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李妈端过来的。一碗白米饭,一碟醋溜白菜,一碗蛋花汤。
李妈把托盘搁在西跨院桌上的时候看了一眼叶颂雪的手。掌根的薄痂碘酒黄还没褪干净,左手腕上的铁丝痕细细一道。
李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问,转身出去了。
叶颂雪吃了半碗饭。醋溜白菜咸了一点,李妈今天放盐的手重了。蛋花汤温的,蛋花打得碎,是李妈的手法,每次都碎,叶宇谦嫌她打得碎说过好几回了李妈还是这样打。
她把碗筷搁在托盘上端到门口放着。
东厢房方向传来声音。不是木头碰木头。是麻线穿过布底的声音,细的,带一点涩。每隔几秒响一下。
叶颂雪走到院子里。
叶宇谦坐在东厢房门槛上。他的军装上衣脱了搭在门板上,白衬衣袖子卷到肘弯,右小臂的纱布从袖口里露出来,纱布边缘被汗浸了一圈。他膝盖上摊着千层底的半成品,左手捏着鞋底,右手拿纳鞋锥子往布里扎,扎进去拔出来,麻线跟着穿过去,拽紧。
他扎了一针,拽线的时候线头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指腹勒出一道红印。
叶颂雪站在他面前。影子落在他膝盖上的鞋底上。
叶宇谦没有抬头。
"吃了吗。"他说。
"吃了。你呢。"
"李妈给我留了。"他扎了下一针。锥子扎进千层底的时候有一个顿,布层太厚,他用了点力,锥尖从另一面穿出来。"饭在灶房锅里扣着。等我纳完这一截。"
叶颂雪蹲下来了。她蹲在门槛的另一边,和他隔着半个门槛的宽度。
从这个距离她能看见鞋底的针脚。已经纳了大半只,针脚密实,但不齐,有几针歪了,线拽得太紧把布面勒出了坑。
鞋垫还没缝上去,搁在门槛旁边的地砖上,鞋垫背面那两条铅笔量尺寸的线还在,浅浅的,量了两次。
"纱布湿了。"她说。
叶宇谦低着头穿线。"汗。"
"兰筠竹说三天不碰水。"
"汗不是水。"
叶颂雪看着他的手。右手拿锥子的时候手腕在转,纱布跟着动,纱布边缘浸湿的那一圈颜色深了,从白变成灰黄。
他的手指粗,指头大,纳鞋的时候小指翘着,是使不上力的那根。
她伸手去拿鞋底。
叶宇谦的手往旁边挪了一下。不大,半寸,刚好让她的手够不着。
"你手上有伤。"他说。"麻线剌人。"
"我又不是没碰过麻线。"
"你碰的时候手上没有口子。"
叶颂雪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叶宇谦的侧脸。他的腮帮绷着,是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绷着的那种,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鞋底,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她把手收回来了。
叶宇谦扎完一针,把线拽紧,用牙齿咬断了线头。他换了一根新麻线,线头在嘴里抿湿了,穿进锥子眼里,一次穿过去了。
"知道义父和你说什么吗。"他说。
"不知道。"
叶宇谦穿了一针,拽线,指腹上的红印又深了一点。
"我知道一点。"他说。"义父让我明天子时带一队人去码头南端。巡防。路线经过南库。"
叶颂雪看着他。
"他没说别的。"叶宇谦说。"但我能猜。兰安民要动南库的货。义父出人封路。人赃一起拿。"
他又扎了一针。这一针扎歪了,锥尖从鞋底侧面穿出来,他把锥子拔出来,重新找位置扎。
"你带回来的那张纸条。"叶宇谦说。"五月初四午后南库验货。今天下午。"
"嗯。"
"兰安民的人会去盯。"
"应该会。"
叶宇谦把歪掉的那一针拆了,重新穿。
线头从布底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响。
"我带人去码头。"他说。"你呢。你干什么。"
叶颂雪没有回答。
叶宇谦停了手。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白上的血丝还在,细细的,比早上淡了一点,但还在。
"你不知道。"他说。
"我不知道。"
叶宇谦把锥子插在鞋底上,连着鞋底一起搁在门槛上。他两手撑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地砖。地砖缝隙里的水全蒸干了,砖面上泛着白,是盐碱的痕迹。
"你要是知道了。"他说。"能告诉我吗。"
叶颂雪蹲在门槛的另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门槛,门槛上搁着一只扎了锥子的千层底。
"能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她说。
叶宇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把锥子从鞋底上拔出来,低头继续纳。
