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灯灭了。
叶颂雪是从门底缝看见的。走廊里灯泡还亮着,黄光从缝里透进来,但隔壁那间屋的门底下没有光了。
灭灯之前她听见那边搬了一下椅子,椅子腿拖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布料窸窣,像是有人躺下来盖了什么东西。
她等。
叶颂雪坐在椅子上数呼吸。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数到三百的时候走廊上有一次脚步声,软底布鞋,从左边走到右边,经过她的门口没有停,走远了。
又过了一百个呼吸。
走廊上没有声音了。发电机的嗡嗡声也弱了,不是停了,是离得远,夜深了别的声音退下去以后发电机的声音反而显得更匀。
叶颂雪站起来了。
先脱鞋。千层底布鞋湿透了,穿着走路会有声音。她把两只鞋并排放在椅子底下,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的,脚底的皮肤贴上去,水泥地上的石灰粉末粘在脚心。
她走到门边。
右手伸到头上,把白玉簪从散髻里抽出来。头发散了,垂到肩上,湿的发尾贴在脖子上。簪子握在手里,簪头雕的半开兰花硌着掌心,簪身光滑,尾端尖细,她用拇指试了一下尖端,硬的,玉质细密,不会轻易断。
左手手指伸进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摸到了门闩的铁环。铁环钉在门框上,圆的,铁锈粗糙。铁片从门板那边伸过来搭在铁环里,铁片的末端翘了一点,没有完全压死。
叶颂雪把簪子的尖端从缝隙里伸进去。
缝隙窄,簪身勉强能过,簪头的兰花雕刻卡在外面。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簪尖对准铁片的底面,往上顶。
铁片动了。
很小的幅度,大约一粒米的距离。铁片和铁环之间摩擦出一声细响,像指甲刮铁皮。她停了。屏住呼吸,听。隔壁没有声音。走廊上没有声音。
她又顶了一下。
簪尖卡在铁片底面,往上抬。铁片翘起来了,离开了铁环的上沿,但还没有完全脱出。铁环的内径比铁片宽一点,铁片需要往上抬大约半寸才能从铁环里脱出来。
她换了一下手。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握簪子,手腕转了一个小角度,簪尖从铁片底面滑到铁片的侧面,抵住铁片的边缘往上推。
铁片脱出了铁环。
落下来的时候碰了一下门板,叮的一声,很轻,但在深夜的安静里很清楚。她的左手立刻按住了门板,手掌贴着木头,把门板固定住不让它弹开。
她又等了三十个呼吸。
没有人来。
她把簪子插回头发里,左手慢慢推门。木门往外开,门轴干的,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涩的吱呀。她推了一掌宽的缝,侧身挤了出去。
走廊。
灯泡还亮着,一盏,挂在走廊中间的天花板上,光很弱,二十瓦或者十五瓦,照出走廊大约十步长。
她的房间在走廊左边第二间。左边第一间门关着,门底下没有光,就是隔壁那间。右边有两扇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比两边的门厚,门上有一个小窗,小窗用木板封了。
走廊的另一头,她来时进的那个方向,也是一扇门,开着,门外是黑的。
叶颂雪赤脚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往右走。经过右边第一扇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有声音。呼吸声,粗的,均匀的,一个人在睡觉。
她往前走。经过右边第二扇门。这扇门没有关严,门缝露了两指宽。她侧过身往里看。
一盏煤油灯,拧到最小,火苗像一粒黄豆。灯搁在一只木箱上。木箱旁边是一张行军床,床上没有人,军毯掀开了,枕头上有压痕。
床对面的墙上钉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挂了几样东西:一件灰色短褂,右袖子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褐色的渗痕。一条皮腰带。一把钥匙,铜的,挂在钉子上。
灰色短褂。缠纱布的右袖子。
她认得这件衣服。后巷里抓她的那个沙嗓子。她用钢笔扎的就是他的右胳膊。
煤油灯旁边的木箱上还有别的东西。一包拆开的烟,白色过滤嘴,跟烟灰缸里那两个烟头是同一种。
一只搪瓷茶缸,茶缸里泡着浓茶,茶水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油膜。一把手枪,黑色的,枪管短,搁在烟包旁边,枪口对着墙。
