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握在手心里,叶颂雪蹲在铁栅门前没有动。
纸条上的字她已经记住了。
五月初四,午后,南库验货,赵,圆。
和桌底夹层那张图上的"五月初五子时南库收"合在一起,两个日期,两件事。
先验货,再收货。赵廷安和圆片眼镜的人明天下午会出现在南库。
她把纸条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没有塞回砖头底下。她把纸条握紧了,握在右手心里,掌心的汗把纸角沾湿了一点。
排水沟。
叶颂雪蹲下去看铁栅门底部和地面之间的空隙。一掌高,不够钻。
但排水沟从窄巷这边穿过铁栅门底部延伸到宽巷那边。排水沟是石板砌的,沟底有水,水从窄巷往宽巷方向流。
沟宽大约一尺,沟深不到半尺,太浅了,人过不去。
她站起来,沿着排水沟往回走。排水沟贴着窄巷右边的墙根,一直延伸到厚木门那里,经过厚木门继续往前。
叶颂雪走过厚木门,没有进走廊,继续沿着排水沟往窄巷深处走。
窄巷在厚木门之后又延伸了十几步。排水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沿着一堵矮墙往左拐。
矮墙只有齐腰高,墙头没有碎玻璃,墙面是砖砌的,砖缝里长了草。
她扶着矮墙往外看。
矮墙外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堆了几摞旧木板和生锈的铁桶,靠左边有一棵树,树不高,树干歪着,树底下有一个水泥台子,台子上什么都没有。空地的尽头是一道铁丝围栏,围栏不高,围栏外面是一条路。
路上有路灯。路灯照着路面上的积水。路灯下面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钉了一块路牌。
她看不清路牌上的字。太远了,路灯的光不够亮。
矮墙的高度她翻得过去。
叶颂雪把白玉簪从头发里拔下来,咬在嘴里,两只手扶着墙头,脚蹬在砖缝上,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赤脚踩在泥地上,软的,凉的,脚趾陷进去了。
旗袍的裙摆挂在墙头的草上,她扯了一下,布料撕了一小条,挂在草尖上。
她没有回头去拿那条布。
空地上没有灯。
叶颂雪摸着旧木板堆的边缘往前走,手指碰到了木板上的钉子,钉子生了锈,刮了一下她的掌根,没有出血。经过铁桶的时候她绕了一步,铁桶底下有积水,她的脚踩进去了,水没过脚踝,凉得她吸了一口气。
到了铁丝围栏前。围栏是铁丝网的,铁丝网绑在木桩上,木桩间距大约两步。铁丝网不高,到她胸口的位置。
叶颂雪试了一下,铁丝网的弹性不大,但中间有一段铁丝松了,松出来一个拳头大的洞。她用手把洞扯大了一些,铁丝刮着她的手指,手指上传来细密的疼。
洞扯到能侧身钻过去的大小,她把头低下去,肩膀缩着,侧身从洞里钻了出来。
旗袍的袖子被铁丝钩了一下,肩头的布料撕了一道口子。她没有停。
她站在路上了,脚底踩着湿的石板路面。
路灯在她右手边三步远的地方,灯光照着她的脚,赤脚,脚底沾满了泥和青苔,脚趾头上有一道铁丝划的红痕。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旗袍前襟沾了泥,后背全是墙灰,右肩袖子撕了一道口子,裙摆缺了一小条。头发散着,湿的发尾贴在脖子上。
她把咬在嘴里的白玉簪拿下来,随手别在旗袍的领口里。
路牌。叶颂雪走到电线杆下面抬头看。
"永丰街"。
她从窄巷的另一头绕出来了。窄巷的这一头通着永丰街。她从旧货栈的后面翻墙出来,穿过空地,钻过铁丝网,到了永丰街上。
永丰街她走过。四月二十五日她来采访翠芬的时候从这条街走过。纺织厂后门在永丰街东头往南拐一百步。
她往东走。赤脚踩在石板上,脚底被石板缝里的碎石硌着,每一步都疼。路上没有人。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路段是暗的。两边是铺面,铺面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门口堆着空箱子和旧报纸。
走了大约五十步,她停了。
前面有人。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个子不高,穿深色短褂,手里提着一盏马灯。马灯亮了,火苗在玻璃罩里晃。
他在等人。
