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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叶颂雪把黑布握在手里,没有丢。

她先坐了三十个呼吸。门外没有脚步声。隔壁说话的声音断了,断了以后安静了一阵,然后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瓷碰瓷,很轻,间隔规律,是在吃饭。

她站起来了。

新房间比之前那间大。四步宽,六步长,她走了一遍。地面是水泥的,干的,角落有细碎的石灰粉末,踩上去沙沙响。

墙壁刷过白灰,新的,灰面还没完全干透,靠门那面墙的下半截泛着潮气,颜色比上面深一号。右墙上有三个钉孔,排成一排,间距均匀,钉孔里生了锈,锈渍往下淌了一小截,但钉子拔掉了,孔是空的。

钉孔的位置齐眉高,挂过什么东西,宽幅的,三个钉固定。

地图。或者画。

靠墙放了一张木桌。桌面有划痕,旧的,桌腿不平,前左腿底下垫了一片折叠的硬纸板。

桌上一壶水,搪瓷壶,壶盖搁在旁边没盖上,壶嘴朝墙。一只搪瓷杯,空的,杯壁有茶渍,洗过但没洗干净,渍线在杯子内壁中间的位置,说明之前泡的茶只倒了半杯。

桌面右边角有一个烟灰缸。玻璃的,厚底,里面有三个烟头。她凑近了看。三个烟头里两个是同一种烟,白色过滤嘴,烟纸上没有字,掐灭的,烟灰在缸底散开。

第三个不一样。

黄色过滤嘴,烟纸上印了一行很小的洋文字,她认出来了,英国烟,牌子是三城堡。这个烟头没有掐灭,是自己烧到过滤嘴烧尽的,过滤嘴的末端焦黑卷曲。

抽三城堡的人没有掐烟的习惯。让烟自己烧完。

她把烟灰缸放回原处,走到桌子另一边。桌子底下的地面有刮痕,新的,弧形的,是桌子被挪动过,桌腿在水泥地上划出来的。弧度不大,挪了大约一掌的距离,从靠墙的位置往外挪了一点。

叶颂雪蹲下去看桌子底面。

桌面板的背面钉了一层薄木板做加固,薄木板和桌面板之间有缝隙,缝隙里夹着什么东西。她伸手进去摸。

纸。一张纸,折了两折,塞在夹层里,塞得不深,两根手指就能捏出来。

她把纸抽出来了。

站起来走到门边,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灯光,黄的,够看字。她把纸展开。

一张手绘图。

铅笔画的,线条粗,不是画图的人画的,是随手画的。图上画了一段海岸线,弯的,海岸线上标了三个方块,方块旁边写了字。第一个方块写"旧鱼栏",第二个写"三号",第三个写"南库"。三个方块之间用虚线连着,虚线上标了数字,"旧鱼栏"到"三号"之间写了"四百步","三号"到"南库"之间写了"六百步"。

"三号"。

码头三号仓库。

叶颂雪的手指在"三号"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她去过三号仓库。四月二十六日,兰筠竹带她去的,兰安民在那里给她看了名单和铜章。

图的右下角还有几个字,字很小,她凑近门缝的光才看清:"五月初五,子时,南库收。"

后天。

她把图的每一个细节记住了。

海岸线的弯度,三个方块的相对位置,虚线的长度标注,右下角的字。然后把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蹲下去塞回桌面板和薄木板之间的夹层里,推到原来的深度。

她站起来的时候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一双软底布鞋。走廊上走了几步,停了。门口。停了大约五个呼吸。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走远了,拐弯了,听不见了。

她退回椅子旁边。没有坐下。

她在想。这张图不是留给她的。这张图是之前用这个房间的人留下的,塞在桌子夹层里,忘了带走,或者来不及带走。

桌子被挪动过,可能是搬进来的时候挪的,也可能是之前的人藏图的时候挪的。

"南库"。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旧鱼栏"她听过,码头附近的老地名,老渔民叫那一带旧鱼栏。三号仓库在旧鱼栏和南库之间。六百步。按正常步幅算,大约三百丈。往南。

她现在在城南方向的某个地方。车往南开的。发电机、煤烟、机油味。这些是工厂区的特征。燕海城南有纺织厂、机械厂、面粉厂,还有几处废弃的旧货栈。石灰和新漆味,说明这里最近粉刷过。旧房子新粉刷。

