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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巡警总局的大门朝南开,两扇铁门,铁门的漆剥了,露出底下的锈色。门口站了两个巡警,帽子的帽檐压得低,太阳照在帽檐上,投下一截阴影盖住了半张脸。

叶颂雪是午时差一刻到的。

她穿棉布上衣和黑色长裤,帆布包挎在肩上,麻线补口朝里,翻了一下才看得见。她头上没有戴簪子。白玉簪搁在西跨院梳妆台上,出门前她拿起来又放下了。

她报了名字。左边那个巡警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二楼。左手边第三间。"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响,每一级都响,声音闷,从脚底传到膝盖。二楼走廊铺了水泥,水泥地面上有几道裂纹,裂纹里嵌着灰。

左手边第三间的门虚掩着,门上挂了一块木牌,写着"新闻出版审查科",字是黑漆刷的,"科"字的最后一笔漆歪了。

叶颂雪推门进去。

刘永昌坐在桌后面。桌子是办公用的,深色木头,桌面上摆了两摞文件,一只铁皮茶缸,茶缸的把手缠了一圈布条,布条旧了,颜色褪成了灰白。他穿灰色西装,领口扣着,手指搭在文件上面,指甲剪得齐整。

"叶小姐。"他站起来,伸手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请坐。"

椅子是硬木的,坐垫没有。她坐下来,帆布包搁在腿上,两手搭在包面上。

刘永昌坐回去,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搁在桌面中间。传唤函的副本。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叶小姐是新星报社的记者。"

"是。"

"今年三月入职。"

"三月十五日。"

刘永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嘴角往上提了不到半分又收回去了。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纸上打了字,是她在报社的登记表复印件。

"叶小姐入职以来发表了五篇稿件。"他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粮市街纪事》、《运费涨了谁来买单》、纺织厂系列、《码头新规三十天》、《四月的孩子》。"

他把五个标题念得很慢,每一个之间停了一下。念完之后他把登记表放下,手指叠在桌面上。

"《四月的孩子》。这篇稿子,采访的是城东纺织厂的一名女工。"

"是。"

"女工的名字。"

"翠芬。"

"翠芬是城东纺织厂孙耀庭先生名下工人。"

"是。"

"叶小姐知不知道,孙耀庭先生目前正在接受盐务局的调查。"

叶颂雪的手指在帆布包面上按了一下。包面的帆布粗糙,麻线补口的结硌在她的指腹上。

"我知道。"

"知道。"刘永昌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缸的布条把手在他手指上留了一道压痕。"那叶小姐在采访之前,有没有向盐务局报备。"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叶颂雪从帆布包内袋里拿出采访记录和出稿审批单。六页纸,第三遍抄的定稿,字迹匀称,蓝黑色墨水。审批单是周铁生补的,盖了报社的章。

"我采访的对象是翠芬,不是孙耀庭。"她把记录和审批单搁在桌面上,推向刘永昌。

"翠芬是一名纺织女工。她在四月十二日生了一个孩子。孩子的左腿有问题。我采访她,是因为纺织厂的工人生育补贴只有两块钱,看大夫要五块。这是一篇关于工人生存状况的报道。采访由报社编辑部安排,有出稿审批单。采访对象、时间、地点、内容,全部在记录里。"

她说完了。声音稳,语速和平时采访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

刘永昌拿起采访记录翻了翻。他翻得不快,每一页都看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指腹在纸面上摩了一下,摩了两秒,又翻过去了。

"叶小姐的记录很详细。"他把记录放下来。"日期、地点、内容,都很清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搁在桌上。纸上是手写的,字迹不是他的,字小,挤在一起。

"但是叶小姐,我这里有一份记录。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你去过城东纺织厂。那一天,孙耀庭先生在厂里。你和他有没有见面。"

叶颂雪的脊背直了一分。她的手指从帆布包面上移开,搭在膝盖上。

"没有。我去的是宿舍区。翠芬的孩子刚出生不久。我去看她和孩子。"

"宿舍区。"刘永昌点了一下头。"那叶小姐在纺织厂待了多久。"

"大约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他又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他有这个习惯,把对方说的词拿过来再说一次,说的时候语调平,听不出质疑,也听不出相信。"叶小姐从纺织厂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回报社。"