叶颂雪的目光在那把手枪上停了两秒。
她没有进去。
她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厚木门。她试了一下,门从里面可以推开,门闩在这一边。她把门闩轻轻抬起来,推开门,推了一掌宽。
外面。
一条窄巷。
左边是砖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片,玻璃片在没有月光的夜里也发着暗光。右边是一条排水沟,沟里有水,雨水积的,缓缓往低处流。巷子大约两步宽,地上是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
雨停了。
空气里还有湿气,凉的,贴在她**的脚面上。巷子往前延伸,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照出拐弯处的墙壁上钉着一块木牌。
叶颂雪沿着排水沟走。赤脚踩在石板上,石板凉的,湿的,脚底的水泥灰被洗掉了,换成了石板缝里的青苔。走了二十步,到了拐弯处。她靠着墙壁往外探了一下头。
木牌上写了三个字。永丰街。
城南永丰街。她认得。纺织厂后门在永丰街尽头往东拐一百步。翠芬住的宿舍区在纺织厂后面。她来采访过。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但她没有往巷口走。
叶颂雪转过身,赤脚原路走回来,走回那扇厚木门前。她没有进门。
她站在门外,看着巷子另一头。巷子的另一头不是拐弯,是一扇铁栅门,铁栅门锁着,门外是另一条更宽的巷子,宽巷子对面有一排铺面,铺面的卷帘门拉下来了,铁皮卷帘门上刷着白漆字。
她走到铁栅门前,手指扣着铁栅往外看。
对面铺面卷帘门上的白漆字。第一间写"盐务局燕海分局第三仓储处"。第二间写"盐务局燕海分局第三仓储处(续)"。第三间没有字,卷帘门比前两间新,门底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盐务局。第三仓储处。
赵廷安。
叶颂雪站在铁栅门前,手指扣着冰凉的铁栅,赤脚踩在湿石板上。她的心跳快了,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她把这些全部记住了。永丰街。窄巷连着宽巷。宽巷对面是盐务局第三仓储处。她被关的地方和赵廷安的仓库隔了一条巷子一道铁栅门。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厚木门前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有声音。脚步声。软底布鞋。从走廊那头往这边走过来。
叶颂雪闪到厚木门的门板后面,门板挡住了走廊里灯泡的光,她贴着墙壁站着,呼吸压到最浅。
脚步声走到走廊中间停了。
停在她房间门口。
她房间的门开着。她出来的时候没有关门。门开着,里面是空的,椅子在,鞋在椅子底下,人不在。
脚步声停了大约五个呼吸。然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叶小姐。"
细声音。
白天在空地仓库门外跟灰色短褂说话的那个人。审问她之前出现过的那个声音。
"叶小姐走到哪里去了。"
语气平平的。没有慌,没有怒。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脚步声往走廊尽头走过来了。
叶颂雪站在厚木门后面。门板和墙壁之间有一个三角形的空隙,她整个人缩在那个空隙里,后背贴着墙,砖墙上的灰蹭在她湿了又半干的旗袍后背上。
脚步声到了厚木门前。
门闩。她把门闩抬起来了。门闩是开的。
门被推开了。
往外推。门板往她这边移过来,她往墙壁的方向又缩了一步,门板的边缘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
一个人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灯光,脸是黑的,看不清。个子不高,比她高半个头。穿深色长衫,布鞋。左手提着一盏马灯,马灯没有点燃,提在手里晃了一下。
他往巷子里迈了一步。
叶颂雪在他身后。门板和墙壁之间。他没有回头。
他又迈了一步。走进了巷子里。马灯在手里晃,金属柄碰着玻璃罩,叮的一声。
叶颂雪从门板后面闪出来。
她没有往巷子里跑。她转身进了走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无声。