"去吃饭吧。"叶颂雪说。"灶房的饭凉了我给你热。"
"不用。我吃凉的。"
他没有再说话。锥子扎进布底,麻线穿过去,拽紧。一针一针的,声音细碎,混在槐树上的蝉鸣里。
未时初。
李妈来西跨院门口叫叶颂雪:"小姐,老爷请你去正厅。"
叶颂雪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理了一下头发。头发还是用布绳扎着,没有簪子。
她经过东厢房的时候叶宇谦不在门槛上了,门槛上的千层底也收走了,门槛擦过了,湿的。
东厢房门开着一条缝。从门缝里能看见桌上搁着一碗吃完的饭和一双筷子,碗里干净,饭粒都没剩。
桌角放着纳好的千层底,锥子和麻线卷在一起搁在旁边,鞋垫已经缝上去了。
叶颂雪走进正厅。
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桌上的碧螺春换了龙井,茶是新沏的,热气还在冒。
花生米碟子撤了,换了一碟蜜枣,红的,油亮。
叶津门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有字,但叶颂雪走到桌前的时候他把纸翻过去了,字朝下。
"坐。"
叶颂雪在桌对面坐下来。椅子上的棉布垫子是旧的,坐上去塌了一块,是多年坐出来的形状。
叶津门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杯是白瓷的,杯沿有一条细裂纹,用了很多年,裂纹里渗了茶色。
"上午兰安民来。"叶津门说。"你在西跨院,听见了多少。"
"听见了声音。听不清内容。"
叶津门点了一下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跟你说几件事。"叶津门说。"第一件。明天子时,宇谦带一队人去码头南端巡防。路线经过南库。兰安民的人负责南库里面。子时动手,人赃并获。军械和接货的人交我处置。商会不出面。"
叶颂雪听着。
"第二件。"叶津门说。"赵廷安动不了。田重光动不了。南库的货和接货的人是能动的。动了之后,赵廷安会知道是谁动的。田重光也会知道。"
他停了一下。
"他们会知道你带出来的情报到了我手上。"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你被关在永丰街的铺面里。"叶津门说。"你从铺面里跑出来了。你带出来了纸条和手绘图的内容。你把内容告诉了兰安民。兰安民告诉了我。明天子时南库一动,赵廷安和田重光会倒推这条线。他们会查谁泄的底。"
叶津门端起蜜枣碟子,拿了一颗,没有吃,搁在桌面上,用手指慢慢转着。
"他们会查到你。"
叶颂雪说:"我知道。"
"你知道。"叶津门看着她。"你知道他们会查到你。你还是把情报告诉了兰安民。你还是让兰安民告诉了我。"
"那些情报不说出来就没有用。"叶颂雪说。"放在我脑子里不说,就只是几行字几根线。说出来,明天子时才能动手。"
叶津门把蜜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甜的,蜜枣的糖渍在嘴里化开。
"第三件。"叶津门说。"兰安民说以后还会让你做事。我问他的。他说有。"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松开了。
"我没有拦他。"叶津门说。
正厅里安静了。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阵一阵的,叫完停一下又叫。
"我没有拦他。"叶津门又说了一遍。"因为拦了也没有用。你会自己找上去。你四月二十四日走进商会三楼的时候就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我拦不住你。你娘当年也是这个脾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摊开,按着桌面的木纹。
"但是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叶颂雪看着她父亲。
叶津门没有告诉她那句话是什么。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回来,搁在茶杯旁边。
"你手上的东西。"叶津门说。"跟兰安民有关的。该藏的藏好。不该留的烧掉。明天子时之前清一遍。"
叶颂雪说:"我手上没有纸。纸条被兰安民拿走了。手绘图的内容在我脑子里。"
"脑子里的东西烧不掉。"叶津门说。"但是别的东西能烧。你想想你手上还有什么。"
叶颂雪想了一下。帆布包不在她手上,被绑架的人搜走了。笔记本也不在。月兰会请帖也不在。她手上有的:梳妆台第一层旧信封底下的铜章,最下层木缝里的铜牌零七三。
