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熟悉的街道上穿行。祝游冬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掌心一片湿冷。
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能接受林煦,林煦确实顶撞过祝蓉,但也是为了维护她的儿子,为什么她要抓着这样一个成年旧事不放呢。
推开家门,灯光大亮,晃得他眼睛发涩。屋里静悄悄的,只祝蓉端坐在客厅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手边是一杯茶,许是等的有些久了,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滑动。
“妈。”他干涩地叫了一声。
祝蓉抬起眼皮,看着他没有应。只是那目光像把刚磨好的刀,把祝游冬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缓了缓才开口,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吃饭了吗?”。
祝游冬没应,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样又不太一样,看的她也有点不自在,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煮几个馄饨吧。”
还没转身,祝游冬就叫住了她,“妈,我有事想跟你说”语气和她如初一辙的平淡。
祝蓉看着祝游冬,明知顾问地问:“说什么?”
祝游冬没有犹豫,直冲主题,“关于林煦的事情,我想跟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祝蓉终于不再忍耐了,“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不喜欢这个女孩,也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事情 ”
“妈”祝游冬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哀求。
祝蓉听得心颤,这似乎是祝游冬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向她祈求什么。从小到大他都是最懂事的那个,任何事情不用她操心,他都会拿到一份让她满意的结果。
可今天她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了他,她不喜欢那个女孩子,他回馈给她的就是这样委屈又不甘的祈求吗?祝蓉有点受不了,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会为另一个女人而违背母亲的意愿。但还是压低了声音,用平稳的语气说:“你们不是一路人,抛开其他不讲,你们从脾气上来说就完全不合适。你的工作需要的是一个沉着冷静的女孩子,帮你稳定住大后方,让你可以再事业上放开手脚,可她从小就乖张暴戾啊。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毫不容易才解决了你的户口问题,可以接你来市里读书。我怀着妹妹满怀期待的去接你,她拦着我不让我带你走,还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早干什么去了的?那是一个有教养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吗?还把王靖的胳膊咬破皮,去打了狂犬疫苗,因为这件事你王叔跟我生了好久的气,这些事情你都忘了吗?”
“我从来没有忘记这些,”听到这些指控祝游冬心口发紧:“就是因为一直记得这些,我才觉得她不可或缺,在我们还那么小的时候,她就冲在前面就在保护我了。而且.....”,祝游冬又缓了缓才继续说:“那些举动是您无论如何也不会为我做的,因为在您心里那太不体面了,可对我来说那些都让我感觉到像光一样明亮又温暖。”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祝蓉一直不愿意承认作为母亲的缺席与失职。那是他绝不允许被提及的疮疤。而此刻因为一个外人,这个疮疤又被儿子亲手撕开,祝蓉无法责怪自己的儿子,只能把这份怨恨加注到林煦身上,她对林煦的厌恶达到顶点。
她强忍的火山终于被这段指控点燃,伤心,愤怒,委屈各种情绪一起爆发,因为刺激源足够强大,也有些语无伦次:“你说什么?我……”声音有些颤抖,“祝游冬,你有没有良心?!”
祝蓉觉得天旋地转,往后退了几步,小腿挨到沙发,才泄气一般瘫坐到沙发上。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吗?当初为了给你一个好的教育环境,我才嫁给你王叔叔!即使知道他带着一个半大不小,性格糟糕的孩子也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他,我处处忍让,包容,和王靖搞好关系,我甚至……甚至生了妹妹!我为什么生她?这其中的私心不都是为了你吗?”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积压多年的憋屈和辛酸终于找到了出口。
“要不是我保住这份‘体面’,维持住这个家,你早就和紫荆村里的那些孩子一样了,在镇上读个初中,能不能上高中都两说!你真以为靠自己那点聪明劲儿就够了?你想想,要是那样,林煦还能多看你一眼吗?她恐怕躲你都来不及,还谈什么恋爱?”
她越说越激动,也越来越委屈,最后也用上了和她最看不起的那些一哭二闹的农村妇女一般的招数,对付起了她自己的儿子:
“你是优秀,可要是没有这个家提供的资源,没有我们对你的培养,你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现在你用那些事来戳我的心,你对得起我和妹妹吗?”