走廊里灯泡亮着,她经过自己的房间没有进,经过隔壁的门没有停,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廊另一头那扇开着的门,她来的时候从那边进来的,门外是黑的。
她走到那扇门前。门外是一段台阶,往下,三级,台阶底下是一片水泥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汽车。就是接她来的那辆。车头朝着一扇铁皮大门,铁皮大门关着,门上挂了一把链条锁。
叶颂雪没有往空地上走。台阶旁边有一扇小门,木头的,门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杂物"。她推了一下,门开了,没有锁。
里面黑。她摸着墙壁走进去。手碰到了架子,木架子,架子上堆了东西,摸上去是布,粗的,帆布或者麻布。往里走了两步,脚踢到了一只桶,铁桶,桶里有东西,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蹲下去摸。
桶里是沙子。
杂物间。她缩在架子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细声音的人从巷子里回来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经过台阶上方的门口。停了。
"去看看车。"
另一双脚步声响了。重的,皮鞋。从右边第一间房里出来的,睡觉被叫醒的那个人。皮鞋踩着台阶下去了,咚咚咚三声,走到空地上,走到车旁边。车门开了又关了。
"车在。门锁着。"
"后门查过了。"
"查了。锁没动。"
她是从走廊尽头的厚木门出去的。厚木门的门闩在里面。她出去以后门闩是开的。她回来以后没有落门闩。细声音的人发现了开着的门闩。
但后门,台阶这边的后门,她没有走过。后门的锁没有动过。
"叶小姐没有走远。"细声音的人说。声音从走廊上方传下来,他站在台阶顶上。"这栋楼就这么大。"
叶颂雪蹲在杂物间的角落里。架子挡着她。黑暗挡着她。她的手握着白玉簪,簪尖朝下,抵着自己的大腿。
她的呼吸很浅。
脚步声在台阶上停了几秒,然后往回走了。走远了。走廊上又安静了。
她没有动。
她在等。
*
兰安民到德馨楼后巷的时候是子时刚过。
后巷比他预想的窄。两步宽,两边是砖墙,墙根堆了空麻袋和烂木板。
巷口有一盏路灯,灯泡坏了半边,剩下半边发着橘黄的光,光只照到巷口三步远的地方,往里就是黑的。
林远走在前面。他停在第一间铺面的卷帘门前,蹲下去看锁。铁锁,旧的,锁眼里有锈。他伸手试了一下,锁是锁死的。
第二间。一样的铁锁,一样的锈。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能闻到一股咸味,盐。
第三间。
卷帘门是新的。锁也是新的,铜锁,黄澄澄的,没有锈。门底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兰安民站在第三间铺面前。他没有蹲下去。他站着,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碰着中山装下摆底下短刃的柄。
巷子对面有一道铁栅门。铁栅门锁着。铁栅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窄巷子通往什么地方,从这里看不见。
他看了那道铁栅门三秒。
"这边不是正门。"他对林远说。
林远站起来。
"正门在永丰街上。这三间铺面的正面朝永丰街,后面朝这条巷子。卷帘门是后门。"
兰安民的目光从铁栅门上移开,落在第三间铺面的卷帘门底缝上。灯光。里面有人。
"对面那道铁栅门后面是什么。"
林远摇头。他不知道。
兰安民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兰筠竹的第二张处方笺。"酉时过,无牌黑车,后墙外,往城南。"他在暗处看不清字,但他记得。酉时过。军校后墙外。往城南。
永丰街在城南。
他把处方笺塞回内袋。
"找人去永丰街正面看。"他说。"这三间铺面的正面什么样,门牌号多少,旁边是什么铺子。对面那道铁栅门通到哪里。"
林远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被兰安民叫住了。
"再派一个人去军校。"
林远回头。
"告诉兰筠竹。药和纱布准备好。带到永丰街来。"
他没有说带给谁。林远懂了。
*
叶宇谦走在城北大路上。
雨停了。路面上的积水还没退,靴子踩上去溅起水花,水花打在裤腿上,裤腿早就湿透了,贴在小腿上,走起来沉。
后面三个人跟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四双靴子踩水的声音。
