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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麻绳松了。

不是整根松掉,是绳圈和绳圈之间的缝隙从半根小指的宽度变成了一根食指的宽度。

叶颂雪用了大约两百个呼吸的时间拽出了三根散丝,指甲尖磨出了一道毛刺,右手无名指的指腹被麻丝的断口刺破了一个小口子,血珠子冒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热的,细的一点,从指腹往下流,流到掌心的凹处积了一小滩。

她停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门外有声音了。

不是灰色短褂抽烟的声音。是远处,从建筑外面传进来的,汽车引擎声。和之前那辆不一样,之前那辆是单缸的,声音闷,这一辆的引擎声利索,转速高,是新车。车停了以后引擎没有立刻熄,怠速了几秒才关。车门开了,一下,两下,两个人。

脚步声踩在外面的土地上往建筑里走。一个人走在前面,步子快,鞋底硬,靴子或者厚底皮鞋。后面那个人步子慢,间距大,个子高或者腿长。

灰色短褂的人从门外迎上去了,他的脚步声从门口往远处走,走了十几步停了,说了什么,声音压得低,她听不清。

来的人回了一句,也低,但她听清了一个词。

"帖子。"

她的手指在身后僵了一下。

帖子。月兰会请帖。他们翻了她的包。他们看见了请帖背面兰安民的手写字。

来的那个人又说了一句话,比上一句长,她只听清了尾巴上的几个字:"商会的人。"

然后是脚步声,三个人一起往她这个方向走。灰色短褂走在最前面,他的鞋底声她已经认得了,沙的,拖地的,走路不太抬脚。

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门没有开。

脚步声从她的门前走过去了,往更深处去了,走了大约二十步,另一扇门响了,铰链声比她这扇门的涩响更重,是更厚的铁门。那扇门开了又关了,三个人都进去了。

她一个人。

叶颂雪的手指重新动了。绳圈已经松到可以塞进整根食指的宽度了,她试着把右手的食指从绳圈里穿过去,指根卡住了,骨头太宽,过不去。

她换了小指,小指穿过去了,指尖碰到了绳结的位置,结在手腕的正中间,是一个单结,绳头从结里穿出来以后又绕回去塞进了绳圈和手腕之间的缝隙里。

她的小指勾住了那根塞进去的绳头。

拽。慢慢拽。绳头从缝隙里被她拽出来了一截,大约两寸长。绳结松了。不是散了,是松了,结的形状还在,但绳子不再勒着她的手腕骨了,手腕可以在绳圈里转动了。

她的右手从绳圈里抽了出来。

麻绳还挂在左手腕上,绳头垂着,蹭在椅面的木头上。她的右手抬起来了,手指弯曲着,手腕上一圈红痕,磨出来的,摸上去粗糙的,皮没有破但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

她没有立刻去扯黑布。

右手停在空中,手指弯着,她在听。门外没有声音。灰色短褂跟着那两个人进了深处的房间。远处那扇铁门关着。她这个房间的门也关着,从外面锁的。

叶颂雪的右手伸到了脸上。手指碰到了黑布的边沿,粗棉布压在她的鼻梁上,边沿在她的颧骨下面。布后面系了一条细绳,绕过她的后脑勺打了一个结。

她的手指摸到了那个结,结很松,系的人不用心,她拽了一下,结散了。

黑布从她的脸上滑下来。

她闭着眼睛。睁开之前先闭了两秒,让眼皮适应。然后睁开了。

房间比她想的小。四面水泥墙,灰的,墙根有水渍的痕迹,干了以后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地面是水泥的,中间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一棵草,黄的,没有水活不了多久。天花板低,伸手能够到,上面有一盏灯泡,没有开,灯泡上积了灰。

光是从右边墙上的通风口进来的,通风口在墙壁的高处,长方形的,铁丝网封着,外面的天光从铁丝网的缝隙里透进来,灰白的,阴天的光。

门在她正对面。铁门,灰漆剥了一半,门上有锁孔没有把手,从外面锁的。门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大约两指宽,从缝里能看见门外走廊的水泥地面。

叶颂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浅蓝旗袍后背蹭了一大片墙灰,裙摆皱成一团,膝盖弯里的布料卡着,开叉处的缝线断了两针。

左手腕上还挂着麻绳,右手腕上一圈红痕。白玉簪还在头上,发髻散了一半,有几缕头发垂在脸侧。

帆布包不在了。

椅子在房间正中间。她坐的位置正对着门。椅子旁边的地上有一只碗,白瓷的,碗里有粥,凉了,粥面结了一层皮。碗是灰色短褂送进来的,她不记得什么时候送的,可能是她在松绳子的时候。

