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粥尚温 >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兰安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搁在桌面上,手掌按了一下。

纸角翘着,被他的掌根压平了。

"棚子几间。"

断腿的人歪在椅子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拧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裤管的布料绷在弯折的地方,绷出一个尖。

他的额角上干了一半的血痂裂开了,新渗出来的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衣襟上。

"不知道。"他说。"我没进去过。我在前面。"

"前面做什么。"

"接应。正门动手以后接应后门的人出来。"

兰安民把烟拿起来吸了最后一口,烟头摁在桌面上,纸旁边又多了一个焦黑的小圆点。他站起来了,中山装的下摆在灯下晃了一下,织金领口的暗纹反了一丝光。

"后门的人几个。"

"三个。"

"带头的什么样。"

"灰褂子。沙嗓子。右胳膊受了伤。"

兰安民的眼睛动了一下。右胳膊受了伤。叶颂雪刺了那个人的右臂。

他不知道这个事情的细节,但他知道叶颂雪不会乖乖被人带走。

"马车从哪里租的。"

"城南。哪个车行我不知道。不是我租的。"

兰安民看了门口的人一眼。穿黑色短打的两个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记下了。

"把他带下去。"兰安民说。"腿先不要管。王所长要人,让他等一个时辰。"

断腿的人被架起来拖出去了,左腿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湿的痕迹,血混着泥。门关上以后文书室里只剩兰安民一个人。

他没有坐回去。

他走到窗前。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灌进来的时候把桌面上那张折了两折的纸吹翻了一个角。月兰会正门方向的巡警灯笼在暮色里晃,橘黄的光被风拉成长条。

围观的人散了大半,还有几个站在白布条外面不走。

码头再往北。空地。棚子。

兰安民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窗口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发白。左手伸进了中山装左边的暗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封折旧的信笺,信笺的纸边毛了,被摸过太多次。

他没有把信笺拿出来。

手指在暗袋里停了两秒,抽出来了。他转身走回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空白的商会信笺。他在信笺上画了一条线,线的左端写了"月兰会",右端写了"码头北"。线的中间他打了一个问号。

马车从城南租的。

后门动手。正门同时动手做掩护。后门三个人把叶颂雪带上马车往城北走。马车到码头北边的空地以后呢。断腿的人说他没进去过。他是接应的,不是核心的。核心的人在空地的棚子里。

他在问号旁边写了一个字:"换。"

马车到了空地以后换了交通工具。马车太慢,太显眼,不适合长距离转移。换了什么。汽车。叶颂雪在暗室里听到的那辆新引擎声的汽车。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林远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兰军医让人送来的。"

兰安民接过纸,展开。处方笺,正面印着燕海军校医务楼的抬头,背面六个字,兰筠竹的笔迹,小的,每个字的收笔都干净利落。

"铁盒在。人不在。"

他看了三秒。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放进了中山装左边的暗袋里。暗袋里现在有两样东西,一封折旧的信笺,一张折了四折的处方笺。

"城南的车行,查。"他说。"码头北边,派两个人去探,不要靠太近,看清楚有几栋建筑,几辆车,几个人在外面。天黑之前回话。"

林远转身要走。

"等一下。"

兰安民从桌面上拿起那张画了线的商会信笺,在"码头北"三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通风口,铁皮棚,水塘。"他写这三个词的时候停了一下,铅笔尖顿在纸面上,在"水塘"两个字后面留了一个小坑。

他在猜。码头北边的空地,低洼,积水,有棚子。这种地方通常是废弃的货运中转站,或者鱼货加工的作坊。铁皮棚子用来存货,主体建筑用来办公或者住人。如果要关一个人,关在主体建筑里,不会关在铁皮棚子里。

"去吧。"

林远出去了。

文书室里安静了。灯泡在头顶嗡嗡地响,灯丝烧得不均匀,光忽明忽暗。桌面上那张纸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兰安民伸手按住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林远的。不是他手下的人的。这个脚步声重,沉,每一步都砸在楼梯的木板上,木板被踩得嘎吱响,响的频率很快,是跑着上来的。靴子。

