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那句带着戾气的骂声在耳边盘旋,混着燕渊喋喋不休的低语,像两股力道反复撕扯着他麻木的神经。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愈合的皮肉下传来一丝痒意。
就算他把自己困在自我否定的泥沼里烂掉,妈妈也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漫无边际的自我否定,就这么被这一点清醒的认知拽住。
燕临溪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实验室走去。那里一定还有他遗漏的东西——母亲留下的,关于基因、关于演化、关于这场大熔合的线索。
雾霭比来时更浓了,风里裹挟着阴冷的腥气。
越靠近实验室,周遭的能量波动越杂乱,原本笼罩着整片场地的结界早已没了踪影,只剩地面散落的细碎结晶。
实验室外围的废墟里,横七竖八散落着畸变体的残肢,还有海祟留下的、泛着墨色的黏液痕迹。数头畸变种在断壁残垣间漫无目的地游荡,两只海祟贴在实验室的外墙上,像两团蠕动的黑影。
燕临溪放轻脚步,贴在断壁的阴影里,数据化视野瞬间铺开,眼前的一切都化作精准跳动的冰冷数据:
【声波传导系数:0.87,超过 30 分贝的声响将触发周边畸变体警戒】
【生物:畸变体 - 游荡型 ×6】
【弱点:颈椎第三节】
【警戒范围:半径 12 米】
【生物:海祟 - 低阶×2】
【特性:常规物理攻击无效,可感知智慧生命气息】
【弱点:无】
【警戒范围:半径 8 米】
他沿着阴影绕行,悄无声息地绕开怪物。
在他即将踏入实验室大门时,一头落单的畸变种忽然调转方向,撞进了他的警戒圈,距离不足10米,避无可避。
燕临溪瞬间绷紧身形,数据化视野疯狂刷新:
【攻击轨迹:左前爪→胸腔,预计抵达时间 0.37 秒】
【声波预警:正面击杀声响预计 42 分贝,将触发周边怪物警戒】
他矮身顺着断壁的死角滑入,指尖攥住一块边缘锋利的合金碎片,在畸变种探身进来的瞬间,对准它颈椎第三节狠狠刺了进去。
畸变种连完整的嘶吼都没发出来,只在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庞大的身躯就靠着断壁滑下,倒地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震动。
【击杀完成,声响 27 分贝,未触发周边畸变体警戒】
动静还是惊动了堵在门口的两只海祟。
两团墨色黑影从墙面滑落,无声地堵住了实验室的防爆门。
【海祟移动速度 12m/s】
【安全击杀声响阈值:35 分贝以内】
燕临溪目光扫过废墟里散落的石块。
【投掷角度 32°,初速度 18m/s,预计命中时间 0.21 秒,声响 29 分贝】。
石块脱手而出,砸在实验室门框的金属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两只海祟立刻被吸引,朝着声响处滑去。
燕临溪抬手推开早已破损的防爆门,一步踏入了空寂无人、只剩仪器余温的实验室里。
所有精密仪器都被拆走了,只剩光秃秃的金属台架立在原地,地面散落着废弃的试剂管、撕碎的标签纸,还有仪器搬走后留下的、积着薄灰的印记。
整间实验室被搬得干干净净,连一张写着数据的纸片、一段存着记录的芯片都没有留下。
燕临溪站在实验室中央,冰冷的数据顺着视野边缘蔓延,将整间实验室的每一寸空间尽数覆盖。
他缓步移动,视野随着动作扫过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
通风管道的夹缝、仪器台的抽屉、低温储存柜的内层、甚至是地面地砖的缝隙。数据一次次刷新,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无。
母亲带走了她所有的研究成果。
他走到了最初苏醒的那具实验舱前。
舱门敞开着,内部的营养液管路被尽数拆走。他的目光落在舱体与地面衔接的夹缝处,视野里的数据流骤然有了波动,一行清晰的标注浮现在眼前:
【材质:未知】
【物品名称:信标】
【能量波动:无】
燕临溪蹲下身,指尖探进狭窄的夹缝里,触到一块恰好能被掌心拢住的石头。
石头表面没有多余的纹路,也不会发光,就像是路边的小石头一样。
这是母亲留下的。
是她特意藏在这里,留给他的礼物。她没有彻底抛弃他,或许她要去的地方,就藏在这块信标里。
她把他留在结界破碎的实验室,让他独自面对畸变体与海祟,不是因为他不够好,不是因为他让她失望了,这是她给他的考验。
燕临溪坐在冰冷的实验舱边缘,反复摩挲着掌心的信标。
【能量波动:无】
【激活条件:未知】
【坐标加密:无法破解】
一行行冰冷的数据在眼前反复跳动,明明是恒定不变的参数,却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仿佛多看一遍,就能从里面抠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情绪像大风天的潮水,忽高忽低地起落,榨干了他浑身的力气,疲惫感从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他撑着舱壁站起身,数据化视野扫过整间实验室,最终锁定了通风管道下方一处狭窄的死角。
