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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叶颂雪从码头茶棚回到报社的时候是申时。

方晴不在。

桌上搁着她留的纸条,说城东福寿巷的药抓好了直接送去督军府,李妈收的。纸条压在一只粗瓷杯底下,杯里的水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叶颂雪把兰安民给的清单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清单用铅笔写的,字小,笔画干净,每一项前面编了号。她从头开始看。

四月五日,城东纺织厂宿舍区,采访对象翠芬,内容工伤与生育。

日期是对的。她记得那天下午太阳很好,纺织厂宿舍区的走廊上晾着尿布,翠芬坐在床沿上,肚子已经很大了,左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有纺织机齿轮磨出来的茧。

她拿出新笔记本,翻到第二页。扉页写了"五月十六日"三个字,是前天写的,下面是空白。她从第二页开始抄。

采访记录不是从头写。她要把所有和翠芬有关的采访按时间排列,每一次见面的日期、地点、在场人员、谈话内容,整理成一份看得过去的职业档案。不能有商会的影子。不能有码头。不能有南库。不能有兰安民。

她写了两个时辰。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钢笔搁在笔记本上。

钢笔是叶宇谦从后巷捡回来的那支,笔杆上的泥和血早就擦干净了,但笔夹的弹簧松了一点,夹在本子边上会往下滑。

她把笔夹掰了掰,掰不回去。

松了就是松了。

叶颂雪接着写。

写到酉时末,天暗了,报社的灯泡功率不够,她把桌上的煤油灯点了。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她用手挡了一下,火苗稳住了,照在纸面上,蓝黑色的墨水泛着一层微弱的光。

写完了。六页纸。她从头看了一遍,划掉了三处。

"经商会公益报告委托采访"改成了"经报社编辑部安排采访"。"途经码头北路"删掉了,改成"步行前往"。四月二十五日那天她下午去商会三楼之前先去了纺织厂,采访记录里只留了纺织厂的部分。

叶颂雪把六页纸折好,放进帆布包内袋。明天再抄一遍。清单上兰安民列的项目她还有两项没有整理:纺织厂生育补贴告示的日期,和《四月的孩子》见报后纺织厂门口贴告示的照片。照片在旧笔记本里。旧笔记本被扣了。

她需要重新拍一张。

五月二十日。转阴。

叶宇谦下午去军校拿食盒。

他穿了军装,这次没换便装。他说今天有公务,上午在军校行政楼开了半天会,会上讨论的是码头南端巡防报告的后续,军校要写一份总结交军政署。他写了三页,交给孙小弟誊抄。

医务楼走廊还是老样子。白石灰墙,半开的窗户,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值班护士换了一个,新来的,年轻,不认识他,拦了一下。

"找兰军医。"叶宇谦说。"拿东西。"

"兰军医出诊了。"护士翻了翻登记本。"上午出的,去城东。"

叶宇谦站在走廊里。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诊室,门关着。

"她什么时候回来。"

"登记的是下午申时前。"护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半个时辰。"

叶宇谦在走廊里等了半个时辰。

他坐在窗台上,两腿垂下来,靴子的鞋底离地面还有一拳的距离。窗外操场上跑步的人跑完了,换了一拨在练刺刀,口令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刺""收""刺""收",节奏整齐。

他的手指在窗台边沿敲了几下,跟着口令的节奏,敲了两轮就停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轻,但步子快。

兰筠竹从走廊拐角出现。她穿着深色短打,不是军医褂,是出诊用的便装。腰间系着深色药囊,药囊的布面上沾了灰,是路上蹭的。头发束在脑后,发带是黑色的,和上次一样,但发尾比上次又短了一点,刚过肩。

她看见叶宇谦坐在窗台上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食盒在诊室。"她从腰间解下药囊,走到诊室门口开锁。钥匙是铜的,旧了,插进去拧了两下才开。"我洗了。碗也洗了。"

叶宇谦从窗台上跳下来,靴子落地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声。

"等多久了。"兰筠竹推开诊室门,没有回头。

"没多久。"

"护士说你坐了半个时辰。"

叶宇谦跟着她进了诊室。食盒搁在桌子角上,竹编的面擦得干净,但缝隙里渗了油渍,是排骨汤的,擦不掉了。碗扣在食盒上层,碗底朝上,碗壁上还有一点水珠,洗完没擦。

他拿起食盒。食盒比昨天轻了,上下两层都打开着,空了。

"汤喝了。"他说。

"你让我喝的。"兰筠竹在桌前坐下,打开药囊,把里面的药瓶一个一个拿出来放进药柜。碘酒、酒精棉、纱布卷、一小瓶磺胺粉。

她的手指在磺胺粉的瓶盖上停了一下,拧紧了,放进药柜最下层。

"馒头呢。"