这句话她说得和前面一样稳。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她从纺织厂出来之后去了商会三楼。但她的采访记录里只有纺织厂的部分。

刘永昌看了她几秒。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有一点松,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皮底下送出来,不锐利,但停得久。

"好。"他把手写记录收回抽屉里。"叶小姐的采访记录我留下来。审批单也留下来。三天之内会有结果。"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替她开了门。

"叶小姐慢走。"

叶颂雪站起来。她的膝盖弯的时候响了一声,坐得太久了,硬木椅子没有坐垫,腿有一点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永昌说了最后一句话。

"叶小姐的文章写得好。《四月的孩子》我看了。翠芬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叶颂雪停了一步。

"在看大夫。会好的。"

她走出了审查科。

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她的布鞋底留了两个浅灰色的印子,是进门时踩了门口的灰。下楼的时候木头楼梯又响了,每一级都响,和上来的时候一样。

她走出巡警总局大门的时候日头正照在石板路上。

对面横巷的第二根电线杆子后面,叶宇谦站在那里。他穿了便装,白衬衣,黑色长裤,布鞋。没穿军装。他的衬衣后背湿了一块,贴在肩膀上,是站了太久出的汗。

他看见她出来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只走了一步就停住了。他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手心里握着一块白手帕,手帕被揉成了一团,上面有汗渍。

叶颂雪走过石板路,走到横巷口。

"多久了。"她问。

"不久。"

"衬衣都湿了。"

叶宇谦把手帕塞回裤兜里。他看了她一遍,从头看到脚,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的帆布包。帆布包比进去的时候瘪了一点,采访记录和审批单留在了刘永昌桌上。

"东西交了。"他说。

"交了。"

"他问了什么。"

"问了翠芬,问了纺织厂,问了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去了哪里。"

叶宇谦的腮帮收紧了一下。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他知道那天下午她去了商会。

"你怎么说的。"

"回报社。"

叶宇谦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

"走吧。回家。"

他走在她左边,靠街的那一侧。石板路上人多,有挑担子的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扁担差一点蹭到叶颂雪的肩膀,叶宇谦伸手挡了一下,手掌按在扁担的竹面上,扁担从他手心底下滑过去了,竹面磨了一下他的掌根。

他们走了两条街都没有说话。经过粮市街拐角的时候叶宇谦从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两根油条,油条用草纸包着,油渍从草纸底部洇出来,他把油大的那根递给她。

"没吃午饭。"他说。

叶颂雪接过来咬了一口。油条是刚炸的,外面脆里面软,油多,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烫。

"他最后问了翠芬的孩子怎么样了。"她嚼着油条说。

叶宇谦的脚步顿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

五月二十四日。转阴。有风。

叶颂雪在报社等了一天。

审查科没有来人。没有电话。没有公函。方晴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巡警总局门口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人。周铁生在办公室里看稿子,烟灰缸里的烟头多了三个,他下午出来倒烟灰缸的时候看了叶颂雪一眼,什么都没说。

午后林远来了报社。他从正门进的,手里提着一只纸袋,纸袋里是两本商会季刊和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火漆封口。

叶颂雪在后院拆的信。信纸一页,兰安民的字。

"问询结果三天内出。刘永昌不会再传唤第二次。他要的不是你的回答,是你的采访记录。记录留在他手上,他会逐条核实日期和地点。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你说回报社,报社有没有人能证明。"

她把信翻过来。背面右下角,铅笔字,比正面的小。

"油条不要吃路边的。"

她看着这几个字。风从后院的矮墙上面吹过来,墙头的野草倒了又起来。她把信折好,划了一根火柴烧了,灰烬落在脚底的砖面上,被风吹散了。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

叶颂雪从纺织厂出来之后去了商会三楼。从商会出来的时候是未时末。回到报社的时候是申时。中间空了大约一个时辰。

方晴那天下午在报社。但方晴不记得她几时回来的。周铁生那天下午出去了,不在报社。

她需要一个人证明她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在报社。或者,她需要那一个时辰消失。

叶颂雪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想了很久。石阶的砖面被太阳晒过又被风吹凉了,坐久了裤子底下透出一层冷。

她站起来,回到桌前,给方晴写了一张纸条。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你在报社。我回来的时候你在不在。你记不记得我几时回来的。"

方晴看了纸条,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你回来过。但是几时回来的我不确定。应该是……下午?申时前后?"