门外又有声音了。不是脚步声。

是什么东西放在地上的声音,瓷器碰地面,轻的。然后敲了两下门,指节叩木头,咚咚,就两下,脚步声走了。

她等了十个呼吸,走到门边,蹲下去。门底缝里能看见走廊地面上放着一只碗和一碟东西。她试了一下门闩。木闩,从外面落下来的,推不动。

但门板和门框之间有缝。木门不是铁门。木头胀缩,门板边缘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有小指宽。她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门闩。铁片搭在铁环上。铁片不长,大约三寸。她的手指够不到铁片的末端,但她能摸到铁环的形状,圆的,铁环钉在门框上,铁片从门板上伸出来搭在铁环里。

如果有一根细长的硬东西,从缝里伸进去,可以把铁片从铁环上顶起来。

白玉簪。

她伸手摸了一下头上。簪子还在。散髻松了,簪子歪着,但还插着。簪头雕半开兰花,簪身圆柱形,尾端尖细。

她没有动簪子。现在不是时候。门外有人,隔壁有人。她需要等。

她把门底缝外面的碗和碟子够进来了。碗里是米饭,热的,还冒着气。碟子里是咸菜和半条红烧鱼,鱼凉了,鱼皮上的酱汁凝了一层。

她端起碗。碗翻过来看了一眼底。碗底刻着一个字,繁体的,刀刻的,填了黑漆。

"德"。

德馨楼的碗。

空地据点的搜索用了半个时辰。

主楼一共四间房。叶颂雪待过的那间。深处铁门后面的那间,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条军毯、一个铁皮水壶、三双胶底鞋,鞋码不一样。

第三间在走廊拐弯处,门没锁,里面堆了几只木箱,箱子空的,箱壁上有钉子留下的孔洞和干草屑,箱底残留油渍。

第四间在侧门旁边,小,像是值班室,一张条凳,一只铁桶,桶里有半桶雨水。

铁皮棚子里搜出来的东西多一些。一只煤油炉,炉子还温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里有剩粥,粥面上浮着几粒花生。煤油炉旁边是一摞旧报纸,报纸卷成筒状,用来引火的。

报纸是上个月的,燕海晨报,日期从四月十二到四月十九,连续八天。

叶宇谦蹲在棚子里翻那摞报纸。他把报纸一张一张摊开,雨水从棚顶漏下来滴在报纸上,墨字洇开了。

四月十五日那张的第三版有一篇文章被人用铅笔圈了,圈了整篇。标题是《码头新规三十天》。作者叶颂雪。

他盯着那个铅笔圈看了几秒。圈画得很随意,一笔画完,没有断开,画圈的人看过这篇文章,看完以后把它圈起来了。

他把这张报纸折起来,没有塞进内袋。内袋里已经有了钢笔和那几根浅蓝色纤维。他把报纸卷起来握在手里。

兰安民站在主楼门口。雨小了。从暴雨变成了中雨,又从中雨变成了细密的小雨。空地上的积水没过了鞋面,黄泥水混着碎草和铁锈色的渣子。

黑色汽车还停在原处,他的人检查过了,车里没有东西,驾驶座脚垫上有泥,方向盘上有汗渍。后座皮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坐过人,身量不重。

林远从棚子那边走过来。

"第三间房的木箱查过了。"他说。"箱壁钉孔间距跟码头标准货箱一样。油渍是机械油,不是食用油。箱子里装过东西,搬走了,搬走的时间不超过三天,干草屑还没发霉。"

兰安民没有看他。他看着土路尽头被雨压低的杂草。杂草后面的铁丝围栏。围栏后面的矮房子。

"那边。"他说。

林远跟着他走过去。铁丝围栏不高,到腰的位置,铁丝锈了,有一截铁丝断了,断口新的,钳子剪的。他们从断口处翻过去。

矮房子。砖砌。石棉瓦顶。没有窗户。门口停着一辆板车,板车上盖着油布,油布被雨浇透了。兰安民走到板车旁边,掀开油布的一角。

三只木箱。箱壁上印了字,红漆印的,竖排,"远东贸易行"。

他的手指停在箱壁上。远东贸易行。三井洋行的代理。码头的资金流向图上出现过这个名字。他在商会三楼给叶颂雪看过那份文件。

他松开了油布。油布落回去,啪的一声,雨水溅了出来。

"撬开看。"

林远从腰间抽出短刃,插进箱盖的缝隙里,用力一撬。钉子松了,箱盖翘起来。里面是稻草。拨开稻草,底下是油纸包,一层一层裹着。林远割开油纸。

枪。

短管步枪。五支。枪身上的油还没擦干净,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防锈。枪托上刻了编号,编号不是中文,是洋文加数字。

兰安民看了三秒。

"盖上。"

林远把油纸裹回去,稻草铺回去,箱盖盖上。兰安民把油布重新盖好,边角塞回板车栏板底下。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铁丝围栏断口处的时候停了一步。