叶颂雪退了一步,退进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她的后背贴着一扇关着的卷帘门,铁皮冰凉,隔着旗袍的薄布料冻得她肩膀一缩。
提马灯的人转过身来了。
不是细声音的人。这个人更矮,更壮,脸圆,下巴上有短茬胡子。他提着马灯往这边照了一下,灯光扫过路面,扫过叶颂雪藏身的那扇卷帘门前的地面。灯光没有照到她。她贴着卷帘门站在暗处,卷帘门的边框有一个凹进去的门洞,她整个人缩在门洞里。
圆脸男人转回去了。他把马灯挂在路灯杆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在守街口。
叶颂雪往回退。她赤脚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很轻,脚掌先着地,脚跟再落下来,没有声音。退了十步,退到另一扇卷帘门前,这扇卷帘门和旁边的墙壁之间有一条半步宽的夹缝,她侧身挤了进去。
夹缝里很暗。两边是砖墙,墙壁上有水渍,潮的。她的肩膀两边都碰着墙。往里走了三步,夹缝到了尽头,尽头是一堵墙。死路。
她退出来。
她站在永丰街上。前面有人守着。后面是旧货栈。左右两边是关着门的铺面。
她抬头看了一眼铺面的二楼。二楼有窗户,窗户关着,窗台上摆着花盆,花盆里的花干了。窗户旁边有一根落水管,铁皮的,从屋顶一直通到地面。落水管的接口处有铁箍固定在墙上。
叶颂雪走到落水管前。伸手握了一下。铁皮管子凉的,湿的,管径大约两寸,她的手能握住。铁箍钉在墙上,间隔大约三尺一个,可以当脚踏。
她往上爬。
赤脚踩在铁箍上,脚趾扣着铁箍的边缘,手握着落水管往上拉。铁皮管子在她的重量下发出一声闷响,管壁往里凹了一点,但铁箍撑住了。她爬了一个铁箍的高度,停了一下,听。
街上没有声音。圆脸男人没有往这边看。
她继续爬。第二个铁箍,第三个铁箍。到了二楼窗台的高度。窗台是石头的,宽半尺,她的手够到了窗台的边缘,手指扣着石头往上撑,膝盖顶着墙壁,翻上了窗台。
窗户关着。木框玻璃窗,玻璃上有灰。她试了一下,窗户从里面闩着。
叶颂雪沿着窗台往右挪。窗台不宽,她的脚掌横着踩,脚趾扣着石头边缘。挪了两步,到了隔壁的窗户前。这扇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碎口在左下角,拳头大。她把手从碎口伸进去,摸到了窗闩。铁闩,往右推。推开了。
她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空房。地上有灰,厚的,踩上去脚印很清楚。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角堆了几只旧麻袋。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旧木头的味道。
她穿过空房,走到门前。门开着,门外是一段楼梯,木楼梯,往下通到一楼。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
她扶着墙壁往下走,木楼梯在她脚下吱呀响了一声,她停了,等了五个呼吸,没有别的声音。
下了楼梯,一楼是一间铺面。铺面的卷帘门从里面拉下来了,门底缝透进来街上的微光。铺面里有一个柜台,柜台上摆着算盘和账本,账本合着,落了灰。柜台后面的墙上挂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永丰布庄"。
布庄。
叶颂雪站在柜台后面,环顾了一下。柜台底下有几匹布,灰布,粗的,是做工装用的那种。她扯了一匹出来,抖开,是一块大约两尺宽四尺长的灰布。她把灰布披在肩上,把浅蓝旗袍的颜色盖住了。灰布粗糙,扎着她的脖子和胳膊。
她又在柜台底下翻了一下。找到了一双布鞋。旧的,鞋底薄了,鞋面上有油渍,鞋码大了两号。她穿上了。鞋大,走路会晃,但比赤脚好。
她把纸条从右手心转移到左手心。右手握了太久,手指僵了,展开的时候关节咔哒响了一声。
铺面的后门她走过去试了一下。木门,从里面闩着。她把门闩抬起来,推开门。
后门外面是一条横巷。横巷比永丰街窄,两边是铺面的后墙,墙上开了些小窗,窗户都关着黑着。横巷往左通向一条更宽的路,路上有灯光。
叶颂雪往左走,披着灰布,穿着大了两号的旧布鞋,赤着的脚在鞋里打滑。走了二十步,到了横巷口。
横巷口对面就是德馨楼后巷。
