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内收到两份赞誉，林煦有些兴奋，又打开电脑开始做毕设。照着UX图构建页面布局，写代码，调试，遇到问题就查论坛，一遍遍试。过程中她全神贯注，没有想起任何事，只是完全沉浸在那种“输入、处理、输出”的逻辑循环里。
直到一个bug终于被解决，她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莹莹的。
那一刻，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踏实感。
接下来的几天，祝游冬照着她三餐的时间发来提醒：“该吃饭了。”她就起身去煮泡面，加蛋、加肠、加小青菜，拍张照发过去，证明自己没敷衍。
祝游冬觉得这样一坐一天不健康，她就去阳台，拍外面漫天飞雪：“出去肯定冻僵了，还是暖气房适合生存。”
“每天煮泡面就不腻吗？”视频里，祝游冬看着她碗里红彤彤的汤。
“怎么会腻？”林煦掰着手指给他算，“这顿酸菜，下顿香菇炖鸡，再下顿麻辣牛肉。而且我买了一兜橘子和一个大柚子，吃完饭剥一个，清口又解腻。”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鼻尖被热气熏出一点细汗。祝游冬在那头看着，心里某处忽然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他想起她小时候，得到一颗别人给的普通的糖，也能认认真真剥开糖纸，舔着吃上好半天，仿佛那是世上顶好的东西。
似乎任何东西只要有她就能满足。给她一点什么，她就能把那点东西经营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小世界。
“论文写得怎么样？”他问。
“顺利！”林煦把摄像头转向屏幕，给他展示自己完成的交互效果，“比预想快。就是坐久了腰有点酸。”
“起来活动活动。”
“知道啦，祝老师。”她拖着声音应，又把镜头转回自己脸上，“你那边呢？工作还适应吗？”
“还行，就是杂事多，需要比较多的时间去理顺。”祝游冬揉了揉眉心。
又聊了几句琐碎的事，林煦这边快到熄灯时间了。互道了晚安，屏幕暗下去。
祝游冬握着发烫的手机，在黔城初春湿冷的房间里坐了许久。他想着她掰着手指算泡面口味的样子，那种认真的满足。一种复杂的情绪漫上来，是心疼，是骄傲，也有一丝隐约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她比他想象中更能把自己照顾好。即使没有他那些按时按点的提醒，她大概也会记得吃饭，记得买橘子，记得在雪天把自己妥帖地关在暖气房里。
这个认知让他安心，又莫名地让他心里空了一小块。
而另一边，林煦爬回床上，缩进被子里。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祝游冬的对话框。她看到对话框里祝游冬终于比她多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但笑着笑着，那笑意又慢慢淡了。
林煦忽然发现，脱离了特定的情景，她很少会产生想和祝游冬粘在一起的想法。这些特定的情景分别是：孤独，压力大，和在家里受伤的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非常惊恐。剥离开这些特定的情景，她好像跟祝游冬的聊天，比他们做朋友的时候更小心。她的包容似乎更像是一种无所谓。那她到底爱祝游冬吗？
这个疑问让林煦特别惊慌。她想起白天写论文时，那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沉浸感。想起解决问题后，从心底涌上的、扎实的喜悦。那种感觉和与祝游冬视频时的温暖依赖不太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到了复工林煦就回实习公司上班，白天在公司实习，晚上回宿舍写代码。两人见缝插针的视频。
到了2月底，考研成绩出来了。林煦带了点自己的私心，把账号和密码给了祝游冬，借口让他帮忙查分，心里焦灼着等一个已经预期的答案。
祝游冬的信息弹出来时，林煦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她点开截图，目光在总分上快速滑过。她预感很准确，过了国家线，但绝无可能够到梦想的分数。
她心里那面悬了许久的鼓，终于落了地。没有意外，也就没有惊惶。甚至，有一丝卑鄙的轻松，顺着呼吸溢出。不用她亲口去斩断那条他精心铺就的路了，成绩会替她说。
她拿起手机，发过去一个瘪嘴的委屈表情。这表情半真半假，委屈是真的，为这徒劳的一年；但更深处的情绪，是如释重负。她咬着下唇，敲下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看来我要考虑另一条路了。”
石子投入水中。她等待着对岸的反应。
