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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雨声盖住了别的声音。

叶颂雪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身后,麻绳松松地绕着手腕,绳圈和皮肤之间隔了将近两根手指的距离。

她数过了,从深处铁门关上到现在,没有人走回来。灰色短褂跟那两个人进去以后,外面走廊上就空了。

雨打铁皮棚顶的声音很大,密密的,像有人拿碎石子往铁板上泼。

她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很轻,被雨声吞掉了。

叶颂雪把麻绳从手腕上抽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铁门前蹲下去。门底有两指宽的缝。她侧过脸贴在地面上,左眼对着缝往外看。

走廊。水泥地。左边墙根有一盏灯泡,灯泡的光是黄的,照出走廊大约三四步长,尽头拐了个弯。拐弯处的墙壁上有水渍,从上往下淌的,淌到墙根汇成一小摊。

深处铁门在拐弯后面,她看不见。

没有脚。没有影子。没有烟味。

叶颂雪直起身,退回椅子旁边,把椅子搬到右墙底下,站上去。通风口的铁丝网在雨里抖,水从铁丝网的弯折处渗进来,顺着墙壁往下淌,淌到她脚边的椅面上。

她的手指扣住铁丝网的边框,指甲卡进铁丝和墙壁之间的缝里。右下角那块弯折的铁丝网松了,她之前试过,手掌塞不过去,但手指能伸出去两节。

外面的空地比刚才暗了。雨幕把所有东西都糊成一片灰。铁皮棚子的轮廓在雨里晃,棚顶的铁皮被风掀起来一个角,一掀一合,咣当咣当。

黑色汽车还停在原处,车头朝着土路,前挡玻璃上的薄灰被雨冲干净了,雨刷没开。

车里没有人。

她的目光从车上移开,往左扫。歪脖子树。水塘。水塘涨了,浮萍被雨打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绿水。歪脖子树上系的铁桶被风吹得转,绳子绞着,桶底朝天。

土路尽头的杂草在风里倒伏,雨把草压低了,她看见了杂草后面的东西。

一道铁丝围栏。不高,到人腰的位置。围栏后面有一栋矮房子,砖砌的,比她待的这栋小,没有窗户,屋顶是石棉瓦。

矮房子的门朝着土路方向,门口停了一辆板车,板车上盖着油布,油布被雨浇透了,贴在板车上,鼓出几个方形的棱角。

叶颂雪之前站上椅子的时候没看见这栋矮房子。杂草挡着的。雨把草压低了才露出来。

她把这些记住了。两栋建筑。她在靠空地这边的这一栋。土路尽头铁丝围栏后面还有一栋矮房子,砖砌,无窗,石棉瓦顶,门口板车上盖着油布。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叶颂雪从椅子上下来,把椅子搬回原处,坐下去,双手绕回身后,麻绳从椅背上拿下来松松地绕在手腕上。黑布从脖子上扯起来蒙住眼睛,在脑后扣了一下。

从站上椅子到坐回去蒙上眼,她数了十二个呼吸。

脚步声到了门口。不是一个人。两双脚。一双硬底皮鞋,一双软底布鞋。

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铁门被推开了,铁门底边刮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涩响。

"起来。"

灰色短褂的声音。沙嗓子。他的右胳膊上应该缠了什么东西,她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不是衣服的布料,是纱布或者绷带。

叶颂雪没动。

"起来,换地方。"

有人走过来拽她的胳膊。力气很大,把她从椅子上拎起来。不是灰色短褂,是另一个人,手上有茧,厚的,粗的,捏在她上臂上硌得疼。

"走。"

她被推着往前走。脚下是水泥地,走了三步出了门,走廊上的灯泡在头顶晃,光从黑布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

左转。又走了七八步。拐弯。

空气里的霉味重了,混着一股铁锈味和潮湿的水泥味。

一扇门被推开了。

外面的风灌进来,夹着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和脖子上。旗袍的前襟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湿了。脚下不是水泥地了,是泥地,软的,踩下去鞋底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吸力。

