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谦说完那句话就走了。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军帽戴正,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影壁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左手摸了一下影壁的砖面,手指在砖缝上蹭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靴子声拐进东厢房方向,门开了,合上了。
正厅里茶杯的热气散尽了。叶颂雪把歪了的杯盖摆正,端起叶津门喝剩的半杯茶倒进灶房的水盆里。茶叶贴在碗壁上,她用手指拨了两下才拨掉。
她在灶房站了一会儿。灶台上搁着李妈中午切好的萝卜丝,用湿布盖着,布角耷拉在灶台边上,滴了两滴水在地砖上,已经干了。
她回西跨院,拿出新笔记本,用报社的白纸写了一封信。
正面写了七件事。赵廷安十六日午时德馨楼宴请叶津门。赵廷安带了一个女人以盐务局新顾问身份出席称周小姐。此人与五月初三月兰会宴会靠门桌同一人。
叶津门判断此人提前知道月兰会会出事。赵廷安全程未提南库只提码头巡防叶津门以例行公务应对。叶津门判断赵廷安在收网目标是商会。此人身上有樟脑丸气味西装非燕海本地购置。
七件事写完,她把笔放下,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每一行的间距一样宽。她用的是钢笔,墨水是报社的蓝黑色,笔尖在白纸上留下的字干净利落。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右下角的位置,她的笔尖停在那里,停了几秒。
兰安民的两封信,正面都是公事,背面右下角都是私话。一封写的是"簪子不要再戴了"。另一封写的是"手好了?"。字很小,写在角落里。
她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然后她写了五个字。
"痂掉了。手好了。"
字比正面的小一号。写在右下角。和他写的位置一样。
她看了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院子里的光从橘红变成灰蓝,影壁的轮廓模糊了。她把信折了三折,没有粘,塞进帆布包内袋,扣好暗扣。
次日一早她去报社,让方晴把信送到商会侧门交给林远。方晴出门的时候叶颂雪叫住她,从桌上拿起一只油纸包递过去。
"给林远的。"她说。"报社对面永和茶馆的豆沙烧饼。"
方晴接过去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五月十八日。天晴。路还湿。
林远巳时到了报社。他手里没有纸袋也没有油纸包。他站在后院门口,等叶颂雪出来。
"会长让我转告叶小姐。"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报社的后院紧挨着隔壁裁缝铺的后墙,墙头上有野草,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地响。"明天午后,城西码头茶棚。靠北第三个棚子。"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会长还说了一句话。"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很小,巴掌一半大,折了两折。
她展开纸条。兰安民的字。四个字。
"知道了。来。"
她把纸条折回去,握在手心里。林远转身要走,她叫住他。
"等一下。"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支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撕了一条纸边,写了三个字:"几时到。"
林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头,从后院的矮墙翻出去了。他翻墙的动作很利落,一只手撑墙面,两脚蹬了一下就上去了,墙头的野草被他压倒了两根。
午后林远又来了一趟。这次他从报社正门进的,手里提着一只深色布袋,布袋里是三本商会的年报样本,封面印着燕海商会的标。
"公益报告的参考材料。"他把布袋搁在叶颂雪桌上。"会长说叶小姐看完了可以留在报社。"
年报样本的第二本,第十七页,页边空白处,铅笔写了两个字:"未时。"
叶颂雪把那页折了一个角。
同一天。军校医务楼。
叶宇谦是午后去的。他穿的不是军装,是白衬衣和黑色长裤,靴子换成了黑色布鞋。布鞋是旧的,鞋面洗得发白,右脚的鞋底磨薄了一层。
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食盒是两层的,上层搁着四只白面馒头,下层是一碗排骨汤,碗口用油纸封了,油纸上有热气凝的水珠。
医务楼的值班护士认识他。他这个月来了六趟。拿药一趟,问档案室的事一趟,换纱布一趟,拿复诊结果一趟,送红枣一趟,今天第六趟。
"兰军医在里面。"值班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诊室。"有一个学员崴了脚,在处理。"
叶宇谦点了一下头,没有进去。他站在走廊里等着。走廊的墙壁刷了白石灰,石灰有几处起皮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面。
