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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老赵推着自行车进院门的时候,叶颂雪在西跨院窗户边上听见了车轮碾地砖的声音。

声音停了。脚步声朝正厅去了。老赵走路带风,脚步急,不是平时的节拍。

叶颂雪坐在窗边没有动。

窗户开着半扇,能看见院子里的一小截青砖地和廊柱的影子。影子比刚才短了,太阳升上来了。

正厅方向传来老赵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叶津门的声音也很低,只有一两个字的尾音飘过来。

然后是李妈的脚步。从正厅方向出来,往灶房去了。

叶颂雪等了一会儿。李妈从灶房出来,端着什么东西往正厅走。

又过了一阵。东厢房方向传来木头碰木头的声音,轻的。

叶宇谦在动什么东西。

叶颂雪站起来,走到西跨院门口。她没有出去。她站在门框里面,手扶着门框,看着院子。

叶宇谦从东厢房出来了。他手里没有拿木棍了。他走到影壁旁边的石台前站住,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西跨院。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下。

叶宇谦走过来了。走到西跨院门口停住,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的另一侧,手插在裤兜里。

"老赵说兰安民巳时到。"他说。"林远接的话。说会长换了衣裳就来。"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义父让李妈多烧一壶水。"叶宇谦说。"换了碧螺春。"

他说完这两句就不说了。

他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院子里地砖缝隙里正在蒸发的水渍。水渍的边缘在缩,从一滩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几个点。

叶颂雪也看着那些水渍。

"你吃东西了没有。"她说。

"吃了。说过了。"

"吃了一个烧饼。"

叶宇谦没有接话。

"灶房还有粥。"叶颂雪说。"你煮的那锅。锅里还有小半锅。"

叶宇谦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转身往灶房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门开着。别关。"

叶颂雪没有关门。

她站在门口,听见叶宇谦在灶房里揭锅盖的声音,铁盖碰锅沿,响了一下。然后是勺子搅粥的声音。然后是碗搁在灶台上的声音。

他在吃粥。

叶颂雪回到窗边坐下来。窗台上的搪瓷饭盒不在了,叶宇谦拿走了。搪瓷饭盒原来搁在东厢房窗台上,旁边是白玉簪。现在窗台上只剩白玉簪,簪子横着搁在窗台的石沿上,簪头朝外。

她能从西跨院的窗户看见东厢房窗台的一小截。

簪子在阳光底下泛着光。半开兰花的簪头上那点绿痕被太阳照着,颜色浅了。

巳时。

院门方向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个重,皮鞋,走路节拍均匀。一个轻,布鞋,走在后面半步。

老赵的声音从院门传过来:"兰会长,这边请。"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她没有站起来。她坐在窗边,身体往墙壁那边靠了一点,窗户只开着半扇,她的位置从院子里看不见。

皮鞋的脚步声从院门经过影壁,经过东厢房,往正厅方向去了。

她听见了。皮鞋踩在青砖上,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相等。不快不慢。

叶宇谦从灶房出来了。叶颂雪听见他的靴子声从灶房方向过来,走到影壁旁边停住了。他没有往正厅去。他站在影壁的另一面,和正厅的方向隔着一堵影壁。

正厅方向传来椅子在地砖上挪动的声音。

然后是叶津门的声音,隔了一个院子,叶颂雪只听见了开头几个字:"坐。茶刚换的。"

兰安民的声音她听不见。他说话声音本来就低,隔了院子和影壁,只剩一个模糊的音调。

叶宇谦走到西跨院门口。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粥,白粥,还冒着热气。他把碗搁在门槛上。

"喝了。"他说。"你也没吃多少。"

叶颂雪看着门槛上的碗。碗是灶房的粗瓷碗,碗沿有一个小缺口,缺口磨了很多年,边缘光滑。粥里有姜丝,切得细,浮在粥面上。

"你煮粥为什么每次都放姜。"她说。

"你胃寒。"叶宇谦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回到影壁旁边站着。他的后背靠着影壁的砖面,脸朝着院门方向,不朝正厅也不朝西跨院。