兰安民没有动。他坐在桌子后面,手指搭在那张纸的边沿上,脸朝着门的方向。

门被推开了。

叶宇谦站在门口。

军装上衣的扣子从上到下全扣着,风纪扣勒在喉结下面,领口的布料被汗浸湿了一圈。帽檐上有水,不是汗,是雨,刚才跑进来的时候淋了几滴。

他右小臂上的纱布湿透了,胶布翘起来的那个角粘着一片灰和一片草叶子。靴子上有泥,不是街上的泥,是后巷窄路里的土。

他的胸口在起伏。跑上三楼没有喘匀。

兰安民看着他。

叶宇谦也看着兰安民。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桌面上摊着那张画了线的商会信笺,"月兰会"到"码头北"的线,中间的问号,旁边的"换"字。灯泡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的,一个站着的。

叶宇谦先开口了。

"人在哪里。"

三个字。嗓子哑的,气还没喘匀,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没有说"叶颂雪",没有说"颂雪",没有说"她"。他说"人"。但这个房间里只有一个人需要被找到。

兰安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纸边沿上点了一下,指腹碰到了"码头北"三个字。

"码头北边。空地。有棚子。"

叶宇谦的眼睛盯着那张纸。他从门口走到桌前,三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他低头看那张纸,看见了那条线,那个问号,那个"换"字,还有下面的"通风口,铁皮棚,水塘"。

"你怎么知道的。"

"正门跑出来一个。腿断了。我的人抓的。"

叶宇谦的目光从纸上移到兰安民的脸上。兰安民的脸在灯下没有多余的表情,嘴唇抿着,唇角平直,眉眼之间是惯常的冷。但叶宇谦看见了他领口解开的那颗墨玉纽扣,看见了露出来的衬衣领子上的褶皱。兰安民从不解扣子。

"后巷。"叶宇谦说。他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了那支银色钢笔,搁在桌面上。钢笔滚了半圈,停在那张纸旁边。笔尖朝上,笔尖上那点褐色的干血在灯下很清楚。

兰安民的目光落在钢笔上。

他认识这支笔。笔杆上刻了一个英文小字,叶颂雪别在领口上的那支。他在商会三楼见过很多次,她坐在对面翻笔记本的时候,笔从领口取下来,笔帽咬在嘴里,左手翻页右手记。

他的手指没有去碰那支笔。

"笔尖上有血。"叶宇谦说。"她扎了人。后巷窄路里三种脚印,一双布鞋两双皮鞋,布鞋印在一扇木门前面断了。三个人追的她。"

兰安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拢了一下,指甲碰到了纸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刮擦。

"三个人。"他说。"灰褂子带头。沙嗓子。右胳膊受了伤。"

叶宇谦的眉毛动了一下。"你知道右胳膊受伤。"

兰安民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钢笔。

叶宇谦懂了。她用钢笔扎的。扎在了灰褂子的右胳膊上。断腿的人供出来的。

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手指响了一声,很脆,在安静的文书室里格外清楚。

"我现在去码头北边。"

"不行。"

叶宇谦的腮帮收紧了。咬肌鼓了一下。

"我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兰安民说。语速没有变,还是那个不急不缓的节奏,字和字之间的间距均匀。"天黑之前回话。不知道那边几个人,几栋建筑,几条路,你冲过去是送死,不是救人。"

叶宇谦的靴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鞋底的泥在木板上留了一道印子。他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前,比坐着的兰安民高出一个头,灯光从上方打下来,他的帽檐在脸上投了一片阴影。

"你让她去月兰会的。"

这句话不重。叶宇谦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甚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舌头顶着上颚,字从齿缝里出来的。

兰安民没有躲这句话。

"我让她去的。"

叶宇谦的手在身侧握着。右手的指腹上被弹簧划的那道口子又渗血了,血从伤口里冒出来,顺着指纹的纹路往下走,走到指尖滴在地板上,一滴,很小,落在他靴子旁边的木板缝里。

"帖子上你写了字。"叶宇谦说。"背面。你的字。她包里带着。现在包被人搜走了。你的字在她包里。"