千层底的布鞋吃了水,重了。

叶颂雪在雨里走。有人扶着她的胳膊,推着她往前。雨打在头上,打在簪子上,打在肩上。她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脚下从泥地变成了碎石,硌脚,碎石缝里有水,踩上去咯吱响。又走了十几步,脚下变成了土路,硬的,被雨泡过的黄土,滑。

她被推上了一辆车。不是马车。汽车。皮座椅,凉的,湿的,她坐上去的时候裙摆卷了,大腿贴在皮面上,凉得她抖了一下。

车门关了。车里安静了一瞬,雨声被隔在外面,变成了闷闷的嗡嗡声。

驾驶座那边的门开了又关了。引擎发动了。车开始动。

叶颂雪在黑布底下睁着眼睛。

她记路。车从泥地上起步的时候轮胎打滑了一下,然后抓住了地面,往前走。颠簸。土路。大约数了六十个节拍,车身往左偏了一下,转弯了。

路面平了一些,不颠了,轮胎下面是硬路面,石子路或者碎砖路。又走了大约四十个节拍,车身往右偏,又转弯。这次转弯以后路面变得更平,车速快了,引擎声稳了。

她的手在身后。麻绳绕着,松的,随时能抽。

车里有烟味。不是灰色短褂抽的那种劣质烟。这个烟味淡,带着一点甜,洋烟。驾驶座上的人在抽烟。

车又走了大约两百个节拍。

停了。

引擎熄了。车门开了。雨声又灌进来了,但比刚才小,不是暴雨了,是中雨,密而匀。有人拉开她这边的车门,拽她下车。脚踩在地上,硬的,平的,不是泥地,是石板或者砖地。

空气不一样了。没有水塘的腥味了。有别的味道。煤烟。还有一点点机油的味道。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低沉的,嗡嗡的,像发电机。

叶颂雪被推着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步,进了一扇门。门很窄,她的肩膀蹭到了门框。门里面的地是水泥的,干的,没有积水。空气里的霉味没了,换成了一股石灰和新漆的味道。

有人在前面说话。声音隔了一扇门,听不清字,但语调她听过。细声音。白天审问她之前在门外跟灰色短褂说话的那个人。

她被推进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比之前那个大,脚步声的回响不一样,空旷一些。有椅子,她被按着坐下了。这把椅子有靠背,木头的,靠背上有横档。

没有人绑她。

脚步声退出去了。门关了。这扇门关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铁门,是木门,门闩落下的声音,铁片搭在铁环上。

叶颂雪等了三十个呼吸。

她伸手把黑布从眼睛上扯下来。

枯河沟里的水到了脚踝。

叶宇谦走在最前面。靴子踩在沟底的烂泥里,每一脚拔出来都带着吸力,泥浆灌进了靴筒,凉的,黏的,裹着小腿往下坠。

他右手扶着河沟的土壁,土壁被雨泡软了,手指一抓就陷进去,带下来一块泥。左手提着枪,枪管朝下,枪口用布堵了,防雨水灌进去。

后面三个人跟着他。都是叶家的护卫,挑的,能跑能打的。最前面那个姓孙,孙排长的弟弟,十九岁,个子不高,但腿脚快。中间那个姓刘,三十出头,从前跟叶津门跑过仗,会看地形。最后面那个姓周,沉默,壮,背上背着一捆麻绳。

河沟两边的草比人高,雨把草压弯了,弯下来的草叶搭在他们头上肩上,挡了雨也挡了视线。叶宇谦不看两边,他看前面。河沟弯了一下,弯过去以后变窄了,两边的土壁往中间挤,他的肩膀蹭着两边的泥墙。

他数步子。从河沟入口到现在,一百四十步。兰安民说河沟到空地大约两百步。还有六十步。

雨打在他帽檐上,顺着帽檐往下淌,淌到他鼻尖上,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右小臂上的纱布湿透了,胶布早就不粘了,纱布松松地缠着,随着手臂的动作往下滑。

前面的河沟到头了。

涵洞。兰安民说的涵洞。洞口朝东,圆的,直径大约三尺,水泥管子,管壁上长了青苔,水从管子里往外流,流到河沟里,水位到管子的三分之一。

叶宇谦在涵洞口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管壁。管壁上有刻痕,新的,用刀尖刻的,一横一竖,一个"十"字。