他会失落吗？为了那些他投入的补习费、那些鼓励、那些对未来的期待？还是会长舒一口气，终于不必再陪她走这条崎岖小道？她猜是前者。这猜测让她胸口发闷，那点轻松感迅速被沉甸甸的愧疚覆盖。他投入太多了，多到她连说出自己真正的渴望，都像是一种忘恩负义的背叛。
所以她把放弃的权利，交给了这个冰冷的分数。让它来当这个“坏人”。
祝游冬的回复很快跳了出来：“没事的，这个成绩已经证明你很棒了！我知道你尽力了。别难过。调剂，还是再来一年，我都支持你。”
林煦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狡猾又懦弱的骗子，利用一场考试的判决，来逃避一次艰难的坦诚。代码的世界简单多了，非对即错。
她重新拿起手机，避开他给出的选择题，也避开自己翻滚的心事，回道：“嗯嗯，晚上要刷版本，有点忙，晚上下班视频聊。”
按下发送，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将目光重新锚定在发光的屏幕上。指尖落下，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果断，将杂乱的心绪强行镇压下去。
晚上，等到晚上她就坦诚所有。
林煦加完班，刚出公司门就迫不及待挂上了耳机，想跟祝游冬视频，她存了一肚子话想说。
刚解开锁屏，眼角余光瞥见马路对面路灯下站着个人。
“祝游冬？”
林煦想都没想就跑过去，踩到步道上的残雪，差点滑倒。
祝游冬看得心里一跳，收起手机张开手臂，林煦就直直撞进他怀里，羽绒服面料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你怎么来了？！”林煦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不是说晚上才视频聊吗？”
“我等不及了。”祝游冬笑着揉她头发，手心暖暖的，“再说，某人今天好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不得过来看看？”
他说的是白天那个瘪嘴表情。林煦脸一热，嘴上却硬：“才没有委屈！就是……就是正常发挥！”
“是是是，正常发挥。”祝游冬从善如流，手很自然地滑下去牵住她的手，“那这位正常发挥的林同学，赏脸一起吃个饭？我快饿扁了。”
林煦这才注意到他只背了一个包：“你什么时候到的？”
“我才刚到，下了火车就打车过来了，就怕晚了你回学校了。”
林煦心里软成一滩：“那你想吃什么？”她声音软下来，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我请客，安慰你千里迢迢跑来安慰我。”
“都行，就是得吃点暖和的。我顾着赶车，忘了这边才下过雪。”
“笨，冷了要加衣”林煦牵着祝游冬进了旁边的商场，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男装店，挑了件厚实的毛衣让他换上，才去找吃的。
两人溜达到公司后面的小吃街，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各种香气混在一起。祝游冬左手举着烤红薯，右手拎着奶茶，林煦手里是热腾腾的章鱼小丸子，两人挤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吃得鼻尖冒汗。
“这个好吃！”林煦戳起一颗小丸子递到祝游冬嘴边。
祝游冬就着她手吃了，点点头：“是不错。”很自然地，他也掰了块红薯喂给她。
甜糯的红薯在嘴里化开，林煦眯起眼睛。那些关于分数、关于未来的焦虑，在这个寻常的夜晚，被热乎乎的食物和身边人的体温暂时驱散了。
晚风吹过来，祝游冬把围巾分了一半裹住林煦，她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
“其实……”林煦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分数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祝游冬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你为我考研付出很多。”她继续说，“补习班，资料，还有你每次都说‘我相信你’。所以我觉得……我得考好，必须考好。可今天看到分数，那条路走不通了，我反而觉得……轻松了。是不是特别没良心？”
祝游冬安静地听着，他一直知道，他们俩都在为那个清晰的未来努力。
他转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掌心温热，带着红薯和奶茶的甜香。
“林煦，”他叫她的名字，很认真，“我为你做那些，是因为我想做，不是要你回报什么。你考得好，我高兴；考不好，我也在这儿。明白吗？”
林煦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我在想……”她吸了吸鼻子，“我的成绩应该调剂不到好学校了。但我实习的领导挺认可我的，所以……我不想读研了。我跟你去黔城，你也不用总想着调回去的事，压力那么大。”