她的逻辑自洽而悲情不可战胜。
这些控诉像蛛网密密麻麻地压过来,让他一时间无法理出一条清晰的逻辑一一辩驳。
祝蓉擦掉眼泪,眼神恢复了平常的尖锐和平静,“暑假我特意叫你回来?对你耳提面命,让你留在北城,可你还是阳奉阴违瞒着我们往镇上投简历,要不是你王叔收到消息,还真就被你蒙混过去了。我费了多大的心力才让你从那个乡下走到北城,就是想让你在那里开启你人生的新起点,让你的下一代有更高的起点,可你呢?你转头就去了黔城!那个地方还不如镇上,你这是要自毁前程来向我宣战?”
祝游冬起初听着祝蓉的埋怨心里是愧疚的,却在听到在这背后还有这样一番隐情之后,觉得未来他好像也看不清楚了。
他总以为时间可以让他和祝蓉之间生出除了歉疚之外的理解和尊重,显示给了他狠狠一击,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他始终是她可以炫耀的一个物件和荣誉。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这一刻他很想见林煦。
事实上他也没有再听祝蓉的委屈,没有犹豫地转身手搭上了门把手。
祝游冬把车停在酒店楼下,跑上楼。房门开着,保洁正在更换床单。
他站在门口,床铺整齐,浴室的水汽已干,所有痕迹都被迅速抹平。
他的目光落在窗边。
那张单人沙发被挪到了正对窗户的位置。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窗外是附近小区葳蕤的灯火。沙发旁,垃圾桶里堆满了用过的纸巾,白花花一团一团,占据了大半个垃圾桶的空间。
他愣愣地在原地站了许久,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祝游冬的电话打来时,林煦正坐在街边小店,挑着一碗麻辣粉。
她擦了擦脸,清了清嗓子,声音提起些劲,语气轻快:“怎么啦?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我回酒店了。”祝游冬的声音有点低,“你怎么走了?”
林煦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看你走的急,估计你一时间应该回不来,待在那里我也有点无聊,就出来找吃的。都怪你下午那么急……饭都没吃。”
“对不起”祝游冬语气沉了沉,“我该帮你叫点吃的。”
“傻瓜,”林煦声音软下来,像在哄他,“今天才初三,街上店都没开几家。我走了好久才找到这儿。”
“你在哪儿?我来接你,我们去.....。”说到这里,他们除了再去开个房,还能去哪里呢?祝游冬有点急了,说道:“我开车了,送你回乡下也行。”
“不用,”林煦很快说,“年都还没有过完,咱们俩夜不归宿也不太好。”
“林煦,”祝游冬声音高了,“告诉我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真不用。”林煦打断他,擤了下鼻子,声音闷了些,“我等下……去我爸妈那儿。”
听到她提起那个她几乎从来没有提过的地方,祝游冬像是又被扇了一个耳光。
“你……”他声音低下去,透着小心,“你是不是哭了?对不起,我该早——”
“没有!”林煦截住他,吸溜了一口粉,让声音糊了些,“辣椒加多了,呛得人流鼻涕。”她试着让语气轻快些,“你快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明天就好了。”
祝游冬还想说什么。
“不说了,”林煦轻声打断,挂断了电话。
林煦放下手机,对着那碗浮满红油的粉。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抬起手,又抹了抹脸。
林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别扭,她此刻特别想见祝游冬,但是她的心情特别差,她不想把这份情绪传递给任何人哪怕是祝游冬。
她幼稚地想,要是他们是两个孤儿就好了,无家可归彼此即是皈依。
挂了电话,东西已经吃不下了,林煦就在大街上游荡,过年期间的街都是红红火火的装扮,人却不多,林煦走到河边,三三两两的人结对,在河边放灯,放炮。
一对年轻的夫妻半蹲着,迁就着小女孩的身高,一家三口举着同一个孔明灯闭着眼睛许愿。小女孩许完愿跳着脚催两个大人快一点,灯要飞起来了。
林煦看着也觉得幸福到让人想落泪,一直到十点多,河边的人少了起来,才回到父母家,让她没想到的是,父母家竟然有客人。
看样子是一家三口,林煦刚换好鞋,就被林华牵到客厅,介绍:“这是张叔叔,是爸爸的同事,这是王阿姨还有他们的儿子张镌,打个招呼”
林煦挤出个笑脸,跟他们打招呼。林华推着她坐到张叔叔家的儿子张镌身边,介绍说,这个哥哥跟你是同一个专业的,现在在大厂上班,你不是开春要找工作吗?可以和这个哥哥交流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