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煦到宿舍时已是晚上，从楼梯间走到寝室，只有几间屋子亮着灯。离开时以为要开学才回来，东西都做好了防尘。收拾一番后，她坐在上铺，脚踩在梯子上铺床单，肚子忽然响了一声，她才惊觉，一整天都在赶路，只吃了早饭。
饿肚子是很难受的，她从床上跳下去，抄起手机给祝游冬发消息：“我们今天都没有吃饭，肚子响了才想起来。”
“你怎么都没有提醒我。【撅嘴】”
消息发出去，林煦又想到：可能他也忘了呢？她不该这样无理取闹。于是又把上一条撤了回来，重新打了一句：“你是不是也忘了？记得去买点吃的哦，半夜饿了会很难受的。”
祝游冬本来是提前一天到的，没想到中间延误了大半天。冯东安排的住宿是单位接待用的，因为他晚了一天办入住，手续上有点问题，需要行政部门再确认一遍。在大堂等待的时候，他收到林煦的消息，说她已经到宿舍了，接下来要打扫卫生，又问他办好入住了吗？
他回复：“马上就办好，等我弄好跟你视频。”
林煦回：“好。”
前台需要他过去和公司行政部门做情况说明。他收了手机去接电话，之后就站在前台等他们处理问题。
林煦没等到回复，铺好床单后，还是穿上外套去校外超市采购口粮。
学校对面有家永辉，宿舍没有冰箱，最好的选择还是方便面之类的，好在还有个小煮锅。为了营养均衡，她又拿了几颗鸡蛋、一点青菜和水果。在上班前，她都不打算出门了，想专心做毕设。
结账时遇到了班长周茂，两人都很意外，便一起往外走。
周茂说：“你怎么来这么早？我记得你们宿舍好像没人登记年后留校啊。”
“呃……”入住没合规，被抓到有点尴尬，林煦说，“我找了个实习，想年后继续干，所以就来了。班长，你不会批评我或者举报我吧？”
周茂听她这么说，哈哈笑起来：“不至于吧，我在你心里是这么个形象？”
“开玩笑，”林煦也笑，“你可是咱们班同学的大爹，我要是没地方住，你肯定比我自己还着急。”
两人走到一家还开着的小餐馆门口。林煦说：“班长，我请你吃个饭吧。你帮过我好多忙，同学四年，你是我特别想感谢的同学。”
周茂说：“好啊。之前的感谢就算了，这顿就当封口费，留宿名单我回去帮你添上。”
刚过完年，大学城人少，餐馆只供应盖浇饭。林煦把菜单推给周茂，语气难得豪气：“别给我省钱，我实习还是赚了点钱的。”
“好。”周茂没客气，点了份合口味的。等他点好，林煦问他喝什么，周茂要了罐可乐。林煦就去前台结了账。
他对眼前这个女孩印象很好。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军训时，有人喊她帮忙拍照。
她说：“能用你的手机吗？我手机像素不好。”
对方瞥了眼她手里的旧手机：“你怎么用山寨机啊？”
她没窘迫，坦然一笑：“充话费送的，我还有点穷。”
反倒是那个同学不好意思了，急忙道歉。
她却说：“我知道，没人会刻意嘲笑别人穷的，电视剧才那样。”
周围人都笑了，他觉得这女生有种不卑不亢的敞亮。
他们的第二次交集来自学院的讲座，她被抽中去，她加了他的微信，很小心的问能不能给她调一下，她那天晚上有兼职要做。她的室友们都已经有安排了，她又和班里同学还不熟。
他爽快地答应了。
之后她还特意问了最后是谁顶替她去了，她可以跟那个同学说声谢谢，下次她可以帮忙顶替对方一次。
周茂说不用，其实他也跟班里的同学还没混熟，所以他自己去了。
林煦却坚持说一定要的，他才说是他去的，让她不用在意。
后来有一次班里组织活动要抽人头，她主动说她时间可以，可以算她一个。后来她有主动参加过两次凑人头的活动帮他解过围。
这时候觉得这个女生很纯朴。
第三次是学校的贫困生补助，因为军训他一直以为她会申请，结果没见她没报名有点意外，以为是她不好意思。
就主动跟她说他们班里这个名额还有，她要是真的困难可以填张申请表。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家其实不贫困，只是对我的花销控制的比较严格而已，她就不占这个名额了。
后来名额还是没有占满，他就让她填了一张，暗示她家庭情况可以适当恶化一点。她又直接写，无父无母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最后填完她还在说，按班级评分名额好像有点不公平，要是其他班里的名额不够，他们班又名额多了，那不是让需要帮助的人没享受到吗。
这几次接触周茂都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而且善良的很落地。
饭上来了。林煦拿起手机，对着餐盘拍了张照，低头打字。
周茂看了一眼她屏幕：“发给你男朋友？”