窗户开着半扇,外面是操场,有人在跑步,靴子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
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学员拄着另一个学员的肩膀出来,左脚缠了纱布,一瘸一拐地走过叶宇谦面前。
兰筠竹跟在后面出来。她穿着白色军医褂,袖口挽到手肘,手上还有碘酒的黄色痕迹。头发果然短了,齐肩,用黑色细发带束在脑后,露出耳朵和脖子的线条。
她看见叶宇谦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手里的食盒,又扫到他脚上的布鞋。
"你的纱布呢。"她说。
叶宇谦把右小臂抬起来。纱布还在,缠得整齐,胶布贴得好好的,没有散。
"没拆。"他说。"你说不让拆我就没拆。"
兰筠竹的目光在纱布上停了两秒,收回去了。
"那你来做什么。"
叶宇谦把食盒搁在走廊的窗台上。食盒的竹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是排骨汤的热气从缝隙里渗出来的。
"送饭。"他说。"排骨汤。督军府灶房李妈熬的。熬了两个时辰。骨头酥了。"
兰筠竹看着食盒。她没有伸手去拿。
"我不饿。"
"你中午没吃饭。"叶宇谦说。"食堂的人说你领了一份饭没动筷子端回来了。"
兰筠竹的嘴唇抿了一下。她转身往诊室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连食堂的人都问了。"
"顺便。"
"你上次也说顺便。"
叶宇谦把食盒的盖子打开了。排骨汤的热气冒出来,带着骨汤的浓香和一点点姜味。馒头搁在上层,白面的,表面光滑,底部有一圈蒸屉的印子。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他说。
兰筠竹站在诊室门口。她的背影很瘦,军医褂宽大,衣摆盖过了腰线,看不出身形。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碘酒的黄色在白石灰墙的衬托下很明显。
她转过身来。
"放那儿吧。"她说。"馒头我留两个。汤你自己喝一碗。食盒明天来拿。"
叶宇谦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食盒里的四个馒头和一碗汤。
"汤是给你熬的。"
"李妈熬的汤从来都是一锅吧。"兰筠竹走到窗台前,从食盒里拿了两个馒头,放在窗台上,用食盒盖子扣住。"你跑了一趟,喝碗汤再走。"
她把碗从食盒下层端出来,揭开油纸,放在叶宇谦面前。汤的表面浮着一层薄油,骨头沉在碗底,几根姜丝贴在碗壁上。
叶宇谦站在窗台前,看着面前这碗汤。他咽了一下。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入口烫了一下舌头,他咽得快,喉咙动了两下。
"你右臂还疼吗。"兰筠竹在旁边把诊室的门关上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在整理药柜里的纱布卷。
"不疼了。"
"骗人。"兰筠竹从药柜里拿出一卷新纱布,搁在桌上。"结痂的时候会痒。痒的时候你会抓。你抓了没有。"
叶宇谦放下碗。碗底还剩半口汤,骨头和姜丝沉在底下。
"抓了一下。"他说。"就一下。"
兰筠竹走到他面前。她的个子比他矮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下巴抬起来,露出脖子上一颗很小的痣。
"把手伸出来。"
叶宇谦把右小臂伸出来。兰筠竹的手指搭上去,拆胶布的动作很轻,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往下揭,揭到纱布最后一层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纱布底下的伤口结了痂,痂的边缘有一小块翘起来了,翘起来的地方旁边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指甲抓的。
"一下。"兰筠竹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她从桌上拿了棉签蘸碘酒,在那道红印子上点了一下。碘酒凉的,叶宇谦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直了。
"下次痒了用手掌按。不要用指甲。"她重新缠纱布,一圈一圈,松紧均匀,末端贴胶布,剪得齐。"食盒明天下午来拿。上午我出诊不在。"
叶宇谦把纱布看了一遍。新缠的纱布比上一次白,贴合得更紧,胶布的边角剪成了圆弧,不扎皮肤。
"明天下午。"他说。"我来拿。"
他端起碗把最后半口汤喝了,把碗放回食盒里。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兰筠竹已经进了诊室,门半开着,她坐在桌前,面前搁着那两个馒头,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了,但她嚼得慢。
五月十九日。天干透了,日头毒。
午后未时。城西码头茶棚。
茶棚是露天的,竹竿撑着油布顶子,油布上有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比油布深,是后来加的。棚子底下摆了六张方桌,桌面是粗木板拼的,缝隙里嵌着茶渍。靠北第三个棚子只坐了一个人。
兰安民今天穿的是深色长衫,不是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袖口收紧,和上次裁缝铺一样。他面前搁着一壶粗茶,茶壶是粗陶的,壶嘴缺了一小块,用锡补过了。