叶颂雪蹲下来端起碗。碗壁烫手,她换了一只手端,用右手,掌根的薄痂碰到碗壁的时候微微刺了一下。粥是稠的,姜丝煮软了,喝进去嗓子热,胃里暖。

她喝了半碗。

正厅方向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叶津门的声音偶尔高一点,能听清一两个词。"码头""上个月""盐务局"。兰安民的声音始终很低,一个完整的句子都传不过来。

叶颂雪把碗放在窗台上,粥还剩小半碗。

她坐回窗边。

正厅里,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桌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兰安民。

兰安民到的时候穿的黑色中山装,领口的纽扣全扣上了,从下到上一颗不缺。袖口的墨玉纽扣扣得整齐。

他进门的时候先朝叶津门行了一个晚辈礼,弯腰的幅度不大不小,停了两秒,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叶津门让他坐。他坐下来了。坐得直,后背没有碰椅背。

李妈倒了碧螺春,兰安民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茶杯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对准了茶碟的中心。

叶津门看着他做完这一套。

"码头二号仓库。"叶津门开口了。"上个月二十三号。赵廷安去了一个多时辰。你知道。"

兰安民的手指搁在茶杯旁边,没有动。

"知道。"他说。

"他在那里看见了什么。"

"商会存放在二号仓库的货物。"兰安民说。"棉纱。表面是棉纱。"

叶津门端起茶杯,吹了一下茶面的浮叶,喝了一口。

"表面是棉纱。"叶津门重复了三个字。"他看见了底下的东西。"

"他没有打开箱子。"兰安民说。"但他在仓库里待了一个多时辰。他带了一个人。那个人量了箱子的尺寸。"

叶津门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量尺寸的人是谁。"

"田重光。"

叶津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兰安民的脸。

兰安民看着叶津门。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一壶碧螺春,两只茶杯,一碟花生米是李妈端上来的,花生米没有人动。

"你认识田重光。"叶津门说。

"认识。"兰安民说。"霓国驻燕海领事馆。挂的副领事名头。花名册上没有。"

叶津门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也查过。"

"去年冬天查的。"兰安民说。"和叶督军查的时间差不多。"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槐树上一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叶津门靠在椅背上。椅背响了一声。

"你查了田重光。你查了赵廷安。你知道他们上个月去了二号仓库。你知道他们量了箱子的尺寸。"叶津门的语速没有变。"然后你让我的女儿戴着你送的簪子去月兰会。让田重光看见她。"

兰安民的手指在茶杯旁边轻轻动了一下。食指的指腹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然后停住了。

"簪子不是给田重光看的。"兰安民说。

叶津门没有说话。他等着。

"田重光看的不是簪子。"兰安民说。"他看的是谁戴了这根簪子。兰家送的东西出现在叶家千金头上。他看的是兰家和叶家的关系。"

"所以你用我女儿来演这个关系。"

"叶小姐知道她在做什么。"兰安民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告诉她簪子会让有些人多看一眼。她选了戴。"

叶津门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她二十三岁。"叶津门说。"你告诉她有些人会多看一眼。你没有告诉她看完之后那些人会做什么。"

兰安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对准茶碟,和第一次一样。

"月兰会正门的枪声不在我的计划里。"他说。

"后门的三个人呢。"

兰安民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眼珠从叶津门的脸移到叶津门身后的墙上,又移回来。

"后门的三个人也不在计划里。"

叶津门盯着他看了很久。

正厅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花生米碟子的影子歪歪地印在桌面上。

"你的人。"叶津门说。"在永丰街的那个。在我女儿之前被关进去的那个。他在桌底下藏了手绘图。在铁栅门外面砖头底下藏了纸条。然后他不在了。"