他蜷缩着身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背包垫在身后,掌心依旧紧紧攥着那块信标。他闭上眼,告诉自己,睡醒就好了,等这阵情绪翻过去,就能回到缓解期,就能冷静下来,看清信标里藏着的东西。
不要多想。
睡醒了就好了。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求自己,求纷乱的思绪停下来,求翻涌的情绪沉下去,求疲惫到极致的身体,能给他片刻的安眠。
意识终于坠入了黑暗,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可当他猛地睁开眼,从梦里挣脱出来时,梦里的一切都记不清了。
窗外的雾霭不知何时散去了大半,原本持续震颤的地面彻底平稳下来。
熔合日结束了。
外面那个天翻地覆的旧世界,已经在这场浩劫里,完成了它的重构与稳定。
他撑着墙壁坐起身,掌心的信标骤然爆发出极亮的白光。光芒冲破了实验室破损的屋顶,像一道笔直的光柱,直直刺入天际,将整片废墟区域都照得透亮。
远处的废墟里,正拎着唐刀劈砍落单畸变体的那人,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眯起了眼。他骂了一声,拎着刀就朝着光柱的方向走了过来,刚踏到实验室门口,看清里面的人,光柱骤然收缩,一股无法抗拒的拉扯力瞬间袭来。
天旋地转间,燕临溪只觉得意识被时空扭曲的眩晕感裹住,再睁眼时,已经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脚下是刻着纹路的石地,四周是被时空裂隙切割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古旧的尘埃气息。
而刚才被光柱吸引过来的那人,正站在他身侧不远处,一脸错愕地看着四周。
不止他们两个。
不远处的石柱旁,有一个身黑衣、深紫长发垂落的人静静站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浅紫色的眼眸扫过四周。
他身侧站着一个清瘦单薄的青年,青年眼下的青黑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明显。
四个人,被一同拉进了这片区域里。
一道半透明的、泛着星点蓝光的虚影缓缓浮在四人面前,是个身形小巧的星灵,祂声音平稳,简单直白地介绍着基础信息:
“欢迎各位溯源者,踏入埃尔德林遗址挑战。
这里是消失的旧神文明留下的馈赠,秘境中的挑战千奇百怪,规则随秘境更迭而变。神明将根据信物持有者的位置,拉入距离最近、符合挑战人数要求的智慧生物。
本次挑战强制四人组队,队伍必须配置固定职业:破译师、大夫、镇将、游弈,缺一不可。
秘境之中,死亡并非终结。你可献祭自身能力、记忆、持有道具,换取溯洄重生的机会,但每一次献祭,都将付出不可逆的永久代价。
你们的最终目标,是踏入被时空裂隙掩埋的断代历史秘境,争夺被篡改、被尘封的历史核心真相。”
星灵的话音落下,身影便化作星点消散了。
拿唐刀的人愣了几秒,随即咂了咂嘴,很快就用自己那套游戏化的逻辑把规则啃得透透的,挑眉道:
“哦,合着就是四人固定阵容下本,死了能卖技能卖记忆卖道具复活,就是永久扣属性是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燕临溪,上下扫了他一眼,一脸震惊又嫌弃地吐槽:
“不是,就你?上次在引力紊乱区里站着等死的颓废玩意儿,居然能抢到这秘境的信物?周边其他人都是吃屎长大的?这么好的东西能落到你手里?”
深紫色长发人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多大反应,只是指尖轻轻搭在剑柄上,浅紫色的眼眸淡淡扫过他们俩,没开口。
倒是他身侧的那个像是要熬夜猝死了的人,缓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轻缓,对着两人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二位好,我叫大江流,这是我的同伴伊人。我们两个只是路过这片区域,意外被拉进来的。”
燕临溪站在原地,哪怕清楚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工具,他看着掌心的信标,看着眼前这片尘封着历史的秘境,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他还是想往前走。
想看看这条路的尽头,到底藏着什么。
想看看那个永远冷漠的母亲,到底还给他留下了什么。
大江流见大家没有进一步互动的意愿,往前走了半步,只顺着段城复的游戏逻辑往下说,“我擅长隐匿潜行与器物探寻,寻常锁具、隐蔽物资,大多能寻到取到。”
拎刀人闻言,随口接道:“哦?那你就是盗贼呗,队伍里刚好缺个偷东西的。”
“至于伊人,” 大江流侧头看了眼身侧的伊人,浅笑道,“他最擅长用剑,剑气化形,近战攻坚倒是稳妥。”
拎刀的人这才正眼打量起伊人,深紫长发垂落肩头,浅紫色眼眸冷得像冰,身形挺拔却带着疏离感,明明是满身杀气压身,模样却偏生清俊得扎眼。
他顿时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调戏:“美人儿,没想到你还是个剑尊级别的狠角色?”