"这里是中转。"他对林远说。声音压在雨声底下。"货从码头过来,存在这里,再往南送。"

"往南送去哪里。"

"德馨楼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三间铺面,赵廷安上个月租下来的。名义上是盐务局的仓库。"

他翻过铁丝围栏,靴子踩在泥水里。

"人也送去了那边。"

兰筠竹在药房里清点完碘酒、纱布、缝合针和肠线,把它们分装进两只深色布袋,打死结。

医务楼的走廊安静,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她把布袋放进药柜最下层,关上柜门,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值班护士小陈从值班室探出头来。

"兰军医,你还没走啊。"

"在整理药品。"

"哦。"小陈打了个哈欠。"对了,今天傍晚有件事挺奇怪的。一辆没挂牌子的黑色汽车,从后墙外面那条路上过去的,开得特别慢,我在二楼窗户看见的。车窗摇下来过一次,又摇上去了。"

兰筠竹停住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城南。我看了一眼就过去了,也没太在意,就是觉得开那么慢挺奇怪的。"

"什么时候。"

"酉时刚过吧。天还没全黑。"

酉时刚过。叶颂雪被从空地仓库转移出来的时间。

兰筠竹点了一下头,说了句"知道了",走回药房。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处方笺,翻到背面,写了十一个字。

"酉时过,无牌黑车,后墙外,往城南。"

她把处方笺折成四折,走到医务楼侧门。雨小了,檐水断断续续往下滴。后墙根底下的暗线还在,蹲在墙角避雨,衣服湿透了。她把纸条递过去。

"送商会三楼。"她说。"不是给林远。给兰会长本人。"

暗线接过纸条,揣进怀里,沿着墙根跑了。

兰筠竹站在侧门口。雨打在她的白色军医褂上,溅起细碎的水珠。她的手指握了一下袖口,又松开了。

叶宇谦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兰安民已经在空地中间站着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辆黑色汽车。雨丝从天上落下来,细的,密的,落在兰安民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他的中山装已经没有一处是干的了。

叶宇谦走过去。

他手里握着卷起来的报纸,报纸已经被雨打软了,纸卷的边缘往下耷拉。

"棚子里有她的文章。"他说。"有人圈了。"

兰安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矮房子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叶宇谦的脸上。灯泡的光从主楼侧门照出来,照到叶宇谦脸上的时候,他看见叶宇谦的嘴唇是白的。

"那边有远东贸易行的箱子。"兰安民说。"枪。"

叶宇谦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在他们运枪的中转站里。"

兰安民说:"她不在这里了。车往南走的。"

"城南哪里。"

"德馨楼。"

叶宇谦盯着他。雨水从帽檐滴下来,滴在他的鼻梁上,他没有擦。

"赵廷安。"

兰安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兰筠竹之前送来的处方笺纸条,"铁盒在。人不在。"他把纸条翻过来,正面朝上,处方笺的正面是空白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处方笺正面写了几个字。

叶宇谦凑过去看。

"德馨楼,后巷,三间铺面,盐务局名义。"

兰安民写完了,把铅笔头揣回口袋。

"我的人去查。"他说。"你不能去。"

叶宇谦的手握紧了报纸卷。纸卷被捏变形了,水从纸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我带兵的。"

"你穿着军装。"兰安民的声音没有起伏。"军校参谋官带兵冲进盐务局的仓库,明天叶督军怎么跟赵廷安交代。"

叶宇谦的牙关咬了一下。咬肌在颊骨底下鼓了一团。

"那你呢。"

"我是商会会长。"兰安民说。"商会跟盐务局有贸易往来。我去查仓库,是查商会的货。"

他把处方笺折起来,塞进内袋。内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折旧信笺,"铁盒在。人不在。"的处方笺,和这张新写的地址。

"你回军校。"他说。"等我的消息。"

叶宇谦站在原地没动。雨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握着报纸卷的手上。他的手指发白。

"兰安民。"

兰安民已经转身了。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她头上那根簪子。"叶宇谦的声音被雨声盖掉了一半。"你送的。"

兰安民没有说话。

"她戴着去的月兰会。你让她戴的。"

雨声。

兰安民走了。

他从空地走上土路,走进杂草和雨幕里,中山装的下摆在腿边甩,腰间短刃的弧度在布料底下一闪。林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很快被雨盖住了。

叶宇谦站在空地中间。黑色汽车在他身后。主楼的灯泡在他头顶。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纸卷。报纸湿透了,软了,铅笔圈的墨痕洇成了一团灰色。

但他知道那个圈在哪里。

他把报纸卷塞进军装内袋。内袋满了。钢笔,浅蓝色纤维,报纸。

他转身对身后的三个人说了一个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