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回到西跨院,插了门闩。
她站在梳妆台前。梳妆台是老式的红漆木,漆面磨了几处,露出底下的原木色。镜子边框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中间,照出来的人脸上横着一道细线。
她拉开第一层抽屉。旧信封还在,黄的,封口翘了角。她把信封翻起来,铜章在底下,手帕裹着,手帕的四角叠得齐整。她拿出来掂了一下。铜的分量沉在掌心里,兰花的纹路隔着布还能摸到。
她又拉开最下层抽屉。手指伸到后板和底板之间的木缝里,摸到了铜牌零七三。手帕裹着,塞得紧,抽出来的时候指甲刮了一下木头。
两枚铜搁在桌面上。一枚刻兰花,一枚刻五角星。大小差不多,重量差不多,但来路不同,去向不同。
梳妆台不能放了。
叶津门说藏到除了自己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包括叶宇谦。包括他。
叶颂雪环顾西跨院。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一把椅子,窗台。床底下叶宇谦扫过,衣柜他帮她挂过衣服,梳妆台他不碰但他能看见她拉抽屉的动作。窗台在外面,任何经过的人都能看见。
她蹲下来看床腿。床是老式的木架子床,四条腿粗,腿底垫着砖。她趴下去看左后方那条腿。腿和墙之间有一个手掌宽的缝隙,暗的,平时看不见。
她把左后方的砖挪开了。砖底下的地砖有一条裂缝,裂缝沿着墙根延伸,地砖松了一块,她用指甲抠了两下,地砖翘起来一个角。
地砖底下是夯实的泥土。干的,硬的。
她找了一根旧发簪,不是白玉的那根,是铁的,平时别头巾用的。她用铁簪在泥土里戳了一个洞,洞口比铜章大一圈。
她把铜章和铜牌分别用手帕包好,叠在一起,塞进洞里。用铁簪把周围的泥土压实,把松动的地砖盖回去,把砖垫回床腿底下。
她趴在地上从外面看了一眼。床腿挡着砖,砖挡着地砖的裂缝,裂缝贴着墙根,暗的。除非趴在地上把脸贴到墙根往里看,否则什么都看不见。
叶颂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梳妆台的两层抽屉她重新整理了一遍。第一层旧信封放回去,信封里塞了一张空白纸,让信封看起来不是空的。最下层的木缝她用一截旧布条塞了,挡住缝隙。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头上别着白玉簪,簪头的半开兰花从发髻侧面露出来,午后的光从半扇窗户照进来,兰花的边缘有一圈薄薄的亮。
她从发髻里抽出白玉簪,搁在梳妆台上。
簪子不用藏。簪子是明面上的东西。兰家送的回国礼,所有人都知道。
但叶津门说过,赵廷安和田重光拿着请帖能证明兰安民和她的关系不是普通商会与报社的关系。簪子是明面上的。请帖是暗面上的。明面上的东西不怕人看。暗面上的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她把簪子重新别回去了。
门闩响了一下。不是有人推门,是门闩在门框里晃了一下。风。窗户开着,穿堂风从窗户进来,从门缝出去,门闩跟着晃。
叶颂雪拉开门闩,开了门。
叶宇谦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帆布包。
包带接好了。断口的地方缠了一截麻线,麻线颜色比帆布深,绕了七八圈,打了一个死结,线头剪得短,戳出来一小截。
"粗了。"叶宇谦说。他把帆布包递过来。"我说了丑。"
叶颂雪接过帆布包。麻线缠的地方硬,手指摸上去有毛刺。包身她翻了一下,包口的暗扣还能扣上,包底有一块泥渍洗不掉了,颜色发灰。
"能用。"她说。
叶宇谦靠在门框上。他的目光从帆布包上移开,扫了一眼西跨院的屋子。扫得快,从梳妆台到床到窗台到地面,一圈。
"藏好了。"叶颂雪说。
叶宇谦没有问藏在哪里。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膝盖上有灰。"他说。
叶颂雪低头看了一眼。右膝盖的裤子上有一块灰白的印子,是趴在地上蹭的。她用手拍了两下,灰掉了一半,还剩一点。
叶宇谦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
叶颂雪接过手帕擦了膝盖。灰擦掉了。
手帕上留了一块灰印子。
她把手帕递回去。叶宇谦接过来看了一眼灰印子,把手帕揉成一团塞回裤兜。
"鞋好了。"他说。"在东厢房桌上。明天再穿。胶还没干透。"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叶宇谦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他站了一下,两手插回裤兜,看着院子里的地面。太阳偏西了,影壁的影子盖住了石台,石台上空的,早上的烧饼碟子李妈收走了。
"晚饭你想吃什么。"他说。
"随便。"
"李妈说灶房还有半条鱼。红烧还是清蒸。"