叶颂雪从茶棚东面走进来。她穿了棉布上衣和黑色长裤,帆布包挎在肩上,麻线补口朝外。头上别着白玉簪。
兰安民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先落在簪子上。停了一秒。他没有说话。
叶颂雪坐下了。粗木板桌子晃了一下,桌腿不齐,短了一条,底下垫了一块碎砖。
兰安民给她倒了茶。粗茶,黄汤,苦的。他倒茶的手很稳。
"信收到了。"他开口了。声音低,压在茶棚的油布底下,被码头方向吹来的风裹着送出去。"七件事。每一件都有用。"
叶颂雪端起茶喝了一口。粗茶涩口,回甘慢,但解渴。
"周敏的事你怎么看。"她问。
兰安民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停了一下。他的拇指摁在杯壁的一道裂纹上,裂纹从杯沿延伸到杯底,是旧伤。
"周敏不是赵廷安的人。"他说。"赵廷安请不动这种人。她是田重光后面的人放到赵廷安身边的。赵廷安以为她是自己请来的顾问。实际上她是来看赵廷安的。"
叶颂雪放下茶杯。
"她看赵廷安做什么。"
"南库的货丢了。"兰安民说。"七只木箱,五支步枪,子弹两百发,手榴弹十二枚。这些东西从福州走海路到燕海,中间经了三道手。从福州出发的是一道,赵廷安是一道,田重光是一道。货丢了,三道手都要查。周敏来燕海,查的是赵廷安这一道。"
茶棚外面有人在搬货,扁担压在肩上,脚步沉重地踩过石板路,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赵廷安知道吗。"叶颂雪问。"知道周敏是来查他的。"
"他现在不知道。"兰安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但他会知道。赵廷安不蠢。他把周敏带到叶督军面前,是想借叶督军的反应试探周敏的底。他在用你义父试这个人。"
兰安民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落在叶颂雪脸上。
"你父亲的判断是对的。赵廷安在收网。但他不知道网里面已经有了一条他自己的鱼。"
叶颂雪的手指搁在粗木桌面上,指腹摸到了木板缝隙里干硬的茶渍。
"赵廷安下一步会做什么。"
兰安民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叶颂雪的脸上移开,看向茶棚外面。码头的方向有几只帆船停着,帆布卷起来了,桅杆光秃秃地戳在天上。日头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刺眼。
"他会找一个正当的理由,传唤你。"兰安民把目光收回来。"不是以盐务局的名义。是以巡警总局的名义。刘永昌手上有你的名字。他查了报社,查了军校,下一步是查人。查人从最好查的开始。你是记者,你的名字在报纸上,你的行踪是公开的。他不需要跟踪你。他只需要发一张传唤函。"
叶颂雪的背脊直了一下。她的手指从桌面缝隙里收回来,搁在帆布包的背带上。
"以什么理由。"
"采访违规。"兰安民说。"你的纺织厂稿子。《四月的孩子》。翠芬的故事。纺织厂的孙耀庭被盐务局约谈过。你采访了孙耀庭的工人,写了稿子,稿子见了报。刘永昌可以说你的采访未经审批,涉嫌干扰盐务局对纺织厂的调查。理由站不住,但传唤函发得出来。"
他从长衫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桌上。
"你需要一份完整的采访记录。翠芬的。从你去纺织厂到《四月的孩子》见报,所有的采访对象、时间、地点、内容,整理成册。记录要干净。不能有商会的痕迹。不能有任何跟南库、码头、仓库有关的内容。这份记录是你作为记者的职业证明。传唤函来了,你拿这份记录去。你是记者。你在做你的本职工作。你采访了一个纺织女工和她的孩子。这是你的全部。"
叶颂雪拿起桌上的纸展开。纸上列了一份清单,是兰安民写的,每一项都有编号。
采访翠芬的日期。采访纺织厂工头的日期。见报日期。稿酬记录。纺织厂生育补贴从两块涨到三块的告示日期。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她看着清单。
"你的稿子我都看了。"兰安民说。"见报的每一篇。日期我记着。"
叶颂雪把清单看完了。她折好,放进帆布包内袋。
兰安民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把茶壶往叶颂雪那边推了推。
"茶没喝完。不急。坐一会儿再走。"他说。"码头这边人杂,出去的时候往东走,从鱼市那边绕。"
他走到茶棚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油布的阴影和外面的日光交界处,他的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日头照着。
"信收到了。"他说。他没有回头。"背面也收到了。"
他走了。深色长衫的衣摆在日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码头来来往往的人影淹没了。
叶颂雪坐在茶棚里。粗陶茶壶搁在她面前,壶嘴缺了一块,锡补的地方在日光下泛着一点亮。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
粗茶。苦的。回甘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把茶喝完了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