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七分。
化学培优教室的遮光窗帘半旧,将窗外勉强算得上明媚的日光隔绝在外,空气中混杂着拖把行走的潮湿味。
一切都和过去的无数个周末一样,乏味、predictable、毫无波澜。
他对黑板上的内容毫无兴趣,那些东西他七岁就会了。但老师回头时,他会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眼神落在老师的后脑勺上——这是父亲规定的“标准听课姿势”。
他十四岁,所以反抗没有意义。
少年身形偏清瘦,肤色是常年少见日光的冷白,眉眼生得极淡,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无波的沉寂。
他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笔记本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半个字迹。
讲台上,化学老师的声音平缓又枯燥,反复讲解着化学反应平衡、可逆反应条件与化学键的断裂重组。
那些刻板的公式、冰冷的定理,人类归纳出的万物规则,顺着空气漫进来,钻进耳朵,持续折磨着他的神经。
周遭的一切都让他厌倦。
厌倦一成不变的课堂,厌倦身边同龄人刻意的喧闹与攀比,厌倦成年人制定的条条框框,厌倦这个看似规整、平和的旧世界。
教室里的同龄人各有各的鲜活。他天生就与这里格格不入。
前排的同学偷偷传着纸条,笔尖写着无关紧要的闲话。后排的同学低头藏在课本后面打游戏,指尖飞快敲击屏幕。
有人为了一道难题皱眉焦躁,有人为了即将到来的假期满心期待,有人抱怨课业繁重,抱怨父母管束严苛。
琐碎又平淡的日常。
所有人都有情绪,有欢喜,有烦躁,有委屈,有期待。
只有他没有。
每当这时他总会企图去弄明白父母为何从未真正接纳他。是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完美,才不配成为他们认可的‘存在’吗?
从记事起,
父亲会在他哭闹发泄时,将他锁进密不透风的黑暗小屋。会在他高兴雀跃时,给他一拳头,让他滚远点。
那时的父亲,精神异常的征兆已经愈发明显。三十岁之后,无端的暴怒与多疑,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理智。他将自身的扭曲与痛苦,尽数倾泻在唯一的孩子身上。
打骂是常态,否定是日常,他会偶尔露出赞赏和欣慰的表情,在那点微弱的暖意让孩子生出一丝依赖时,再毫不犹豫地亲手撕碎。
他说,这是爱。
燕临溪的母亲,从不打骂他。
作为顶尖的生物学家,她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冰冷的研究与晦涩的真理。爱情、家庭、亲情,于她而言是什么,燕临溪也不知道。
她不会关心他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有没有委屈。甚至不会关心他的成绩单,不看他的竞赛排名,他在母亲的眼里大概跟空气没有什么区别吧。
开心不被允许,难过不被接纳,愤怒要强行压制,孤独只能默默消化。
无数个深夜,黑暗笼罩周身时,他都会清晰地滋生出一个念头——毁灭自己,消解一切痛苦与束缚。
他指尖的笔轻轻转动,目光落在印刷的化学元素周期表上,那些排列规整的符号,代表着既定的规则。
所有一切都有迹可循,有规可依。
多么可笑。
人类穷尽数千年,总结出所谓的真理与规则,笃定世界永远恒定,笃定自己是万物主宰。
思绪纷乱游走间,教室外的光线,毫无征兆地变了。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空气。
原本沉闷凝滞的风,骤然开始诡异的震颤。窗外原本澄澈的浅蓝色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暗沉,边缘晕开一层诡异的灰紫色雾霭。
灯管猛地开始疯狂频闪,明灭交错,刺得人眼睛发疼。原本平稳运转的空调骤然停摆,室内的温度毫无逻辑地忽冷忽热,闷热,寒凉。
讲台上滔滔不绝的化学老师话语一顿,皱起眉头,疑惑地抬头看向窗外。
“怎么回事…… 这天怎么突然变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下一秒,整栋教学楼猛地轻微晃动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颤,而是一种诡异的、绵软的摇晃,脚下的地板像是变成了流动的软泥,轻微起伏。桌面上的书本、笔袋、水杯,纷纷不受控制地滑动、倾倒。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慌乱的骚动。
“地震了?!”