兰安民的手指收回来了,放在膝盖上。

"是我的人。"他说。

"什么时候不在的。"

"四月二十九日之后失联。"兰安民说。"最后一次接头是四月二十八日傍晚。码头。"

"失联之后你做了什么。"

"派人查。"兰安民说。"查到永丰街。查到铺面是赵廷安用盐务局名义租的。查到铺面对面是旧货栈。没有进去。"

"没有进去。"

"进去就暴露了永丰街这条线。"兰安民说。"他留了东西在里面。我需要那些东西出来。"

叶津门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所以你等着。"叶津门说。"你等着有人被关进去,再把东西带出来。"

兰安民没有说话。

"我女儿被关进了同一个地方。"叶津门说。"她找到了桌底下的手绘图。她找到了铁栅门外面的纸条。她把东西带出来了。"

兰安民说:"叶小姐被带走不在我的计划里。"

"但她被带走之后你没有第一时间去救人。"叶津门的声音压低了。"你先去了空地。你清了空地上的人。你找到了军械。你查到了她被转移去了城南。然后宇谦先到了。然后她自己出来了。"

兰安民的腮帮绷了一下。

"叶宇谦比我先到。"他说。"因为他跑得比我的车快。"

叶津门看着他。

"这句话你可以不说。"叶津门说。"但你说了。"

正厅里安静了。茶壶里的水还是热的,壶嘴冒着一丝细气。

叶津门站起来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兰安民。窗外的院子里,影壁旁边叶宇谦的身影靠在砖墙上,脸朝着院门方向。

"我跟你说一件事。"叶津门背对着兰安民说。"民国八年。燕海。有个姓方的商人,做贸易的,也做你做的事。他找了一个年轻记者替他跑腿传消息。后来那个记者死在码头上。一枪。"

他转过身来。

"我女儿跟我说,兰安民不是姓方的商人。"

兰安民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问她你信他吗。"叶津门说。"她说她信你做的事。"

他走回桌前,没有坐下。他站在桌边,手指按在桌沿上。

"她信你做的事。她没有说信你。你听出区别了吗。"

兰安民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收得很紧,手指的骨头在皮肤底下凸出来。

"听出来了。"他说。

叶津门坐下来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花生米碟子里的一颗花生米,搓掉红衣,放进嘴里嚼了。

"南库。"叶津门说。"今天午后赵廷安和田重光去南库验货。明天子时南库收货。你打算怎么做。"

兰安民抬起头来。

他看着叶津门。叶津门嚼完花生米,又拿了一颗。

"叶督军想怎么做。"兰安民说。

"我问你。"

兰安民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

"午后我的人去南库盯着验货。"他说。"确认货物数量和种类。明天子时收货的时候动手。人赃并获。"

"赵廷安呢。"

"赵廷安不会出现在子时的南库。"兰安民说。"他只验货。收货是别人的事。"

"田重光呢。"

"田重光挂着领事馆的名头。动他等于动领事馆。"

叶津门放下花生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摊开。

"你跟我说的话。"叶津门说。"和我自己想的一样。赵廷安动不了。田重光动不了。你能动的只有南库的货和接货的人。"

"对。"

"那你要我做什么。"

兰安民说:"码头是叶督军的地盘。南库在码头南端。明天子时动手需要军方的人配合封锁南库周围三条路。"

叶津门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拿了一颗花生米。

"你要我出兵。"

"不是出兵。"兰安民说。"是巡防。码头南端夜间巡防加一队人。巡防路线经过南库。子时到的时候在南库外围停下来。"

叶津门嚼着花生米,嚼得很慢。

"我出人。你出情报。"他说。"事成之后呢。"

"南库的军械和接货的人交给叶督军处置。"兰安民说。"商会不出面。"

叶津门把花生米咽下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把嘴里的花生米碎冲干净。

"你不要功。"

"商会不需要这个功。"