兰安民的人已经到了。

他回头对后面的人做了个手势。三个人停住了,蹲在河沟里,雨浇在他们身上,没有人说话。

涵洞里面有声音。不是水声。是人在水泥管子里爬的声音,膝盖和手掌撑在管壁上,布料蹭着水泥,沙沙的。

一个人从涵洞东边爬过来,黑衣服,脸上抹了锅灰,到了洞口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被油布包着。

叶宇谦接过来,拆开油布,里面的纸还是干的。他凑到眼前看。雨天的光暗,他看了几秒才看清楚。

纸上画了一张图。简笔的。一栋长方形的建筑,标了"主楼",旁边一排铁皮棚子,标了"棚",中间空地上画了一个圆标了"车",旁边画了个小圆标了"树"。

主楼有两个门,正门朝南,侧门朝东。棚子后面有一条排水沟。空地外围画了一条虚线标了"铁丝"。

图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字。"外三人。主楼内不明。车内无人。正门灯亮侧门暗。"

叶宇谦看完了。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军装内袋,内袋里碰到了那支钢笔,笔杆凉的。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他对涵洞里的人说。声音压得很低,比雨声还低。"我从西边上去。走棚子后面的排水沟。到侧门。"

涵洞里的人点了一下头,往回爬了。

叶宇谦站起来,把枪口的布拔了,枪管里灌进来几滴雨水,他把枪倒过来磕了两下,水珠甩出去。

"孙小弟跟我走前面。"他说。"老刘走棚子那边,看着正门。老周绕到铁丝围栏外面,堵后路。"

三个人点头。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跟叶宇谦跑过仗,知道他的规矩,说一遍就是一遍。

林远上了三楼。

兰安民站在窗前。窗关着,雨打在玻璃上,水痕把外面的灯光扯成长条。他没有开灯,文书室里是暗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

"回来了。"林远说。"东边的人回话了。"

他把油布包着的纸递过去。

兰安民接过来走到桌前,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了纸面。图。和叶宇谦看到的是同一张图的副本。

"外面三个人。"林远说。"两个在正门,一个在棚子旁边。主楼里面看不清,灯亮着,窗户糊了报纸。侧门没有灯,门虚掩着。"

兰安民看着图。火柴烧到了手指,他没有松手,火焰舔着指腹,直到烧尽了才把火柴梗丢在桌面上。桌面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小点。

"车。"他说。

"黑色汽车,车头朝土路,车里没人。我的人说车是新的,前挡玻璃干净了,之前有灰,被雨冲了。"

"之前有灰。现在干净了。"

兰安民的手指在图上那个标着"车"的圆圈上点了一下。

"车动过。"

林远没说话。

"之前有灰,是停了一段时间没动。现在干净了,不只是雨冲的。雨冲只冲前挡上面,两边和后面还会有灰。你的人说前挡干净了,没说别的地方。"

他把纸放下。

"车开出去过,又开回来了。前挡在路上被雨冲干净的。"

林远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人可能不在里面了。"兰安民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不急不缓的节奏。但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了,垂在身侧,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了。无名指上的旧疤在暗处看不见。

"去。"他说。"按原计划。叶参谋那边的人应该已经到了涵洞。告诉他们,侧门进,正门堵,先清外面三个人。主楼里面不管有没有人,都要搜。"

他从桌后走出来。中山装的第二颗墨玉纽扣也解了,衬衣领口大开,雨夜的潮气把衬衣浸软了,贴在他的胸口上。腰间的短刃在中山装下摆底下鼓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我去。"

林远挡在门口。

"兰会长。"

"让开。"

两个字。声音低,平,没有怒气。

但林远让开了。他跟了兰安民三年,知道什么时候能挡,什么时候不能。

兰安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筠竹那边,让她准备。"