她认出来了。德馨楼的后墙。青砖的,墙上爬了藤,藤叶在路灯下发着暗绿的光。后巷口有一盏路灯,灯下面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汽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背对着她,个子不高,穿深色短褂,腰间鼓了一块。另一个人面朝着她的方向,但在看别处,看着后巷深处。
这个人穿黑色中山装,领口解了扣子,衬衣领口皱着,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碰着中山装下摆底下的什么东西。
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兰安民。
叶颂雪站在横巷口的暗处。灰布披在肩上,旧布鞋大了两号,头发散着,脸上有泥。她的左手握着那张纸条,掌心的汗把纸角浸透了。
她没有喊。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暗处走到路灯照得到的地方。旧布鞋在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
林远先看见了她。他转过身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然后他的手停了。
兰安民转过头来。
路灯的光照着叶颂雪。
灰布披着,浅蓝旗袍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玉簪别在领口的布料里。脸上有泥,脖子上有青苔的绿痕,右肩袖子撕了一道口子。赤脚穿着大了两号的旧布鞋,鞋帮上有油渍。
兰安民看着她。
他的手从中山装下摆边上移开了。
他走过来。两步。路灯下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唇抿着,眉头没有皱,眼睛没有眨。他走到她面前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右肩,移到撕开的袖口,移到她的手,移到她握着的纸条,移到她脚上大了两号的旧布鞋。
"鞋不对。"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林远站在两步外可能听不清。
叶颂雪站在路灯底下,披着灰布,穿着别人的旧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嘴唇干的,裂了,她的舌头舔了一下下唇。
她把左手伸出来。手心朝上。纸条在掌心里,被汗浸透了一半,折痕处的铅笔字洇开了一点,但还能看清。
"五月初四,午后,南库验货。赵。圆。"
兰安民低头看着她手心里的纸条。
他没有接。
他抬起头来看她的脸。路灯底下她的眼睛很亮。眼白上有红血丝,是没有睡觉的红血丝。眼角有一小块干了的泥。睫毛上粘了一粒什么东西,灰白的,可能是墙灰。
"还有一张。"叶颂雪说。声音哑了。嗓子干的。她咽了一下口水,"桌底夹层。手绘图。旧鱼栏,三号,南库。五月初五子时南库收货。同一个人写的。"
兰安民听完了。
他伸手把她手心里的纸条拿走了。拿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掌心,她的掌心是湿的,汗和泥混在一起,他的指腹在她掌心上蹭了一下。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中山装的内袋里。
"人在里面。"叶颂雪说。她转过身,往横巷里指了一下。"旧货栈。永丰街上。窄巷连着铁栅门,铁栅门对面是盐务局第三仓储处。三间铺面。"
她的手在发抖。指尖的抖。不是冷的。
"里面有几个人。"兰安民问。
"我听见的。灰褂子一个,伤了右胳膊。高个子一个。另外有两个后来到的,说了帖子和商会。还有一个细嗓子的,审我的,穿布鞋,矮,深色长衫。加上睡觉那个。最少五个。永丰街上还有一个守街口的,圆脸,提马灯。"
叶颂雪一口气说完了。说完以后喘了一下。
兰安民看了林远一眼。林远转身往后巷深处走了。
兰安民转回来看她。
"手。"他说。
叶颂雪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右手掌根有一道划痕,是木板上钉子刮的。左手手指上有铁丝划的红痕,细的,三四道。右手无名指指腹的伤口是昨天拽麻绳散丝时刺破的,已经结了薄痂,薄痂边上有干了的血渍。
"不深。"她说。