"清蒸。"
叶宇谦转身往灶房走了。走了两步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走路的时候说的,没有回头。
"明天子时我走。天亮前回来。你别等。"
他的靴子声从院子里经过影壁,经过井台,进了灶房。灶房里铁锅碰灶台响了一下,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他在洗鱼。
申时过半。
老赵从院门进来了。他走路快,脚步声急,径直往正厅去了。
叶颂雪站在西跨院门口听见了。老赵在正厅待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出来了,脚步声往院门去,自行车轮碾地砖的声音响了一下,远了。
叶津门没有叫她。
又过了一会儿,李妈从正厅出来,往灶房走。经过西跨院的时候李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老爷说晚饭加一个菜。"
加菜。
叶颂雪想了一下。老赵送了什么消息来,叶津门没有叫她去正厅,但让李妈加菜。加菜意味着叶津门心情不坏。或者意味着有客人。
灶房方向叶宇谦的声音传过来:"李妈,鱼我洗好了。清蒸。再炒一个什么。"
李妈的声音:"老爷说加个醋溜土豆丝。"
"我来切。"叶宇谦说。
菜刀碰砧板的声音从灶房传过来。叶宇谦切菜的声音节奏快,刀法不细,土豆丝粗细不匀,每次都这样,李妈嫌他切得粗他说"能吃就行"。
叶颂雪在西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头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光斑碎的,落在地砖上一块一块的。影壁上那棵小草的叶子还是卷着,没有舒展。
她走到东厢房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她从门缝里看见桌上搁着一双新纳好的千层底布鞋,鞋底朝上,鞋底的针脚密实,最后几针比开头的齐了一些。
鞋面是黑色的,粗布,没有花纹。
鞋垫已经缝上去了。鞋垫旁边搁着一小罐浆糊,盖子没拧紧,浆糊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面粉熬的,带一点酸。
桌角放着叶宇谦从帆布包里取出来的几张空白采访纸和一截断铅笔。纸叠得整齐,铅笔横在纸上面,断口削过了,能用。
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酉时。
三个人坐在正厅吃晚饭。叶津门坐太师椅,叶颂雪坐对面,叶宇谦坐侧面。桌上清蒸鱼、醋溜土豆丝、一碟咸菜、三碗白米饭。
鱼是叶宇谦洗的,李妈蒸的。鱼眼凸出来,蒸过了一点,肉还嫩。叶宇谦用筷子把鱼腹的刺挑了一遍,挑完的鱼肉搁在叶颂雪碗边的碟子里。
他自己吃鱼头。鱼头骨头多,他嚼得响,吐骨头的时候吐在手心里再搁碟子上,不往桌面上吐。
叶津门吃了两口鱼,夹了几筷子土豆丝。土豆丝切得粗,有两根连着没断开,叶津门用筷子把连着的掰开了,没有说话。
"老赵下午来过。"叶津门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商会的林远午后送了一份东西到府上。我让老赵收了。"
叶宇谦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叶颂雪说。
"一张纸条。"叶津门喝了一口茶。"四个字。'货已确认。'"
叶颂雪的手指在筷子上收了一下。
货已确认。南库。
今天午后赵廷安和田重光去南库验货。兰安民的人盯着。验完了。货确认了。
"明天子时照常。"叶津门说。他看了叶宇谦一眼。"你的人点好了没有。"
叶宇谦咽下嘴里的鱼头肉。"点好了。一个排。孙小弟带头。我带着。从军校后门走,经城北码头绕到南端。巡防路线我画好了,经过南库西侧和南侧两条路。第三条路从码头堤坝上走,堤坝上能看见南库正门。"
"几点出发。"
"亥时三刻从军校动身。子时前到位。"
叶津门点了一下头。他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兰安民的人负责南库里面。"叶津门说。"你的人负责外面三条路。封住了就行。不用进去。"
"我知道。"叶宇谦说。
"进去的事不是你的。"叶津门又说了一遍。
叶宇谦看了叶津门一眼。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米汤。
碗沿上沾了一粒米,他用嘴唇抿掉了。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叶津门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他转头看叶颂雪。
"你明天不出府。"
"嗯。"