"吃了。"

"两个都吃了。"

兰筠竹把药囊叠好,塞进抽屉里。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捏着药囊的布边,捏了两秒松开了。

"剩了一个。早上吃的。凉的。"

叶宇谦把食盒提在手里,站在诊室中间。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药柜,一张窄床。窄床上铺着白色床单,床单的边角折得很整齐,被角压在床垫底下。

"明天还送吗。"他问。

兰筠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平静,没有多余的东西,但她看他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秒。

"你不忙吗。"

"忙。"叶宇谦说。"但灶房李妈每天都熬汤。熬了不喝浪费。"

兰筠竹低下头,从药柜里拿出一卷纱布。她把纱布放在桌上,手指在纱布的边缘摸了一下,白色棉纱的质地在她指腹下压出一个浅浅的凹。

"你的纱布该拆了。"她说。"伤口结痂了。明天来的时候把纱布拆了我看一下。不用再缠了。"

叶宇谦低头看了一眼右小臂上的纱布。纱布已经旧了,白色变成了灰白色,胶布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他用左手按了按翘起来的胶布角,按回去了。

"那明天带什么汤。"

"随便。"兰筠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背对着他。"别太油。"

五月二十一日。夜雨。

叶颂雪把采访记录抄了第二遍。

第二遍比上一遍干净。她换了一支新钢笔,是报社的备用笔,笔尖细,字写出来比原来那支小一号。六页纸抄完之后她又检查了一遍,这次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她把两份记录放在一起比对。先写的那份字迹稍微大一些,有两处涂改的痕迹,用横线划掉重写的。后写的字迹匀称,没有涂改。她把先写的撕了,点煤油灯烧掉了。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手掌拢了拢,倒进废纸篓里。

窗外下着雨。雨不大,细密的,打在报社后院的芭蕉叶上,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纸上写字。

周铁生从办公室出来。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站在叶颂雪桌前看了一眼摊开的采访记录。

"写好了。"他说。

"写好了。后写的这份。明天再抄一遍定稿。"

周铁生把烟夹在耳朵上。他的目光在采访记录的第三页停了一下。第三页记录的是四月十二日翠芬的孩子出生的日期和左腿弯曲的情况。

"翠芬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叶宇谦打了招呼,福寿巷孙大夫看的,没收钱。"叶颂雪把钢笔帽盖上。"孩子的腿不是骨头的问题,是肌肉发育的问题。孙大夫说慢慢养,半年能好。"

周铁生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传唤函来了你怎么说。"

"我是记者。我在做我的本职工作。我采访了一个纺织女工和她的孩子。"

周铁生没有回头。"记住这句话。别的都不要说。"

五月二十二日。天放晴。路面没干透。

传唤函是巳时送到报社的。

送函的人穿巡警制服,年轻,二十出头,帽子戴得正,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他进门的时候左右看了一眼报社的布局,目光在墙上挂的刊物样板上扫了一下,然后走到前台。

"叶颂雪。"他把信封搁在前台桌面上。信封是牛皮纸的,正面盖了巡警总局的红章,红章的边缘沾了一点多余的印泥,洇成一小团。

方晴接了信封。巡警走了之后她拿着信封站在叶颂雪桌前,手指在信封的封口上摸了一下。封口是用浆糊粘的,浆糊涂得不匀,有一处鼓起来了。

"你拆还是我拆。"方晴问。

叶颂雪伸手接过来。她用钢笔的笔帽沿着封口划开,动作很慢。信封里是一张对折的公函纸。

公函的抬头是"燕海巡警总局新闻出版审查科"。正文三行。

兹因新星报社记者叶颂雪所撰文章涉嫌违反《燕海市新闻采访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一条第三款之规定,现传唤叶颂雪于五月二十三日午时前往巡警总局审查科接受问询。落款刘永昌。日期五月二十一日。盖了审查科的章。

叶颂雪把公函看了两遍。

第十一条第三款。她不记得有这一条。《燕海市新闻采访管理暂行办法》她在报社的柜子里翻过,总共二十三条,第十一条是关于涉及政府部门的采访需提前报备。第三款她不确定是什么。