铜章是兰安民给的。铜牌是陈芷兰经许知行转交的。
"有两样东西。"叶颂雪说。"不能烧。"
叶津门看着她。
"不能烧就藏好。"他说。"藏到除了你自己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包括宇谦。包括我。"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叶津门又拿了一颗蜜枣。这一颗他没有吃,搁在叶颂雪面前的桌面上。
"吃。"他说。"福寿巷杨记的。宇谦买的。"
叶颂雪拿起蜜枣。枣皮是深红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捏在手里黏。她放进嘴里,甜的,甜得舌头发麻。
"还有一件事。"叶津门说。
他把桌上翻扣的那张纸翻过来了。
纸上是一行字。不是叶津门的字,也不是兰安民的字。字迹潦草,铅笔写的,笔画粗重。
"方晴午时送到报社的。周铁生让老赵带过来的。"
叶颂雪看着纸上的字。
"新星报社叶记者收。"
纸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也是铅笔的,比上面的字轻:"东西还你。别的不还。"
叶津门说:"方晴今天早上到报社,后门台阶上放着你的帆布包。包带剪断了,只有包身。包里的东西翻过了。笔记本不在。月兰会请帖不在。剩了几张空白采访纸和一截断铅笔。包上面压了一块砖,砖上贴着这张纸。"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蜜枣的甜味还在嘴里,和嗓子里涌上来的涩味混在一起。
笔记本不在了。笔记本里有她从四月二十四日以来记的所有东西。商会的文件编号。许知行的信息。方远的进出时间。德馨楼的账单抄件。两栏对照表。"他认识他"三个字旁边的圈。
月兰会请帖不在了。请帖背面有兰安民的手写字。
"别的不还。"叶颂雪念了一遍纸上的字。
"他们留了你的笔记本和请帖。"叶津门说。"笔记本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请帖背面兰安民写了什么你也比我清楚。"
叶颂雪闭了一下眼睛。
笔记本里的内容她能背出来。每一页写了什么她都记得。但那些内容落在纸上,落在别人手里,就不再是她脑子里的东西了。那些内容会被读,会被抄,会被拿去对照,会被用来倒推她见了谁,去了哪里,知道多少。
"请帖上兰安民写的是什么。"叶津门问。
"'叶小姐当晚着正装出席即可,届时有要紧的人需要认识。'"叶颂雪睁开眼睛。"署名兰安民。"
叶津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签了名。"叶津门说。"白纸黑字。商会会长的名字写在月兰会请帖背面,指名邀请叶督军的女儿出席。这张帖子现在在别人手里。"
叶颂雪的嘴唇抿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叶津门说。"赵廷安和田重光拿着这张帖子,就能证明兰安民和你之间不是普通的商会与报社的关系。他们可以拿这个做文章。对你做。对兰安民做。对我做。"
正厅里安静了。蝉不叫了,停了一阵。窗外的光从淡黄变成了白,太阳被云挡了。
"我问你一件事。"叶津门说。"你回答我。"
叶颂雪看着他。
"兰安民在请帖上签名的时候,他知不知道这张帖子有可能落在别人手里。"
叶颂雪想了很久。
"他知道。"她说。
"他知道。"叶津门重复了一遍。"他知道帖子可能落在别人手里。他还是签了名。他签名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叶颂雪说:"他签名的时候想的是让我去月兰会。让我看人。让我传东西。那张帖子是通行证。没有他的签名我进不了月兰会。"
"通行证。"叶津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通行证上面不用签名。盖个章就够了。他签名,是因为他要你知道是他请你去的。他要你记住这件事。"
叶津门站起来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了另外半扇窗户。热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你记住了。"叶津门背对着她说。"但别人也记住了。"
他转过身来。
"帆布包让方晴拿回来。笔记本和请帖拿不回来了。从今天起,不要往纸上写任何跟兰安民有关的东西。你脑子里记得住的就记在脑子里。记不住的就忘掉。纸是会落在别人手里的。脑子不会。"
叶颂雪站起来了。
"爹。"她说。"孙耀庭呢。"
叶津门看了她一眼。
"方晴还说了一件事。"叶颂雪说。"纺织厂孙耀庭今天早上被盐务局的人请去喝茶。到现在没回来。"
叶津门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