伊人眉头都没动一下,浅紫色的眼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应声。
拎刀人却不觉得无趣,反倒觉得新鲜,咂咂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大江流不着痕迹地打断了。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拎刀人身上,等着他介绍自己。
拎刀人收敛了调戏的心思,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两侧的柳叶状灵域忽然亮了几分,淡青色的荧光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带着点自得的弧度:
“我啊,我叫段城复,是个逍遥客,没什么规矩束缚,擅长把灵气附着在武器上,砍起东西来还算顺手。”
话音刚落,灵域的亮度又暗了些,回归到贴合身形的半透明状态,像没吃饱的猫耷拉着耳朵。
最后轮到燕临溪,他简单陈述事实:“我能看到类似游戏数据的东西,比如生物属性、环境参数、攻击轨迹。”
“我靠?” 段城复眼睛一瞪,立刻拔高了声音,“这不就是全知挂?相当于自带实时攻略加数据分析,你这技能也太 bug 了吧?”
大江流站在一旁,听着段城复一口一个 “下本”“盗贼”“剑尊”“全知挂”,脸上温和的笑意顿了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
“段先生,听你这说法,倒是像极了旧时代的游戏玩家,你从前到底打过多少种游戏?”
段城复闻言当即嗤笑一声,满脸不耐地摆了摆手,后背的柳叶状灵域随着他烦躁的情绪晃了晃,荧光忽明忽暗:
“别跟我来这套文绉绉礼貌的调调,听着烦。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往前站了一步,手指挨个点过几个人,张口就定了分工,半点没有跟人商量的意思:
“燕临溪,你看数据,刚好去当破译师。伊人长得好看,细皮嫩肉的,去当大夫。我当镇将,扛怪砍人我来,反正我也不会救人那套磨叽活。大江流,游奕就你了。”
末了还补了句,半点没觉得自己的分配有多离谱,“这游奕是干嘛的我也没看明白,总不能让我一个拿刀的去干。”
大江流微微蹙了蹙眉,依旧维持着那副病弱的模样,轻声缓语地试图掰回节奏:
“职业绑定关乎后续整个秘境的挑战走向,不如我们先唤出星灵,问清每个职业的权责边界、核心适配要求,拿到更多信息后,再来判断谁更适合哪个位置……”
话还没说完,段城复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手直接按上了背后的唐刀刀柄,灵域的荧光骤然亮了几分:“问个屁?老子定的就是最合适的,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说着就要拔刀往前凑,一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他身形刚动,一道冷冽的剑气骤然擦着他的耳畔劈过,在坚硬的石地上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细痕。
伊人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剑,剑尖斜指地面,眼眸冷冷地锁着他,面无表情。
段城复被这一剑逼得踉跄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看着对方手里那柄泛着冷光的剑,终于收敛了半分,没再往前凑。
一旁的燕临溪全程没理会这场吵闹,数据化视野早已铺开,将四个职业的适配度一一扫过,最高的确实是破译师。
【适配度:72% 】
他抬眼,平静地开口唤出了星灵:“我认领破译师身份。”
半透明的星灵虚影应声浮现,蓝光在他周身绕了一圈,祂清冷无波的声音响起:“溯源者燕临溪,已绑定职业:破译师。”
话音落,祂的身影随即又化作星点消散。
段城复眼睛一亮,立马挤开身前的人往前凑,一边挥着手喊“让让,让让!”
一边急吼吼地冲着虚空喊:“我!我认领镇将!”
星灵再次浮现,蓝光扫过他周身完成绑定,他后背的灵域瞬间亮了起来,连荧光都透着几分雀跃。
燕临溪刚好看向他。
【职业:镇将】
【适配度:67% 】
【职业:破译师】
【适配度:100% 】
燕临溪不可置信地又看了段城复一遍。
【职业:破译师】
【适配度:100% 】
燕临溪第一次主动打破沉默,目光落在段城复身上,“你的适配度数据有异常,你大熔合前是做什么的?”
段城复正为抢到镇将的身份得意,闻言皱起眉,满脸不耐烦:“问这干嘛?老子大熔合前是历史系的,跟着我爸挖过不少坟,行了吧?”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安静。
连始终淡漠的伊人,都抬眼扫了段城复一眼。
大江流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刚往前半步,准备认领大夫的身份,就听见身旁的伊人先一步开了口,声音清冷平寂,没半分起伏:“我认领大夫。”
星灵应声确认,蓝光落定的瞬间,大江流脸上的温和笑意僵了僵,有些无语地转头盯着伊人,压着声音问:
“你干什么?你连最基础的清创缝合都不会,认领大夫做什么?”
伊人已经收了剑,垂着眼站在原地,假装没听见他的话,半分回应都没有。
大江流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一股疲惫从骨子里渗出来,眼下的青黑都重了几分。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对着虚空,有气无力地开了口:“那我认领游奕。”
星灵最后一次浮现,蓝光依次扫过四人,祂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空旷的秘境里荡开回音:“四人职业绑定完成,队伍确认。埃尔德林遗址挑战,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