祝游冬愣了一下：“那爷爷奶奶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煦的声音低下去，“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要回去，我就得自己面对我爸妈……我不知道那样的崩溃还会有多少次。所以我只能先顾我自己。”
“别这么说。”祝游冬擦掉她掉下来的泪，“换做任何人，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了。我希望你在任何时候，都能先选自己，先考虑自己的感受。”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很稳：“其他的交给我。我会好好努力，争取早点调回去。到时候你就在市里找个工作，我们一起照顾他们。”
林煦的眼泪又涌上来，一种沉甸甸的、被稳稳托住的安全感。她看着祝游冬在夜市明明灭灭的灯火下的脸，他眼神认真，没有半分犹豫和责备，只有全然的接纳和承诺。
那些盘旋在她心头整整一天的惶恐、自我质疑和孤独感，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安放之处。原来把最坏、最自私的念头摊开，也不会被推开。
原来有人会听你说“我只想选我自己”，然后回答“好，我陪你”。
晚风还在吹，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冷了。祝游冬的围巾裹着她，新毛衣的皂角香混着烤红薯的甜暖，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薄薄的布料传过来。这一切如此具体，如此踏实。
她忽然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了，那些关于未来的详细规划、利弊权衡，此刻都显得多余。她只是把头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啊。
这个认知简单又汹涌，瞬间填满了她心里所有因为不确定而塌陷的角落。前路依然模糊，但只要这个温度、这个气息、这个人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就觉得，什么都敢去试试，什么都能扛过去。
祝游冬请了一天半的假，陪林煦过了一个周末，回去继续工作。
林煦也不敢松懈，白天实习，晚上回宿舍接着做毕业设计和论文，在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就给导师发了自己的毕业论文。
她的论文有实习公司的同事帮忙提供一些具体的功能设计思路，所以又改了一遍之后就顺利过了稿。
她打算这个周五就去黔城找祝游冬，利用周末时间去租个房子，周一还约了好几个面试。
临走前，寝室里的人终于凑齐了。大家约在学校对面那家常去的火锅店，算是给林煦送行。
临近毕业，各自都有打算。陈言是广东人，签了深圳的大厂；朱园园考上了老家中学的教师编，打算一毕业就和异地男友结婚；黄颖留在本地，也进了大厂。
锅底沸腾起来，黄颖夹了片毛肚，还是没忍住：“你真想好了？黔城互联网环境跟这边比差远了，咱们这行还是得在一线才容易往上走。”
林煦点点头：“我不想再异地了。工作哪儿都能找，但人错过就是错过了。”
“没看出来啊，”朱园园揶揄，“你还是个恋爱脑。”
“才不是恋爱脑，”林煦认真道，“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彼此知根知底。我就是想早点有个自己的家。”
几个女孩对视一眼，没再劝。她们不了解祝游冬，但林煦这四年怎么过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她决定的事，很少回头。
陈言却放下筷子，语气温和而认真：“你性格稳，但也容易把压力都自己扛。将来无论做什么决定，记得多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你才是最重要的。”
桌上静了一瞬。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脸。
陈言举起饮料杯：“总之，祝你幸福。”
“谢谢。”林煦笑着碰杯，眼眶有些发热。
吃完饭出来，天色已暗。恰好在门口遇见周茂和班里另一个男生。
“这么早就吃散伙饭了？”周茂笑着打招呼。
朱园园指指林煦：“可不是，这位明天就要南下追寻爱情了。”
周茂转向林煦：“那也祝你一切顺利。”
旁边的男生插话：“你不是考研没上吗？不参加春招了？”
“我去黔城找找工作，那边也有校招。”
“有困难找班长啊，”男生半开玩笑，“他门路广着呢。”
林煦笑：“那必须的，有组织在嘛。”
周茂也笑，挥挥手：“保持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