兰安民的手指停了。

他写了字。请帖背面。"叶小姐当晚着正装出席即可届时有要紧的人需要认识。"他的笔迹。他写的时候没有想过这张帖子会落在别人手里。他想的是她会收好,或者留在家里。他忘了她的习惯。她什么都往帆布包里塞。笔记本,纸条,火车票,抄件。

她的帆布包就是她的全部。

"我知道了。"他说。

三个字。声音没有变。但他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旁边的皮肤绷紧了,手背上的筋浮出来了一根,从指根一直延到手腕。

叶宇谦盯着他的手看了一秒。

"你派人去探。"叶宇谦说。"我也去。我不冲,我去看。我带三个人,从码头绕过去,不走正路。天黑之前我能到。"

兰安民抬头看他。

叶宇谦的脸上没有请求的意思。他在陈述。他告诉兰安民他要去,不是问兰安民他能不能去。

"你的人从哪条路过去。"叶宇谦问。

兰安民看了他三秒。然后他低头,拿起铅笔,在那张商会信笺上"码头北"的右边画了一个叉。

"我的人从码头沿岸走,从东边绕。"他在叉的东边画了一条弧线。"你从西边。码头西边有一条河沟,枯了半年,沟里能走人。从河沟到空地大约两百步。"

他在叉的西边画了另一条线,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小圆。

"这里有一棵歪脖子树。"

叶宇谦看着那个小圆。他没有问兰安民怎么知道有歪脖子树。断腿的人说了,或者兰安民的情报网里有人去过那片空地。他不关心来源。他关心路线。

"河沟多宽。"

"一丈出头。两边有草,能遮人。"

叶宇谦把那张纸上的路线看了一遍,看了两遍。然后他伸手把桌上那支钢笔拿起来,揣回了军装内袋里。笔尖上的干血蹭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擦。

"天黑之前。"他说。"你的人看东边,我看西边。看完了怎么联络。"

"河沟尽头有一个涵洞,涵洞口朝东。我的人看完了会在涵洞口等。"

叶宇谦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帽檐动了一下。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他没有回头。

"她穿的布鞋。"他说。"千层底。我做的。"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身后那个坐在桌子后面的人能听见。这句话不是说给兰安民听的。但他说了。他站在门口,靴子踩在门槛上,右手扶着门框,手指上的血蹭在灰漆的木头上留了一道淡的褐色印子。

然后他迈过门槛,靴子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往下去了。

兰安民坐在桌子后面。

文书室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桌面上那张商会信笺摊着,两条弧线从"码头北"的两侧绕过去,东边一条西边一条,在空地的位置合拢。叉的旁边那个小圆,歪脖子树。

灯泡嗡嗡响着。窗外的雨声大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的左手伸进暗袋里,指尖碰到了处方笺的纸角。铁盒在。人不在。

六个字。兰筠竹写的。铁盒安全。叶颂雪不安全。

他的手指从暗袋里抽出来了。拿起铅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簪子。"

她头上还戴着白玉簪。簪头雕的半开兰花。他让她戴的。他说簪子会让有些人多看她一眼。那些人的反应值得记。

她记了。她完成了他交给她的所有事情。看清了圆片眼镜人的脸。观察了看见簪子的人的反应。把铁盒交给了兰筠竹。

然后她被三个人从后巷追上,用钢笔扎了灰褂子的右胳膊,被制服,被绑走。

她做完了他让她做的所有事。

兰安民把铅笔放下了。铅笔滚到了桌沿上停住,笔尖悬在桌沿外面,上面沾了一点铅灰。

他伸手关了窗。风被挡住了。雨打在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淌,淌出一条一条的水痕,把窗外的巡警灯笼光扯成了模糊的橘黄色条纹。

他看着窗玻璃上的水痕。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面上的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短刃。

银色的,刃身窄,藏在一个黑色皮鞘里。他把短刃别在腰间,中山装的下摆垂下来,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