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站口见到祝游冬的那一刻，林煦就忍不住想扑进他的怀里。但是又很怕遇到熟人，两人连手都没有牵，一直到坐上车，两人才肆无忌惮地相拥。
摇摇晃晃的大巴车上，林煦窝在祝游冬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羊毛衫，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混合着淡淡皂香，刚见面时的克制瞬间崩塌，双手交握，像抓住了漂泊许久后的锚点。
林煦第一次希望这条路长一点，车开的慢一点，给他们多一点拥抱的时间吧。
可惜时间对所有人都很公平，它匀速地带走所有。
到了镇上林煦怕熟人看到他们，两人像往常一样，匆匆告别。
今年林煦远嫁的小姨妈带着老公孩子回娘家过年，二姨妈一家也在，年夜饭热热闹闹地坐了一大桌，小姨夫是个公务员，问起林煦有没有参加国考，林煦才说自己准备了考研。
这话一出，在坐的所有大人各有想法。首先是二姨夫试探地问道：“不是说你毕业之后考镇上的公务员回来照顾爷爷奶奶的嘛，怎么又去考研了？”
林华不满意妹夫这样推卸责任，接过话说：“她就算是回来了，过一两年以后也是要嫁人的，怎么照顾啊”
二姨妈剜了二姨夫一眼，夹了一个红油猪耳放进他的碗里里说：“多吃少说话”
二姨夫讪讪地嚼着，没再接话。饭桌上的气氛静了两秒，小姨妈出来打圆场：“考研也好，多读书总是没错的，现在公务员队伍里，高学历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了。”
小姨夫点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认真：“要是想进体制，法学专业的确是岗位多，有优势。”
林煦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母亲林华的目光正在凌迟着她。果然，没等小姨夫说完，林华就已经按耐不住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读了这么多年书还不够？女孩子家，早点找个稳定工作、成个家才是正经事。当初让她学计算机，就是看中就业好，她偏要瞎折腾跨考，现在好了，秋招错过了，考研能不能成还两说。”
二姨妈赶紧打圆场，给林煦舀了一勺鱼丸：“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年轻人嘛，就该闯一闯。再说她从小就懂事，心里有数着呢。”
“懂事能放弃前景那么好的专业去考那没谱的研？” 林华显然没被说服，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要是没找到个好工作，将来对象都不好找，耽误一辈子”
林煦的脸有点发烫，埋着头忿忿地往嘴里喂饭。爷爷呵斥道：“我们还没有老到需要人照顾的地步，就算将来没人照顾，我们俩就去养老院，我们不给人添麻烦”
爷爷的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议论。他混浊的眼神扫过满桌的人，最后落在林华身上：“孩子想读书，是好事，凭什么拦着？林家的娃，有志气不是坏事。当年我供你们读书，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也没说过‘读书没用’的话。”
奶奶赶紧顺着话头打圆场：“吃饭呢，别说这么重的话。” 又转头对着林华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做长辈的，把该说的说到就行，剩下的让她自己闯。”
林华挂不脸上有点住，抿了抿嘴，没再反驳，却也没松口，只是拿起勺子给小女儿舀了碗汤，声音闷闷的：“我还不是为了她好？女孩子家，漂在外头没个着落，做妈的能不操心吗？”
小姨妈见状，赶紧把话题岔开，笑着问小姨夫：“对了，你上次说好几个不错的单位要招法学相关的岗位，是不是真的？”
小姨夫点点头：“是啊，今年有几个法务岗的名额，要求还不低，得研究生学历呢。” 他看了林煦一眼，语气温和，“林煦要是考上了，将来毕业，肯定没问题。”
林煦的鼻子有点酸，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眶悄悄红了。
饭桌上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小姨夫的工作和小表妹的学习上，喧闹声又慢慢涌了回来。林华没再提考研的事，却还是时不时用眼神瞟她，那眼神里有不满，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饭后，几个大人组了麻将局，在客厅搓起了麻将，爷爷奶奶在一边看春晚，林煦陪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在院子里放炮守岁，终于在新年的钟声响起之前躲到自己的房间去给祝游冬打视频。祝游冬接的很慢，接起来林煦才想起来他们家今天要接待他继兄王靖的未婚妻一家。两人刚说了几句，祝游冬的妹妹就进来喊他出去，两人就又匆匆挂了电话。
十二点的钟声准时响起，窗外烟花在黑夜里接连绽放。林煦从窗户往下看，爸爸正牵着妹妹的手点烟花，妈妈在一旁笑着看。她看着那画面，忽然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寂寞。