远处传来脚步声。重的,快的,靴子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从永丰街的方向过来。
兰安民的手又碰到了中山装下摆底下的短刃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横巷的另一头传过来。一个人。跑着的。靴子的声音叶颂雪认得。她听了二十几年这种声音。
叶宇谦从横巷口跑出来。
他的军装湿透了,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额头上全是汗。靴子上沾满了泥,裤腿湿到膝盖。他的眼睛先看见了兰安民,然后看见了兰安民旁边的人。
披着灰布。散着头发。穿着大了两号的旧布鞋。
他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横巷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张着在喘气。他的右手插在军装内袋里,内袋里的钢笔硌着他的手指。
叶宇谦看着叶颂雪。
叶颂雪也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的。"她说。
叶宇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的泥移到她脖子上的青苔痕移到她右肩撕开的袖口移到她脚上的旧布鞋。他咽了一下。
他从内袋里把手抽出来了。手里握着一支银色钢笔。笔尖朝下,笔尖上的褐色干血在路灯下发暗。
他走过来。走到叶颂雪面前。兰安民往旁边让了半步。
叶宇谦把钢笔递到叶颂雪面前。
"你的。"
叶颂雪看着那支钢笔。她的钢笔。后巷里掉的。笔尖上沾着她扎进灰褂子胳膊里又拔出来时带出的血。
她伸手接了。手指碰到笔杆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钢笔握在手里,金属笔杆凉的,熟悉的重量。
叶宇谦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从军校一路跑到城南,风吹的,汗蜇的,一眨不眨盯着路面找路的红。
他转过头看兰安民。
"纺织厂后门。"他说。"我走到纺织厂后门的时候看见永丰街上有个提灯的人在巡。我绕到这边来的。"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来永丰街。他知道叶颂雪采访过翠芬。纺织厂在永丰街。城南。
他没有地址,但他有这些。
兰安民看了叶宇谦一眼,没有说话。
林远从后巷深处走回来了。
"铁栅门找到了。"他说。"后巷第三间铺面的卷帘门正对着铁栅门。铁栅门锁着。铁栅门里面是一条窄巷,窄巷通到一栋旧货栈。旧货栈正面朝永丰街。"
兰安民点了一下头。
他转向叶颂雪。
"你说的图。旧鱼栏,三号,南库。三号到南库六百步。"
"图在桌底夹层里。"叶颂雪说。"我没有拿。拿了他们会发现。"
兰安民沉默了两秒。
"德馨楼的碗。"叶颂雪又说。"他们用德馨楼的碗送饭。碗底刻了'德'字。还有三城堡的烟。英国烟。黄色过滤嘴。抽烟的人不掐烟头,让烟自己烧完。"
她把能说的全说了。一条一条,码头工人交账似的,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叶宇谦站在旁边听着。他的拳头握着,手指发白。她说到"审我的"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牙关咬了一下。
兰安民把所有信息听完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截铅笔头,在中山装的袖口上写了几个字。袖口是白色的衬衣布料,铅笔字写在上面灰灰的。
"南库。初四午后。初五子时。"
他把铅笔头揣回去。
"走。"他说。"先离开这里。"
他往后巷口的汽车走。走了两步,停了,转过身。
他看着叶颂雪脚上的旧布鞋。
他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她脚上移开,继续往汽车走。
叶宇谦还站在原地。他看着叶颂雪。她披着灰布,握着沾血的钢笔,穿着大了两号的鞋,站在路灯底下。
"上车。"他说。声音哑了。"先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