"申时前还是申时后。"

方晴摇了摇头。"我真记不清了。那天下午我在整理纺织厂的资料,没怎么抬头。"

叶颂雪把纸条收回来,撕了,扔进废纸篓。

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拿出笔,在新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未时末到报社,整理翠芬采访笔记至酉时。"

未时末。不是申时。如果刘永昌查,从纺织厂到报社步行需要半个时辰。她午后去的纺织厂,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是未时初。步行回报社,未时末到。中间没有空档。

但她去了商会。

她看着这行字。笔尖停在"酉时"的最后一笔上,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五月二十五日。雨丝细密。

叶宇谦带着鸡汤去了军校。

李妈这次熬的是老母鸡,加了红枣和枸杞,汤色黄亮,表面浮着一层薄油。他让李妈把油撇了大半,用纱布滤了一遍,装在陶碗里,碗口封了油纸。

食盒里另放了三个杂粮馒头,不是白面的,是玉米面掺了一点小米的,李妈蒸的,表面粗糙,颜色发黄。

医务楼走廊的灯泡换了一个,比原来的亮。兰筠竹在诊室里,门开着,她坐在桌前写处方笺,左手边搁着一摞病历,右手边搁着一杯水,水凉了,杯壁上没有热气。

叶宇谦把食盒搁在桌上。

"鸡汤。撇了油。滤过了。不油。"

兰筠竹的笔停了一下。她把处方笺上最后一个字写完,搁笔,抬头。

"你每次来都报菜名。"

"怕你不吃。先说清楚。"

兰筠竹看了一眼食盒。她的目光在杂粮馒头上停了一下。

"换了。"

"嗯。白面的你上次剩了一个。我想你可能不爱吃白面的。李妈会做杂粮的。玉米面加小米。"

兰筠竹没有接话。她从食盒里端出陶碗,揭开油纸。鸡汤的热气冒出来,带着红枣的甜味。汤面干净,油撇得很彻底,只有几颗枸杞浮在上面,红色的,小小的。

"你来还有别的事。"她端着碗没有喝,看着他。

叶宇谦在窗台上坐下来。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拇指摁了一下食指的指甲盖。

"传唤函的事你知道了。"

"会长说了。"

"她昨天去了巡警总局。刘永昌问了她七个问题。她的采访记录和审批单留在了刘永昌手上。"

兰筠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的温度刚好,入口不烫,鸡汤的味道浓但不腻,红枣的甜压住了油腥。

"会长让我准备一样东西。"她放下碗。"你来是问这个。"

叶宇谦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兰筠竹。她的脸在诊室的灯光下很白,眉眼平静,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但她说话的节奏变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我不看外诊",四个字之间没有停顿。现在她说话的时候会停一下,在某个字和下一个字之间多出半拍。

"不是。"他说。"我来送汤。"

兰筠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的汤还剩一半。她拿了一个杂粮馒头,掰了一半,蘸着碗底的汤吃了一口。

"杂粮的比白面的好。"她说。"粗。但是有嚼头。"

叶宇谦看着她掰馒头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碘酒的黄色痕迹,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切药材留下的旧伤。

她掰馒头的时候用的力气很小,馒头从中间断开,断面粗糙,玉米面的颗粒在断面上凸出来。

"兰筠竹。"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他。嘴角沾了一粒玉米面的碎屑,黄色的,很小。

"会长让你准备的东西,跟颂雪有关系吗。"

兰筠竹把嘴角的碎屑用手背蹭掉了。她的动作很快,蹭完之后手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有。"

"什么东西。"

"我不能说。"

叶宇谦的腮帮绷了一下。他从窗台上跳下来,靴子落地的声音在诊室里闷响了一声。

"你每次都说不能说。"