叶颂雪没有碰粥。

她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坐太久了,腿麻,她扶着椅子站了几秒,等血流过了膝盖以下才松手。左手把麻绳从手腕上解下来,绳子扔在椅子上。

她走到右边墙下面,仰头看通风口。通风口离地面大约八尺,她够不到,站在椅子上也许能够到边沿。铁丝网是从外面钉的,钉子的帽子在外侧,从里面拆不掉。

但铁丝网的右下角有一个弯折,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弯进来了一点,和墙壁之间有一个缝隙,大约能塞进一只手。

通风口外面的光变暗了一点。云压下来了。风从通风口灌进来,比刚才大,带着一股更浓的土腥气。

远处有雷声。闷的,滚过来又滚过去。

叶颂雪把椅子搬到了墙下面。搬的时候椅子腿蹭地面响了一声,她停了,听了几秒,门外没有动静。她把椅子靠墙放好,脱了右脚的布鞋踩上去。

椅面窄,她的脚掌刚好踩满,身体贴着墙壁,右手伸上去,手指碰到了通风口的铁丝网下沿。

铁丝网的金属冰凉,上面有锈。她的手指摸到了右下角那个弯折的地方,缝隙比从下面看的时候大一点,她的四根手指塞进去了,手掌卡住了,骨头太宽。

她从通风口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空地。土地,黄的,长了杂草,草丛里有碎砖头和断了的木板。空地尽头是一排低矮的铁皮棚子,棚顶的铁皮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就是她一直听见的那个声音。铁皮棚子后面是一条土路,土路的尽头看不清,被杂草挡住了。

空地的左边有一辆黑色汽车,车头朝着土路方向停着,是新来的那辆,车漆亮,前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灰。

车旁边没有人。

空地的右边,离她这栋建筑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水塘。水塘不大,水面是绿的,长了浮萍。水塘边上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系了一根绳子,绳子下面吊着一只铁桶,桶底朝天。

叶颂雪把这些记下来了。空地,铁皮棚子,土路,黑色汽车,水塘,歪脖子树。

她从椅子上下来了。穿上布鞋,把椅子搬回房间中间,放回原来的位置。椅子腿蹭地面的痕迹她看了一眼,水泥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从墙根到房间中间。

她用脚底蹭了几下,印子变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重新坐下来。

把麻绳从椅子上拿起来,重新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绳头塞回绳圈和手腕之间的缝隙里。松的。看起来像绑着,实际上一抽就掉。

黑布她没有重新蒙上去。

布团在她的膝盖上,她把布拿起来,搭在脖子上,布的边沿垂在胸前。如果门响了,她有三秒钟的时间把布重新蒙上去,铰链涩,开门慢。

她坐在那里。等。

叶宇谦到月兰会的时候,月兰会正门的玻璃碎了一地。

他从军校跑到城里用了不到一刻钟,跑到粮市街的时候腿已经不听话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脚步从稳的变成拖的,右小臂上的纱布被汗浸透了,胶布翘起来的那个角粘了灰。

他在粮市街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辆黄包车,车夫骂了一句,他没听见。

月兰会门口围了人。

巡警已经拉了警戒线,白布条绑在两根木桩之间,木桩是临时钉在地上的,歪的。围观的人被挡在白布条外面,三三两两地说话,声音嗡嗡的,混在一起。

叶宇谦从人群里挤过去,掀开白布条钻进去了。一个巡警拦他,他把军校的证件拍在那个巡警的手里,巡警看了一眼证件上的名字,嘴巴张了张,让开了。

月兰会的正门大敞着。两扇木门一扇歪了,上面的铰链断了一个,门板斜挂在门框上。门口的地上有玻璃碴子,大块的小块的,踩上去嘎吱响。门框上有弹孔,他数了一下,三个,一个在门框左边齐眉的高度,一个在右边门板上,第三个在门楣上,打穿了木头,从里面能看见外面的天。

宴会大厅里桌椅翻了一半。一号桌整张翻倒了,桌面朝下,桌腿朝天,桌布拖在地上,上面有鞋印。六号桌还立着,但椅子全倒了,桌上的杯碟碎了几只,茶水泼了一桌面,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他先看了六号桌。

叶颂雪坐六号桌。帖子上写的。他不知道帖子上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她坐哪一桌,出门前他问过李妈,李妈说小姐拿了帖子出门说的是六号桌靠柱子。

六号桌旁边的柱子上没有弹孔。椅子倒了四把,其中一把椅背上搭着一条围巾,浅色的,不是叶颂雪的。

桌面上的杯碟他扫了一眼,杯子三只碎了两只,筷子散了一桌面,有一双筷子搁在碟子边沿上,没有掉,碟子里的酱鸭还剩两片。

她吃过东西。

他蹲下来看桌子底下。桌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地面上有鞋印,很多双,踩来踩去的,分不清哪双是她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一个巡警过来了,年纪不大,帽子歪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叶参谋,王所长在后面,说您来了请过去。"