"老赵明天在府里守着。李妈也在。有事让老赵跑腿。"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饭吃完了。叶宇谦收碗。他把三个人的碗碟叠在一起端到灶房去,水龙头开了,碗碰碗响了几声。
叶津门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暗了,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着,叶底的白色一闪一闪的。
"颂雪。"叶津门背对着她说。
"嗯。"
"你娘活着的时候,家里有一只铜镇纸。上面刻着两个字。你见过。"
叶颂雪想了一下。她记得。铜镇纸,长条形的,压在书桌上,上面刻着两个字。她小时候用手指描过那两个字的笔画。
"'慎独'。"她说。
叶津门转过身来。晚霞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这两个字是你娘让人刻的。"叶津门说。"她走之后我把镇纸收起来了。收在书房柜子最底下。今天下午我把它翻出来了。"
他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
铜镇纸。长条形,指头粗细,铜色暗沉,表面有年头了,边角磨圆了。正面刻着"慎独"两个字,楷书,笔画端正。
"拿着。"叶津门说。"放在你书桌上。"
叶颂雪伸手把铜镇纸拿起来。铜的,沉的,凉的。比白玉簪重。比铜章重。比铜牌重。
她的手指摸过"慎独"两个字的笔画。字刻得深,指腹陷进去,能感觉到每一笔的起收。
灶房方向碗洗完了。
叶宇谦的靴子声从灶房出来,经过正厅门口的时候慢了一步。他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叶颂雪手里的铜镇纸,看见叶津门站在窗边。
他没有进来。他的脚步声从正厅门口经过,往东厢房去了。
叶颂雪把铜镇纸握在手里。
"爹。"她说。
叶津门已经坐回太师椅上了。他端起茶杯,茶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去歇着吧。"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酉时末。
叶颂雪回到西跨院。她把铜镇纸搁在梳妆台上,"慎独"两个字朝着镜子。镜子里映出反过来的字,看不清了,只剩笔画的形状。
她坐在床沿上。窗户还开着半扇,晚风从外面进来,带着灶房方向炒完菜残留的油烟味和井台那边潮湿的水汽。
东厢房方向没有声音了。灯亮着,从窗户缝里漏出一线光。叶宇谦在屋里。他在干什么她不知道。
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背靠着墙。墙面凉的,穿过棉布上衣贴着后背。
明天子时。叶宇谦带一个排的人从军校后门走,经城北码头绕到南端,封住南库外围三条路。兰安民的人负责南库里面。人赃并获。军械和接货的人交叶津门处置。
叶宇谦说天亮前回来。让她别等。
她闭了一下眼睛。
门外响了两声。不是敲门,是什么东西搁在门槛上的声音,轻的。然后是脚步声,靴子,走了。
叶颂雪下了床走到门口。门槛上搁着搪瓷饭盒。
她蹲下来打开盖子。饭盒里是温水,水面浮着两片姜。
她端着饭盒站在门口。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缝里的光一线,细的,落在院子的地砖上。
她把门槛上的水端进屋里,放在床边的地上,把脚伸进去泡了。水温刚好,姜片贴着脚背,辣的,从皮肤上渗进去。
右脚大拇趾旁边的纱布被水泡湿了。兰筠竹说两天不沾水。今天是第一天。她把右脚抬起来,只泡左脚。水从右脚的纱布上滴下来,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
她坐在床沿上泡脚,看着窗外的天。天全黑了。没有月亮,云厚。院子里只有东厢房的一线灯光和正厅方向叶津门书房的一扇亮着的窗。
叶宇谦明天亥时三刻从军校出发。现在是酉时末。他还有四个时辰。
她把脚从水里拿出来,用旧毛巾擦干。搪瓷饭盒里的水还温着,姜片沉到了底。
她端着饭盒走到门口。东厢房的灯还亮着。她把饭盒搁在西跨院门槛外面,没有敲门,没有出声。
她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腰上。铜镇纸在梳妆台上,"慎独"两个字在黑暗里看不见了。白玉簪搁在铜镇纸旁边,她睡前从发髻里抽出来的,簪头的半开兰花朝着窗户。
院子里响了一声。轻的。搪瓷饭盒被拿起来的声音。盖子扣上了。脚步声往井台走,水声,他在倒水洗饭盒。
然后脚步声回了东厢房。门响了一下。灯灭了。
院子里全黑了。只剩正厅方向叶津门书房那扇窗的光。
叶颂雪闭上眼睛。明天子时。叶宇谦会走。天亮前会回来。他说的。他让她别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面凉的,贴着额头。
她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