他没有说准备什么。林远懂。药,纱布,碘酒,缝合针。兰筠竹的东西。

侧门是虚掩的。

叶宇谦的手搭在门板上,手指碰到了门板上的铁锈,粗糙的,刺手。他侧过身,背贴着门框,左手把枪举到耳朵旁边,枪口朝上。

孙小弟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上的水珠在暗处发亮。

棚子那边传来一声闷响。老刘动手了。

正门方向的两个人中有一个转头看了一眼棚子的方向,就是这一眼的功夫,老周从铁丝围栏外面翻进来,一只胳膊勾住了那个人的脖子,往后拽,两个人一起倒在泥地里,没有声音,雨盖住了。

叶宇谦推开侧门。

门里面是一条走廊。水泥地。左边墙根一盏灯泡,黄的,光照出走廊三四步长。墙壁上有水渍。走廊尽头拐弯。

他进去了。靴子踩在水泥地上,水从靴筒里渗出来,每一步都留一个湿脚印。枪端平了,枪口对着走廊尽头。

拐弯。

拐弯后面是另一条走廊,更窄,两边各有一扇铁门。左边那扇铁门开着,里面黑的。右边那扇铁门关着,门上挂了一把铁锁,锁没有锁上,搭在锁扣上。

他先看左边。枪口对着黑洞洞的门里,孙小弟从他身后探过头,手里的短刀伸进门里划了一下。没有人。空房间。水泥墙,水泥地,什么都没有。

右边。他伸手把铁锁摘下来,拉开门。

灯泡的光从走廊照进去,照出一把无靠背的木椅子,椅子上搭着一圈松松的麻绳。椅子旁边的地上有一碗粥,凉了,粥面上结了一层皮。墙角有一块黑布,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右墙高处的通风口,铁丝网还在,右下角弯折的地方有几根纤维,布料的纤维,浅蓝色的。

叶宇谦走进去了。

他蹲在椅子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麻绳。麻绳是松的,绳圈很大,没有系扣,搭在椅背上就能滑下来。他把麻绳拿起来翻了一下。绳子的一段有三根散丝,是被指甲拽出来的,散丝的断口毛糙。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黑布。布上有一点湿,是汗,不是雨。

她自己解开的。

他站起来,走到通风口底下,仰头看。铁丝网右下角的浅蓝色纤维。她站上椅子够过通风口。她看过外面。

但她不在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走廊尽头的拐弯处,兰安民的人已经从另一个方向进来了,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嘴被布堵着,手被绑在身后,是看守棚子的第三个人。

叶宇谦从走廊的这头走过去。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每一步都很重。他走到那个被押着的人面前,伸手拽掉了他嘴里的布。

"人呢。"

那个人咳了两声,嘴角流出来的口水混着布料的纤维。

"走了。"他说。嗓子哑的。"车接走了。半个时辰前。"

叶宇谦的手握着枪,枪管对着那个人的脸。雨水从他帽檐上滴下来,滴在枪管上,顺着枪管往下淌。

"接去哪里。"

"不知道。我在外面看着,车开出去的,往南走的。"

走廊的另一头响起了脚步声。兰安民从侧门进来了。中山装的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上,衬衣领口大敞,雨水顺着他的面孔往下淌,淌到领口里。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沾着泥。左手按在腰间,按在短刃的位置。

他看见了叶宇谦。

叶宇谦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走廊里只有一盏灯泡,灯泡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影子在走廊中间交叠。

兰安民走过来了。他走到那间敞开的铁门前,站住了。他看见了椅子,麻绳,凉粥,黑布。他看见了通风口铁丝网上的浅蓝色纤维。

他的手从腰间放下来了。短刃没有拔出来。

"半个时辰。"他说。声音很平。"车往南。"

叶宇谦把枪收了,插回腰间的枪套里。他走到兰安民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铁门口,看着那间空房间。

"她自己解的绳子。"叶宇谦说。

兰安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停在椅背上那圈松麻绳上。散丝。指甲拽出来的。

叶颂雪的指甲。

她坐在这把椅子上,在黑暗里,一根一根地拽麻绳的纤维,直到绳子松了,直到她能把手抽出来。

他咽了一下。

"搜。"他说。"整栋楼,每个房间,每个角落。她看过什么,碰过什么,全部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