叶津门放下茶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三下,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我再问你一件事。"叶津门说。"你让我女儿替你做的那些事。看人,传东西,跑月兰会。以后还有吗。"

兰安民的目光和叶津门对上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一壶碧螺春,一碟花生米吃了三颗。窗外的太阳从半扇窗户照进来,照在兰安民的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影子里。

"有。"兰安民说。

叶津门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很诚实。"叶津门说。"但诚实不等于我答应。"

兰安民说:"我知道。"

"你知道。"叶津门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可以不答应。你知道我可以让她从今天起不再替你做任何事。你知道我是她父亲。"

兰安民没有说话。

"但你也知道。"叶津门的声音慢下来了。"她不会听我的。"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叶津门站起来了。他绕过桌子,走到兰安民面前。兰安民也站起来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叶津门比兰安民矮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正厅里的空气压在兰安民的肩膀上。

"你可以用她。"叶津门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见。"但你不能让她死。"

兰安民的腮帮绷着,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不会死。"

"这句话我记住了。"叶津门说。"你记不记得住是你的事。"

他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凉了。"叶津门说。"李妈,换茶。"

西跨院里,叶颂雪听见了李妈从正厅出来的脚步声。

她不知道正厅里谈了什么。她只知道从兰安民进门到现在,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间。

中间正厅方向的说话声有时候高一点有时候低一点,但没有争吵的声音,没有拍桌子的声音,没有任何失控的声音。

叶宇谦还靠在影壁上。他的位置从西跨院的窗户能看见一截肩膀和半只靴子。他没有动过。

李妈端着茶壶从灶房回正厅了。

又过了一会儿,正厅方向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皮鞋的脚步声从正厅出来了。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按紧了。

皮鞋声从正厅经过廊下,往院门方向走。经过影壁的时候,脚步声停了一下。

很短。一两秒。

然后皮鞋声又响了,继续往院门方向走。

叶宇谦的靴子声没有动。他还靠在影壁上。

皮鞋声走到院门口。老赵的声音传过来:"兰会长慢走。"

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音。铁门闩碰铁环,响了一下。

兰安民走了。

叶颂雪站起来。她走到西跨院门口,看见叶宇谦从影壁旁边走出来了。他的脸朝着院门方向,看着兰安民离开的方向。

叶津门的声音从正厅传过来:"宇谦。"

叶宇谦转身往正厅走了。

叶颂雪站在门口。她看着叶宇谦的背影走进正厅。正厅的门没有关。她能看见正厅里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桌上的茶壶换了新的,花生米碟子少了几颗。

叶宇谦进了正厅。他站在桌前,没有坐。

叶津门的声音很低,叶颂雪只听见了几个词。"明天""子时""码头""你带人"。

叶宇谦的声音比叶津门高一点:"多少人。"

叶津门的回答她没听见。

叶宇谦又说了一句什么。叶津门说了一句。然后叶宇谦从正厅出来了。

他走到影壁旁边站住,看着西跨院方向。叶颂雪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院子。

叶宇谦朝她走过来。走到西跨院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靴子踩在门槛外面。

"义父说让你下午去正厅。"他说。"他有话跟你说。"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叶宇谦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窗台上。窗台上粥碗还在,粥喝了一半。他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她。

"喝完。"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到东厢房门口的时候他弯腰从门槛旁边捡起了一截木屑,是他刚才削木棍掉的。他把木屑捏在手里搓了两下,搓碎了,扬手扔在院子里。

叶颂雪回到窗边。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粥凉了,姜丝沉在碗底,她连姜丝一起喝了,嚼了两下咽下去,辣的,从舌尖辣到嗓子。

她把碗放下,擦了一下嘴角。

东厢房的窗台上白玉簪还在。搪瓷饭盒被叶宇谦拿走了。

簪子独自横在石沿上,簪头的半开兰花朝着外面,朝着院子里已经蒸干了的地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