他走得很快。从空地出来以后他一直在走,没有停过。孙小弟小跑着才跟得上他的步子。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军装内袋里。内袋里的东西硌着他的手指。钢笔的笔杆,凉的,硬的。那几根浅蓝色纤维夹在钢笔和报纸之间,他的指腹能碰到,细的,软的,湿了以后粘在一起成了一小缕。
他在想兰安民说的话。德馨楼。赵廷安。盐务局的仓库。城南。
他在想兰安民走进雨里的背影。中山装下摆甩着,腰间短刃的弧度在布料下面一闪。
他在想那间空房间。椅子。麻绳。凉粥。通风口铁丝网上的浅蓝色纤维。她站在那把椅子上,踮着脚,手指扣着铁丝网往外看。
她看见了什么。她在想什么。她害不害怕。
叶宇谦的牙咬着,咬肌一直紧着,从空地出来就没松过。
走到城北大路和军校路的岔口时他停了。
左边是军校路,回军校。右边是往城南的路。
他站在岔口。雨后的路灯照着积水,积水里映着灯光,灯光碎了,一晃一晃。
"孙小弟。"
孙小弟跑到他旁边。
"你们三个回军校。跟值班的说我去督军府了。"
孙小弟张了一下嘴。
"去。"
三个人往左边走了。叶宇谦往右边走了。
他没有去督军府。他往城南走。
他不知道德馨楼后巷在哪里。他不知道盐务局第三仓储处在哪里。他不知道永丰街在哪里。
但他往城南走。
他的靴子踩在湿路面上,每一步都重,每一步都快。内袋里的钢笔随着他的步伐晃,笔杆碰着他,一下一下。
*
杂物间里的黑暗很稠。
叶颂雪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麻了,脚底凉得没有知觉了,膝盖抵着下巴,旗袍的裙摆卷在腿下面,布料上的湿气慢慢被她的体温烘干了一点,又被水泥地的凉气浸回去。
走廊上安静了很久。
她听见远处有钟声。教堂的钟。城南天主堂的钟,每到子时和午时各敲一次。钟声从远处传过来,闷的,一下,两下,三下。
子时三刻。
叶颂雪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没撑住,她扶着架子稳了一下。架子上的帆布堆晃了一下,没有掉。
她摸着墙壁走到杂物间的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台阶上方的走廊里没有声音。她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
台阶。三级。上面是走廊的尽头。走廊里灯泡还亮着。
她上了台阶,站在走廊尽头。往左看。走廊里四扇门都关着。她的房间,门也关了。有人把她的门关上了。
她赤脚往前走。经过右边第二间门,门关了。经过右边第一间,门关了,里面没有呼吸声了,人不在了或者人醒了。经过隔壁那间,门关了。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前。门闩落下来了。有人把她的门闩重新落上了。
她没有在这里停。
她往走廊尽头的厚木门走。厚木门也关了。门闩也落了。她又把白玉簪抽出来,从门缝伸进去,簪尖顶铁片。这一次快了,她知道力道和角度了,三个呼吸就把铁片从铁环里顶出来了。
她推开厚木门,出了巷子。
赤脚踩在湿石板上,巷子里的凉气比刚才重了,雨后的水汽往低处沉,贴着地面流。她往铁栅门的方向走。
铁栅门前。她扣着铁栅往外看。
对面的三间铺面。第一间和第二间的卷帘门拉着,黑的。第三间卷帘门底缝的灯光灭了。
灯灭了。里面的人走了,或者睡了。
铁栅门的锁。她低头看。链条锁,铁链子绕了两圈,锁头挂在铁链上。锁头不大,铜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锁头。锁眼朝下。
簪子太粗了。簪尖能伸进锁眼,但转不动。
叶颂雪松开了锁头。
她退后一步,重新看铁栅门。铁栅门的栅条是竖着的,间距大约四寸。她试了一下,头能伸过去,肩膀不行。但铁栅门的底部和地面之间有一段空隙,大约一掌高,是排水用的。地面是石板,石板和铁栅门底部之间的空隙不够她钻过去。
她蹲下去,手伸过铁栅的间隙,摸到了对面地面上的东西。一只空麻袋,湿的,堆在铁栅门外的墙根底下。麻袋底下压着一块砖头。砖头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东西。她的手指碰到了它。
纸。一张纸,叠成很小的方块,塞在砖头和墙根之间的缝里。湿了一半,另一半被砖头压着,还是干的。
她把纸抽出来。手从铁栅的间隙里缩回来。
蹲在铁栅门这边,借着巷子尽头那盏半坏的路灯的光,她把纸展开。
纸上写了字。铅笔写的,字迹跟桌底夹层那张图上的一样,同一个人写的。
"五月初四。午后。南库验货。赵。圆。"
明天午后。南库。赵。圆。
赵廷安。圆片眼镜。
叶颂雪把纸重新叠好,握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