“好晕,头好疼……”
“外面的天好吓人,那是什么东西?”
尖叫、慌乱、哭泣、质疑,一瞬间填满了狭小的教室。平日里故作成熟的学生们,在未知的诡异异变面前,瞬间卸下所有伪装,只剩下本能的恐惧与慌张。
有人慌忙起身想要冲出教室,有人死死攥着桌子边缘瑟瑟发抖,有人拿出手机疯狂拨打家长的电话,屏幕却一片漆黑,彻底失灵。
信号中断,网络消失,电子设备集体报废。
整个世界,正在悄然脱离既定的轨道。
燕临溪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抬头慌乱张望,没有起身逃离,没有流露出半分恐惧。只是缓缓抬起眼,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望向外面正在崩塌的旧世界。
可以理所当然地死亡了吗?
远处林立的高楼,轮廓开始扭曲、拉伸,坚硬的钢筋混凝土边角软化、弯折,空间生出肉眼可见的褶皱与扭曲,一层叠着一层,混淆了远近界限。
天地间的规则,正在被强行改写。
燕临溪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冷漠地看着街道上的行人惊慌逃窜,汽车失控碰撞,爆炸声、哭喊声、尖叫声交织在一起,顺着扭曲的空气传来,模糊又破碎。
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濒临崩溃,与他无关。
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缓缓响起,远方的天际线轰然裂开一道道狭长的黑色缝隙,隐约流淌着暗金色与墨色交织的雾气,阴冷,带着吞噬一切的荒芜气息。
无形的低语顺着裂隙流淌出来,在耳鸣、烦躁与精神恍惚中,燕临溪却莫名听懂了一丝碎片。
毁灭、臣服、沉沦、虚无。
他又想起了父亲,真是可悲。
窗外的天空彻底失去了原本的色彩,灰紫与暗金交织的薄霭铺满苍穹,日光被彻底遮蔽,天地间陷入一片昏暗的朦胧。重力开始紊乱,桌面上的橡皮、纸片、细小的杂物纷纷脱离引力束缚,缓缓漂浮在半空,毫无规律地起落。
时间也开始错乱。
明明只过去了短短十几分钟,却仿佛熬过了漫长的数个小时,意识飘忽,感知错位。
走廊传来奔跑与哭喊的声音,整栋学校彻底陷入混乱,老师再也无法维持秩序,所有的规矩、纪律、约束,在毁灭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人类引以为傲的理智与文明,在极致的恐惧里,不堪一击。
燕临溪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望向远方不断扭曲的城市。
一座座建筑断裂、坍塌,大地裂开纵横交错的沟壑,绿植枯萎,河流断流,万物都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拆解、压缩、重组。整个地球,正在被强行拆解,撕裂,剥离原本的形态。
他忽然想起了家,那个冰冷空旷的房子。
他的父亲燕渊,应该正独自待在密闭的书房里,咒骂着一切。
他的母亲文明,那位永远理智、永远冷静、永远追逐生命终极真理的生物学家,此刻一定待在防护严密的私人实验室里。
她不爱他,从来都不爱。
燕临溪却从未有过半分怨恨,只剩难以言说的怅然。
无解,无望,无处可逃。
世界在崩塌,文明在消亡,旧时代的一切都在走向终结。
教室里的恐慌还在蔓延,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疯狂砸毁桌椅发泄恐惧,有人相拥哭泣,祈求浩劫早日结束。他们眷恋着这个破碎的旧世界,眷恋着安稳平庸的日常,害怕死亡,害怕未知,害怕一切既定生活的破碎。
燕临溪毫无留恋。
他看着满目疮痍的天地,心底升起一片荒芜的漠然,还有一丝隐秘的解脱。
结束了吗?生命。
狂风穿透破碎的窗户灌入教室,裹挟着来自虚空的阴冷气息,卷起满地纸屑与杂物。远方的黑色裂隙越来越大,暗金色的微光从缝隙中流淌而出。