林煦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你可别笑话我们啊，小情侣都这样。”
“不会，”周茂摇摇头，语气温和，“能这么认真对待一个人，是好事。”
“在感情上听到这样的评价，还是第一次。”
“什么？”
林煦掰开手指头：“我的老师、兼职店的店长、实习的主管，他们都对我工作和学习这么评价。但在感情上，我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看来我这个人果然是聪明不足，但认真有余。”
“我倒不这么觉得。”周茂说，“聪明是知道怎么走捷径，而认真……”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是一种恒定，知道自己要走的方向，然后就用一种匀速的状态往前走，不被旁边的岔路干扰，也不被别人的速度影响。”
林煦：“？”
周茂语气平常地解释：“咱们专业很多人聪明，但能做到‘恒定’的很少。大部分人容易被新热点带跑，被别人的进度搞焦虑。但你好像有一套自己的系统，输入、处理、输出，逻辑很干净。不贪多，但每一步都踩实。”
林煦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还没有这样抽象又具体地夸奖过她。
“所以有时候看着你，”周茂继续说，“会觉得你像一棵树，不是长得最快的那种，但扎根的方式很稳。风雨来了会摇，但根不动。”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笑了笑：“当然，这是我个人看法。吃饭吧。”
林煦却没动筷子。很少有人……这么看她。但她很喜欢周茂对她的比喻。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犹豫了下，还是开口：“班长，我有个私人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周茂点点头：“你问。”
“你……谈恋爱了吗？”
周茂摇摇头：“没有。而且近几年也不打算考虑。”
“为什么？”
“我家里人前两年移民了，我已经申请到了那边的学校，毕业也会过去。所以没必要在这边开始一段明知没有结果的关系。对谁都不公平。”
林煦“哦”了一声，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过了几秒，她抬起眼，声音很轻：“那……我之前还猜，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呢。”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周茂也笑了，眼神清澈“我确实挺喜欢你。”他放下筷子，说得坦然，“准确来说应该是欣赏，就想心让一棵树高大挺拔，欣赏一段代码简洁、干净，跟你的性别没关系”
“吃饭吧。”周茂重新拿起筷子，“菜真要凉了。”
林煦大概明白了，又不完全明白。但那种被认真对待、被清晰划界的感觉，让她心里很踏实。
她忽然觉得，被人这样纯粹地“看见”和“欣赏”，本身就是一件很好的事，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祝游冬回复了：“好，吃完早点回去。”
很平常的一句话。放在平时，她会立刻感到安心，然后回个可爱的表情。
但这一次，她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应。
她忽然想：在祝游冬眼里，她是什么样子的？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饭。
两人走出餐馆时，外面竟飘起了雪。这是新一年的第一场雪。
他们在宿舍楼下分开，各自回去。
林煦洗了澡，坐在书桌前跟祝游冬视频。说起周茂对她的形容，林煦便问：“那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祝游冬想了几秒，说：“玉。”
林煦撅撅嘴：“这么平平无奇吗？”
祝游冬解释：“不是那种摆在市场里的玉。是……还裹在石头里，刚被擦出一个窗口的那种。我透过那个窗口，看见里面特别特别干净的光。我就知道这是一块质地很好的玉。这整块石头要完全露出来，得一点一点、特别小心地打磨，不能急，也不能用蛮力。还好我看到的早，才能把它揣进怀里，不然可能都轮不到我来打磨。”
这个答案让林煦有点开心，她是一块可成大器的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