林煦感觉鼻子酸酸的，摸出手机给祝游冬发了一条新年愿景：“新的一年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祝游冬回她：“我会好好努力的”
“我也会的。”她按下发送键，看着屏幕暗下去。
几乎同一时刻，祝游冬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胸口被一种温热的充实感填满。客厅里的喧闹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只有掌心的震动是真实的。
王靖的女友孙蓓蓓正在门口和祝蓉告别。祝蓉握着女孩的手，脸上是得体的笑容：“回家帮我们跟你爸爸带好。过年期间忙，我们初五再上门拜访。”
“好的阿姨，”孙蓓蓓大方回应，“那我得让我妈提前请个好厨师帮忙，免得到时候招待不周，让您见笑。”
几人又客套了几句，祝蓉转头朝人堆后喊：“祝游冬，你帮忙送一下。”
祝游冬收起手机走过去。
“你哥喝了酒不能开车，你辛苦一趟。”祝蓉语气平常，像他们真的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那就辛苦你了。”王靖把车钥匙抛过来，脸上带着点说不清意味的笑。
回程路上，车厢里只有电台隐约的音乐声。副驾上的王靖忽然开口：“你谈恋爱了吧？”
祝游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没吭声。
王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是林煦？”
“……嗯。”
王靖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不知道该夸你运气好，还是叹你命不好。”
“什么意思？”祝游冬皱了皱眉，不想绕弯子。
“没什么，”王靖把头转向窗外，霓虹的光影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祝游冬只当他喝了酒说胡话，没再接茬。
赵跃今年终于熬到可以休探亲假了，初三他们约好了去爬山祈福，山顶有座据说很灵的道观。
三人爬上山顶，对着一棵挂满红色祈福丝带的古松，三人各自许了愿。祝游冬闭着眼，心里默念：希望一切顺利，希望我和林煦能有个踏实点的未来。
刚下山，赵跃就接到家里保姆的电话。说他爷爷奶奶在他爸那儿待不住了，闹着要回乡下，让他赶紧送二老回去。
赵跃挂了电话，问林煦：“要不要捎你一起回去？”
林煦看了看身边的祝游冬，摇摇头，手指悄悄勾住他的：“你快走吧，我们俩还得谈恋爱呢。不想让你看。”
赵跃“啧”了一声，摇摇头：“那你们进度要快一点，不然我就没办法给你们俩当伴郎或伴娘了”
林煦眼睛一亮：“你们打算结婚了？”
赵跃得意的挑眉，“嗯”了一声，“我打算明天就要去她家提亲了”。他和女友是高中就在一起的，后来他去当兵，女友继续读书，异地恋谈得辛苦，但是好在双方都能相互理解。现在他也到了法定年龄了，终于能把这事提上日程了。
“恭喜你们”
“这么快”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祝游冬的是由衷的欢喜，林煦的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赵跃抓抓头发：“我们都谈了六年了。她去年工作后，家里一直催她相亲。我再不行动，媳妇可能真就没了。先把彩礼过了，婚订下来，她也好名正言顺从家里搬出来，过得自在点。反正房子是现成的。女生的青春短，等以后有了孩子只会更辛苦，就想让她先过几年松快日子。”
林煦听着，心里漫起一层羡慕。
将近两个月没见，两人连饭都顾不上吃，就直奔酒店。一进房间，门刚关上，便急切地吻在一起，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探索着、索取着，直到精疲力竭。
和祝游冬贴在一起的时候，林煦才觉得空荡荡的胸口被填得满满当当，连过年时反复翻涌的孤独感都淡了大半。她侧躺着，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说：“我是真的好想跟你有个家啊。不用偷偷摸摸开房，不用隔着距离跨年，我们一起做饭、一起守岁、一起看烟花，面对面和彼此说新年的祝福，那该多幸福啊。”
她说这话时，声音带着点哽咽，眼底翻涌着难过和委屈。祝游冬低头，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垂着，像沾了水汽的蝶翼，不停振翅却屋里飞走，心里一紧，伸手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快了，快了，再等等我好吗？。”
“嗯。”林煦应着，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心却被拉扯得泛着酸痛。她知道他是安慰自己，可“以后”“明年”这些词，像雾里看花。
如果他们一个是在康城，一个在黔城，她愿意等她，多久都没关系，但是如果要她一人回到小镇等他，那她还能坚持多久呢？她真的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坚强，可以背负那么多东□□自支撑。
为什么她的人生总是这么拮据呢？总是瞻前就顾不了后，一件事情失败，后面留给她的就是万劫不复。