燕临溪垂着眼,对周遭崩塌的一切无动于衷。
走廊里的哭喊与慌乱声此起彼伏,破碎的窗户,漫天的纸页,讲台上的绿植被光照射,里面好像流动着生命。
无人顾及静静倚在窗边的燕临溪。
校门口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引擎轰鸣,一辆通体合金加固的实验室装甲车,稳稳停在了教学楼楼下。
车门开启,路浔一身素色实验服,神色依旧是惯有的沉静淡漠,她穿过四散奔逃的人群,径直朝着教室走来,目光落在了燕临溪身上。
“跟我走。” 她的声音清浅平稳,在嘈杂的教室里清晰传开,“文院吩咐,接你去实验室。”
燕临溪长睫微垂,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他全然不信这番说辞。
无端地,他突然想起刚上一年级那年,城市突发地震。
校舍摇晃,人心惶惶,所有孩子都被匆匆赶来的家长挨个接走,操场上很快变得空旷。只剩他孤零零站在原地,望着校门的方向,从日暮等到天色沉暗。
年轻的老师一遍遍尝试联系他的家人,始终杳无音信。最后实在无计可施,只能无奈嘱咐他独自回家。
余震未歇,路面微微摇晃,楼宇间偶有碎石坠落。
没人护送,没人等候,他就一个人踩着晃动的街巷,慢慢悠悠往家走。
在孩童懵懂的日子里,他早已习惯了无人牵挂,索性沿路看着摇晃的树影、歪斜的街巷,自顾自地寻找些细碎乐趣,硬生生靠着自我消遣,走完了那段满是不安的归途。
自始至终,燕渊没有来,文明也没有来。
思绪落回此刻,天地倾覆,规则崩乱,乱世已然降临。
他依旧不相信,素来视他如无物的母亲,会忽然记起他,特意派人前来接应。
不过是路浔自己产生的行动罢了。
大约只是在这大乱将至的时刻,她偶然想起了世间还有他这样一个从不被任何人放在心上的人。
仅此而已。
燕临溪没有应声,只是缓缓直起身,沉默地抬步,朝着门外走去。周遭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他坐进装甲车,厚重的合金车门闭合落下,瞬间隔去外界漫天的呼啸。车厢内静谧微凉,只有引擎低缓的嗡鸣在轻轻回荡,路浔安静坐在一侧,也未曾多言半句。
车子平稳驶离校门,驶入彻底失序的城市街巷。
不过短短几时辰光景,人间早已换了模样。
无数凡人被突如其来的灾变裹挟,在崩坏的街巷里仓皇,被逼着求生、互相推搡,在极致的恐惧与肉身的剧痛里硬生生承受碾轧。
有人被漫天灰紫虚空雾霭侵染,身躯扭曲骨骼错位,皮肉翻卷间褪去人形,化作形貌狰狞的畸形怪物,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废墟之间,成了大熔合中最先被演化洪流裹挟的一员。
生存与痛苦,成了凡人唯一的宿命。
这辆实验室特制的装甲车坚固得超乎想象,坍塌的钢筋碎石砸落在车身,只发出沉闷的钝响。沿途拦路的异种扑撞而来,也被厚重的合金外壳轻易弹开。
没有什么能阻滞它前行的轨迹,任凭外界天翻地覆,依旧稳稳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行进。
就像这辆车无可阻挡地奔赴目的地一样,眼前发生的一切,也从来由不得谁阻拦。
世界在拆解重组,凡人在痛苦中异化,规则在无声里崩塌。
燕临溪坐在车窗边,静静望着窗外满目疮痍的乱象,望着那些挣扎沉沦、渐渐失却人形的身影。
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这般静默坐着,缄默旁观这场人间倾覆,他只是一个置身局内、却无力插手的旁观者。
装甲车稳稳停在实验室外的空地上,周遭被一层无形结界笼住,天地间的灰紫雾霭沉沉压落,四下死寂荒芜。
燕临溪走下车,目光静静扫过空旷的场地,预想中的母亲并未出现,连一丝身影都无从寻觅。只有风卷着碎石掠过地面,发出的细碎呜咽。
下一刻,阴影自实验室侧方的废墟里爬出,是一头身形畸变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