"因为每次都不能说。"兰筠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回食盒里。"叶参谋,你送了七次汤。排骨汤、鸡汤、排骨汤、鱼汤我没喝腥、又换回排骨汤、还是排骨汤、今天鸡汤撇了油换了杂粮馒头。你记得我不喝鱼汤。你记得我不爱白面馒头。你送汤从来不只是送汤。"

叶宇谦站在诊室中间。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那你喝汤也不只是喝汤。"

兰筠竹站起来。她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白瓷小瓶,瓶口用蜡封着。她把小瓶放在桌上。

"这是会长让我准备的。四月二十五日下午的问题,这个能解决。你不要问怎么解决。"

叶宇谦看着桌上的白瓷小瓶。瓶身光滑,没有标签,蜡封的颜色是深红的。

"给谁的。"

"你带回去。今天晚上林远会去督军府取。"

"给谁用的。"

兰筠竹把抽屉关上了。她转身面对叶宇谦,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和一只食盒。

"不是给人用的。是给纸用的。"她说。"报社四月二十五日的出入登记。这个能让墨水的日期对上。"

叶宇谦把白瓷小瓶拿起来。瓶子很轻,里面的东西不多,晃了一下,有液体的声音。他把瓶子揣进衬衣口袋里,口袋鼓出了一个小小的弧。

"食盒我明天来拿。"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汤你喝完。馒头剩了就留着,别扔。明天我带新的。"

他走了。

兰筠竹站在桌前。她把碗里剩下的半碗汤端起来,喝了。汤已经不烫了,温的,鸡汤的味道沉在碗底,红枣煮化了一半,甜味混在汤里。她把碗放回食盒里,把剩下的半个杂粮馒头用油纸包好,放在药柜上层。

药柜上层右边角落里还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天前的馒头,硬了,但没扔。

五月二十六日。天晴得干净。

审查科的结果出来了。

不是公函。是刘永昌亲自送到报社的。

他来的时候是午时过半。穿的还是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公文包的皮面擦过了,但合页处的铜扣有绿锈。他进门的时候左右看了一眼,和上次审查报社的时候一样的动作。

周铁生在办公室门口接的他。两个人握了手。刘永昌的手劲不大,握了一下就松了。

"周社长。"他笑了一下。"结果出来了。叶小姐的采访记录没有问题。第十一条第三款的适用范围,我们重新核实了一下,翠芬不属于盐务局调查案件的直接关联人员。传唤函撤销。"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搁在前台桌面上。撤销通知。盖了审查科的章。

叶颂雪从桌前站起来。

"叶小姐的采访记录。"刘永昌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六页纸,搁在撤销通知旁边。"还给你。写得很好。日期清楚,内容详实。"

他把审批单也还了。审批单的右上角多了一个铅笔写的勾,是审查科核实过的标记。

"不过有一件事。"刘永昌把公文包合上,铜扣咔哒响了一声。"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叶小姐说从纺织厂回了报社。我核实了一下报社的出入登记。叶小姐是未时末到的报社。"

他的目光落在叶颂雪脸上,停了两秒。

"时间对得上。"他说。"没有问题。"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叶小姐以后写稿子,涉及政府部门调查的,提前报备一下。省得麻烦。"

他走了。

叶颂雪站在桌前,手指按在那六页采访记录上。纸面上有刘永昌翻过的痕迹,第三页的边角有一个浅浅的折痕,是他翻页的时候折的。

周铁生从办公室里出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撤销通知和采访记录。

"过了。"

"过了。"叶颂雪把六页纸收起来,放进帆布包。"他查了报社的出入登记。四月二十五日。未时末。"

周铁生的烟没有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对得上?"

"对得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周铁生转身回了办公室。叶颂雪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桌上,手指按在麻线补口上。包里的六页纸和审批单叠在一起,纸面上有刘永昌的指纹和她自己的指纹,还有一个铅笔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根的薄痂全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肤。左手铁丝痕已经看不见了。碘酒的黄色还有一点,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帆布包的暗扣扣好。

午后方晴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只纸袋,纸袋里是城东福寿巷的药。她把药搁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林远让我转交的。"

纸条很小。叶颂雪展开。兰安民的字。两个字。

"知道。"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字。

叶颂雪看了空白的背面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没有烧,塞进了帆布包最深处,和采访记录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