考研失败撕掉了她逃避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太多的事情都在等着她去解决，贷款要还就不能找一个工资很低的工作。爷爷奶奶需要照顾，她又不能离家太远。可是在小镇上别说高薪，能有一份正经的工作都很难找到，除了考公和考编她完全找不到路啊。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玻璃上的苍蝇，看起来前路一片光明，实际上却无路可走。更不用提她和祝游冬的感情，如果要让她选，她放弃的第一样就会是这份感情。
不是无所谓，而是只有这份感情是她唯一拥有的。
只是注定这样的决定注定是要伤害她最爱的人了，伤害如果注定要存在她希望能在痛苦到来之前让他们之间多一点甜。
她决定先告诉祝游冬一件开心事：“我寒假实习那家公司，主管说如果我愿意，可以跟我签三方，毕业就去上班。起薪能给到七千五呢！”
祝游冬原本在帮她揉腿的手，忽然停住了。
林煦不明白他的停顿，翻身撑起来看他：“是不是挺厉害的？你应该为我高兴呀。”
“当然了，”祝游冬的神色很快恢复自然，“我的起薪还不到五千呢。”
“那可不一样，”林煦又躺回去，“你们那是国企，铁饭碗，福利待遇好。你的五千，比我的七千五含金量高多了。”她想了想，“不过我也不可能去，也没什么遗憾的，要是在这里我也能找到这样的工作该多好啊，我可以租个宽敞点的房子，咱们就有地方待了，不用总住酒店。还可以……做点别的。”
“还想做什么别的？”祝游冬笑着凑近，手又开始不老实。两人笑闹着，又滚作一团。
又一次温存过后，林煦还晕乎乎地躺着，祝游冬的手机亮了，从他们进入这个房间，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个了。刚开始是铃声，后来变成了震动，现在只是无声而亮屏和来电动画，来电人是“妈妈”。祝游冬紧紧睡袍，起身去窗户边接电话，听着听着，神色变得有些奇怪，看了林煦好几眼。
挂掉电话后，林煦问：“怎么了？”
祝游冬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开口，知道他在和林煦谈恋爱祝蓉是非常反对的，让他尽早处理好。今天听说他不回家，应该是猜到他和林煦在一起，电话刚一接通，电话那边就是一句平静的威胁：“你要是不立刻回来，我就只能打电话问问她家里，到底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了！”
祝游冬了解自己的母亲。她说到做到。林煦本就和她父母关系紧张，要是母亲真打去电话说些难听的，受伤害最深的，只会是林煦。他必须回去，先稳住母亲的情绪。可是……他看着床上裹着被子、眼神清澈望着他的林煦，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林煦看着他紧绷的神色和眼中的挣扎，习惯性地把话递到了他嘴边：“是不是家里有急事，要你赶紧回去？”
祝游冬低低“嗯”了一声，又看了看她。她衣服还没穿好，小小的肩膀上还有他留下的痕迹。他现在走，简直像个混蛋。
林煦却推了推发愣的他，催促：“那你快去呀。”
“你等我，我尽量快一点回来。”
“没关系，你慢慢来，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会儿自己就回去了，咱们电话联系”
祝游冬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怀疑和委屈，只有一种理解的包容。这反而让他心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他没再犹豫，快速起身穿好衣服，动作有些慌乱。
走到门口，他又折返，俯身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等我电话。”他低声说，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刚才的暖意和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空调单调的运转声，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气息。林煦慢慢坐起来，扯过被子裹住自己，靠在床头。
身上被他吻过的地方，皮肤还微微发烫。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开始一点点凉下去。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其实也猜到了。祝游冬看他那几眼，欲言又止的样子，太明显了。更何况他们刚才他们打电话报备不回家的时候，接电话的是她最讨厌的王靖。
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也起身，慢慢穿好衣服，她坐在床边，环顾这间为了短暂欢愉而租下的房间，突然觉得它格外逼仄、压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祝游冬发来的：“上车了，到家联系。”
她回了个“好”字，加了个拥抱的表情。然后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外面是小城的街道，过年期间装饰的彩灯在暮色里不知疲倦地煽动着。远处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
热闹是他们的。而她和祝游冬，好像只能躲在热闹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