"盐务局。"他说。"赵廷安的地盘。"
"孙耀庭上个月二十四号在德馨楼跟赵廷安吃过饭。"叶颂雪说。"赵廷安请的。包间里还有田重光。今天赵廷安又把他请去喝茶。"
叶津门的手指从窗台上收回来。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张铅笔字的纸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放进长衫内袋里。
"孙耀庭的事你别管。"叶津门说。"赵廷安请他喝茶,要么是拉拢,要么是试探。不管是哪个,明天子时之后都不重要了。"
叶颂雪站在桌前。她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掌根的薄痂在下午的光线里颜色又浅了一点。
"你回去歇着。"叶津门说。"明天子时之前把东西藏好。别出府。"
叶颂雪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爹。"
"嗯。"
"你跟兰安民说的那句话。"
叶津门端起茶杯。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现在不用。"
叶颂雪从正厅出来的时候,太阳从云后面又露出来了。光打在影壁上,影壁的砖缝里长了一棵小草,草叶子被晒得卷了边。
叶宇谦站在影壁旁边。他不是靠着了,他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脸朝着正厅方向。
他换了衣服,白衬衣换了一件干的,袖子还是卷到肘弯,右小臂的纱布重新缠过了,缠得比早上紧,边缘贴着医用胶布,剪得整齐。
他看见叶颂雪从正厅出来。
"说完了。"他说。
"说完了。"
叶宇谦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她手上什么都没拿。
"义父让你干什么。"
"明天子时之前把东西藏好。别出府。"
叶宇谦点了一下头。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叶颂雪低头看。是帆布包。包带剪断了,两截断口毛糙,帆布包身上有泥和水渍干了的痕迹。包口的暗扣还在,扣着。
"方晴送到报社的。老赵带回来的。"叶宇谦说。"我翻过了。里面没有你的笔记本。没有请帖。只有几张白纸和一截铅笔。"
叶颂雪接过帆布包。包身比她记忆中轻。没有笔记本的重量,没有请帖的重量。空的。
"我把白纸和铅笔拿出来了。"叶宇谦说。"搁在东厢房桌上。包你拿回去。"
叶颂雪捏着帆布包的断口。断口剪得齐,是用剪刀剪的,不是扯断的。
"包带子我能接。"叶宇谦说。"有麻线。"
叶颂雪看着他。他站在影壁旁边,下午的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影子里。
"接上吧。"她说。
叶宇谦把帆布包从她手里拿过去。他捏了一下断口,翻过来看了看,用手指量了一下两截断口之间的距离。
"缺一截。"他说。"剪掉的那截不在。我用麻线补一段。粗一点。丑。"
"没关系。"
叶宇谦把帆布包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东厢房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停了。
"窗台上的东西。"他说。没有回头。"义父说还给你。你自己去拿。"
他进了东厢房。门没有关。
叶颂雪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她脸上,热的,晒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她走到东厢房窗台前。
窗台上搪瓷饭盒不在了。千层底不在了。锥子和麻线不在了。
白玉簪横在石沿上。簪头朝外,半开兰花的雕工在阳光底下每一瓣都看得清楚。没擦干净的绿痕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了,只剩一点点,藏在花瓣根部的凹槽里。
叶颂雪伸手把白玉簪拿起来了。
簪子在手心里,凉的。石沿被太阳晒得烫,但簪子是凉的,玉不吸热。她把簪子握在手里,簪尖抵着掌心,没有扎进去,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尖。
昨天夜里她用这根簪子从门缝里伸进去顶开了铁片门闩。
她把簪子别进了布绳扎着的发髻里。簪尖从发髻里穿过去,簪头露在外面,半开兰花朝着太阳。
东厢房里面传来叶宇谦拆麻线卷的声音。线轴在桌面上滚了一下,碰到了碗沿,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