方晴已经在翻柜子了。她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蓝色封面,印着《暂行办法》四个字。翻到第十一条。

"第三款。"方晴念出来。"凡涉及政府部门在办案件之相关人员,采访前须向该部门报备并取得书面许可。"

在办案件之相关人员。孙耀庭被盐务局约谈过。翠芬是孙耀庭纺织厂的工人。叶颂雪采访翠芬的时候没有向盐务局报备。

这个理由站得住。

兰安民说站不住。但传唤函发得出来。

叶颂雪把公函折好,放进帆布包内袋,和采访记录搁在一起。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

"周老师。"她走到办公室门口。

周铁生坐在桌后面,手里的烟点着了,烟灰落了一截在桌面上。他看了她一眼。

"来了。"

"来了。明天午时。巡警总局审查科。刘永昌。理由是纺织厂采访违规。第十一条第三款。"

周铁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烟灰缸是铁皮的,底部生了锈,弹进去的烟灰在锈迹上散开了。

"采访记录带上。"他说。"报社的出稿审批单我下午补一份。编辑部安排采访的证明。你去的时候带着。"

"还有什么。"

"别的不带。"周铁生把烟掐灭了,烟头拧在烟灰缸的边沿上,拧了两圈。"你是记者。你只带记者该带的东西。"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往外走。

"叶颂雪。"周铁生叫住她。

她停下来。

"进去之后,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说。不要解释。不要争辩。他让你签字你看清楚再签。看不清楚的不签。"

叶颂雪站在门口。报社后院的芭蕉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日头照上去,水珠亮了一下。

"我知道。"

她出了报社往督军府走。路面还没干透,鞋底踩上去的时候粘了一点湿泥。她走到粮市街拐角的时候看见一辆黄包车从对面过来,车上坐着一个人,深色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车过去了,她没有认出那个人的脸。

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叶宇谦在影壁旁边。他手里提着竹编食盒,食盒是空的,上下两层都打开着,在影壁的石台上晾。

"拿回来了。"叶颂雪看了一眼食盒。竹编面上的油渍干了,颜色比竹子深,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旧地图上的水渍。

"拿回来了。"叶宇谦把食盒合上。"兰筠竹说我的纱布可以拆了。伤口好了。"

他把右小臂伸出来。纱布拆掉了,小臂上一道浅粉色的新疤,疤痕不长,两寸左右,边缘平整,是愈合得好的样子。疤痕旁边有一道更浅的红印子,是前几天指甲抓的,也快消了。

"她拆的。"叶宇谦说。"拆完看了一下说好了。让我以后别再抓。"

叶颂雪看着他小臂上的疤。疤痕在日光下泛着一点亮,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的颜色浅。

"传唤函来了。"她说。

叶宇谦的手收回去了。他的手指在食盒的竹编提手上握了一下,手指收紧了。

"什么时候。"

"明天午时。巡警总局审查科。刘永昌。"

叶宇谦把食盒搁在石台上。他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食盒的底部磕在石台上响了一声,竹编的盖子弹开了一条缝。

"我送你去。"

"不用。"叶颂雪说。"我是记者。我去接受问询。你穿着军装站在巡警总局门口,不是接受问询的样子。"

叶宇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腮帮绷紧了,太阳穴旁边的筋跳了一下。

"那我在外面等。"

"也不用。"

"叶颂雪。"他叫了她的全名。

叶宇谦很少叫她全名。叫全名的时候他的声音会低下去,低到喉咙底部,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上次说能告诉我的都会告诉我。传唤函的事你告诉我了。那我能做的事我也要做。我在外面等不碍你的事。"

叶颂雪站在影壁旁边。影壁的砖面被日头晒得温热,她的手背靠在砖面上,热度从皮肤渗进去。

她看着叶宇谦。他站在她面前,军装的领口扣到最上面,肩章擦得亮,靴子刷过了但鞋底还有昨天的泥没刮干净。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左眼的眼角有一小块干皮,是没睡好的时候才会有的。

"你昨晚没睡。"她说。

叶宇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我在巡警总局对面的巷子里等你。"他说。"你出来了我带你回家。你没出来,我去找人。"

他弯腰把食盒捡起来,盖子合好,提手握在手里。他转身往东厢房走。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灶房熬的是鸡汤。李妈放了红枣。我给兰筠竹留了一碗。明天送去。她说别太油。鸡汤不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