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林煦的白天被切割成无数相似的片段:挤公交、面试、微笑、道谢、再挤公交。有时在晃动的车厢里,她会盯着自己简历上“精通前端框架”那行字,觉得像个遥远的笑话。
第不知道多少次面试,HR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性,翻着她的作品集:“项目经验很扎实啊……之前在康城实习?”
“嗯。”
“为什么想来黔城呢?”
标准问题。林煦给出标准答案:“男朋友在这边发展,我想安定下来。”
HR点点头,目光回到简历上,沉吟片刻:“林小姐,你的能力确实突出,但你的薪资期望……可能需要参考一下本地的平均水平。”
林煦微笑:“我明白,可以协商。”
走出写字楼时,下午四点的阳光苍白无力。她没急着去公交站,拐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背上的皮肤却隐隐发痒,像一层烧不完的火,闷在几层衣料底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祝游冬:“今天面试怎么样?”
祝游冬工作也很忙,两人周内只能发发消息,最多也是约下班后的时间视频,但时间没发确定有几个晚上林煦等得都睡过去了。
她打字:“还行,让等通知。”发送前又删掉,改成:“就那样。你呢?忙吗?”
“还好。晚上视频?”
“好。”
黔城春季多雨。连绵的湿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茧,裹在身上,也渗进心里。期待被反复浸泡,开始变得沉重、迟缓。
最先发出抗议的是她的皮肤。手肘内侧开始发红发痒,很快蔓延到背上。夜里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去挠,指尖的触感先是平滑,然后迅速凸起一道道棱子,火辣辣的,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从这具陌生的躯壳里钻出来。
她没告诉祝游冬,自己查了地图,去了最近的社区医院。
老医生戴着眼镜看了看:“外地来的?这天气很多北方人受不了。有社保吗?”
林煦摇摇头:“还没找到正式工作。”
医生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先用这两种软膏涂,涂完之后如果还不好再来。”
药膏凉凉的,但心里的焦灼却熄不灭。面试邀约像退潮一样越来越少,存款数字也让她越来越不敢期待更多。
夜里,她看着窗外玉兰越来越鼓胀的花苞,给祝游冬发消息:“今晚要加班到很晚吗?”
为了迎接上级单位的抽检,祝游冬已经连续加班两个星期了,收到消息时,他还在开会。他瞄了一眼手机,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林煦找工作不顺,却不知道具体到了哪一步。他也希望在这个时候能多陪陪她,但是这边刚刚走了一个人,冯东这边也需要他支援。他想打个电话过去,但会议还在继续。他只能等到他们都有时间再坐下来慢慢聊。他也很累,累到没有余力去细细揣摩她的情绪,只能给出一个最快速的响应。
“估计不会早。别等我了早点睡,这周末我休假去找你。”
周末,祝游冬终于被冯东放过一个完整的假。本来和林煦说好一早就过去,结果一觉醒来,天光已大亮。摸过手机一看,竟已十点,屏幕上还有林煦好几个未接来电。
他心头一紧,连忙拨回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那头传来林煦急促的声音:“你没事吧?”
“没事,”祝游冬用力搓了把脸,睡意混沌的嗓子还有些哑,“对不起啊林煦,昨晚加班太晚,早上睡过头了……闹钟和你的电话都没听见。”
林煦明显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我都吓坏了,正往你那边赶呢。你别急,慢慢来,我们等会儿车站见。”
祝游冬握着手机,心里像是被温水缓缓浸透,一点一点苏醒过来。
他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底泛青,下颌冒出一片胡茬,憔悴得有些陌生。他拧开剃须刀,仔细刮干净,脸上总算清爽了些。
两人在公交站碰头时,林煦因为晕车,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们在附近简单吃了午饭,便牵着手去公园散步。春日的阳光透过疏疏朗朗的树叶洒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走了一阵,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湖水是暗绿色的,没什么波澜。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林煦靠着祝游冬的肩膀,闭上眼睛。阳光晒在眼皮上,是一片温暖的红。她感到祝游冬的手臂环过来,很轻地揽着她。
“林煦。”他低声叫她。
“嗯?”
“工作的事……别太着急。”他说,“慢慢找,总会找到合适的。”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祝游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她睁开眼,偏过头看他,他真的睡着了。
头枕在她肩上,眼下的青黑在日光下格外明显。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却还皱着,像在梦里也没能完全放松。
林煦僵着身子不敢动。右肩渐渐传来酸麻感,像无数小针在扎。但她只是看着湖面,看着那纹丝不动的暗绿色。
阳光从他们身上慢慢移开。风起来了,带着湖水的湿气,有点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高二的某个晚自习课间。她做物理题卡住了,咬着笔头发呆。祝游冬从小卖店回来,从兜里给她掏出一袋热牛奶,什么也没说就坐回自己座位。她握着那袋牛奶,温热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那时候的温暖那么简单。一袋牛奶,一个眼神,就够她撑过一整个疲惫的夜晚。
现在呢?
现在他睡在她肩上,呼吸沉重。她承受着他的重量,心里却在想:我们千辛万苦地靠近,就是为了这样吗?一个累得随时能睡着,一个连动都不敢动?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来。她猛地闭上眼,把它压下去。
不可以。不能这么想。
祝游冬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我睡着了?”
“嗯。”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工作是不是特别累啊?”
“有点,但是能承受。”他揉揉眼睛,坐直身子,肩膀却还靠着她,“压麻了吧?”
“还好。”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果然一阵酸麻袭来,她轻轻吸了口气。
祝游冬伸手帮她揉肩,力道适中。他的掌心很暖,透过衣料传来。
“林煦。”他又叫她的名字,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
“嗯?”
“等这阵子忙完了,”他说,“我们去周边玩玩?我听说黔东南那边风景很好。”
“好啊。”她应着,心里却掠过一丝茫然——这“忙完”是什么时候呢?等她找到工作?还是等他们都有时间、有钱、有心情?
风吹过湖面,终于掀起一点涟漪。那暗绿色的水动了动,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