一步踏入了门外被雾霭笼罩的荒野。
灰紫色的雾霭沉沉压在天地间,目之所及全是大熔合后崩裂的废墟。
倾颓的楼宇扭曲成怪异的弧度,路面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风卷着碎石掠过,在紊乱的气流里打着旋,偶尔传来畸变体嘶哑的嘶吼,隔着雾霭飘过来,模糊又遥远。
他没有目的地,脚步麻木地往前挪。
“她连回头看你一眼都不肯。”
燕渊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响起来,“就是因为你不够强。连一头实验体都打不赢,连她最基础的要求都达不到,她凭什么带你走?你本来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废物。”
燕临溪没有反驳。他脚步不停,任由那声音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她抛弃你,全是因为你太弱了。”
“只有我无条件爱你,给你力量,强到她再也不会忽视你。”
燕临溪依旧沉默。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毫无规律地起伏,他踏入了一片引力紊乱区。
周遭的碎石忽而失重漂浮,忽而被数倍重力狠狠砸向地面,空气里满是空间扭曲带来的滞涩感,重力在几秒内反复横跳,从向上的拉扯变成向下的重压,搅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涌。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雾霭深处骤然涌出黑压压的畸变种潮,数十头形态扭曲的怪物嘶吼着扑来,腥臭的气息瞬间裹住了他。
眼前的世界瞬间被细密的数据覆盖,数十头畸变体的骨骼架构、肌肉律动、扑杀轨迹、利爪落点,尽数化作跳动的数值与线条,分毫毕现。
【生物:引力适应型畸变体】
【形态:多肢噬杀型?无理智】
【战力评级:中危】
【攻击轨迹:合围锁死所有逃生路径,集中攻击躯体要害】
燕临溪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反抗的念头。
就这样被撕碎,也没什么不好。
“你看,连这些最低级的畸变体都能随意拿捏你。”
“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现在就接纳我的力量!把它们全都撕碎,就能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忽视你!”
就在畸变体的利爪即将撕裂他喉咙的刹那,一道凌厉的刀光破开雾霭。
一个青年拎着唐刀从斜侧的废墟里跃出来,后背两侧柳叶状的灵域微微亮起,灵气精准地覆在刀身之上。
没有多余的招式,每一刀都直奔要害,血花溅起,畸变体的嘶吼接连戛然而止。不过片刻功夫,围上来的畸变种潮便被清理干净。
他甩了甩刀身上的血,抬眼看向依旧站在原地、毫无反应的燕临溪,张口就骂:
“你有病?站在原地等死?引力紊乱区里闯畸变潮,嫌自己命长?没骨头的东西,要死别死在这碍眼。”
骂完,他连燕临溪的回应都懒得等,将唐刀往背后一收,转身就走。
黑色短发在雾霭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扭曲的废墟之后。
燕临溪站在满地狼藉里,血腥味漫进鼻腔。
燕渊的声音还在脑海里持续回响,一遍遍地重复着:“他都能随手解决的东西,你却连反抗都不敢。她抛弃你,就是因为你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