叶宇谦没有跟他走。

他从宴会大厅穿过去,经过侧厅的门口,侧厅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他没有进侧厅,直接走到了后门。

后门开着。后门外面是一条巷子,他认识这条巷子,茶话会那天晚上他在正门口的柱子后面站了三个时辰,散场以后他绕到后巷等叶颂雪出来。

巷子里的地面是湿石板。他走进去的时候低头看地面,石板上有脚印,很多,混在一起。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走到巷子拐弯的地方。

地上有一支钢笔。

银色的金属杆,笔帽脱了,笔尖朝下插在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像是从手里掉下来以后刚好竖着插进去了。笔帽在两步远的地方,滚到了墙根底下。

他蹲下来。

他认识这支钢笔。

笔杆上刻了一个小字,英文的,是叶颂雪留洋时买的,回来以后一直别在领口上,帆布包侧袋里也常放。笔杆上有指纹,汗的,干了以后留下的白印子,在金属面上很清楚。

他把钢笔捡起来了。笔尖上有一点暗色的东西,干了,不是墨水,颜色不对,偏褐,是血。

他的手指握紧了笔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响,靴底踩在湿石板上很稳,但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握得太紧了,手指的力气从笔杆上传到掌心里,掌心里的肌肉绷着,绷到了小臂,小臂上的纱布跟着绷紧了,胶布的翘角被肌肉撑得更高了。

他把钢笔揣进了军装上衣的内袋里。

然后他往巷子更深处走。走到窄路和巷子的交叉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右边的死胡同,高墙。左边的窄巷里有一扇木门,门板裂了缝,铁门环锈了。门板上有手掌拍过的痕迹,灰被拍掉了两块,露出底下颜色深一些的木头。

她拍过这扇门。

叶宇谦蹲下来看地面。窄巷的地面是土的,比横街上的石板软,脚印比外面的清楚。他看见了三种脚印。一种是布鞋底,小的,浅的,千层底的纹路,是叶颂雪的。一种是皮鞋底,大的,深的,鞋底有横纹。第三种也是皮鞋底,比第二种窄,印子更深,人更重。

三个人追一个人。追到了这扇门前面。

布鞋的脚印在木门前面停了,然后消失了。皮鞋的脚印围上来,三双变成两双挤在一起,然后一起往巷子外面去了。

她被带走了。

叶宇谦站在窄巷里。他的靴子踩在叶颂雪的布鞋印旁边,他的鞋比她的大了两个号。他的右手插在军装口袋里,手指碰着钢笔的金属杆,笔尖上的血已经干透了,硬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巷子的时候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变回了整齐的,重的,每一步都砸在地面上。

月兰会三楼的文书室里灯亮着。

兰安民坐在桌子后面。中山装的领口解了第一颗墨玉纽扣,领口下面的衬衣领子露出来了一截,白的,皱了。

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烟身上的烫金字在灯下反着光。左手翻着一沓纸,纸上是字,写得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未干。

林远站在门口。

"后巷的人找到了。"林远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活的。腿断了,在月兰会厨房后面的排水沟里趴着。"

兰安民的手指在烟身上转了一下。烟没有点。

"带上来。"

"已经在楼下了。王所长的人想要。"

"告诉王所长,商会的宴席出的事,商会先问。问完了给他。"

林远出去了。

兰安民把没点的烟搁在桌面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前的闷气。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灯下发白。

他看着窗外的街。月兰会正门方向的巡警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在暮色里晃。围观的人散了一些,还有一些站在白布条外面不肯走。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多双脚在动,其中有一个人的步子拖着,不均匀的,一步长一步短,是被架着走的。

兰安民从窗前转过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他拿起那支烟,这次点了。火柴划着的时候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眉眼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嘴唇是抿着的,唇角平直。

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在灯下散成一层薄的灰白色。

门被推开了。两个穿黑色短打的人架着一个人进来了,被架着的人左腿从膝盖以下拧了一个角度,裤腿上全是泥,脸上有血,从额角流下来的,干了一半。他被按在了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就是上一次叶颂雪坐的那把铺了深蓝色棉布垫子的椅子。

兰安民看了那个人一眼。

年轻,二十出头,瘦,颧骨高,嘴唇干裂了,裂口上结了血痂。穿灰色短褂,袖子卷到小臂。

不是抓叶颂雪的那个灰色短褂。是另一个人。

"月兰会正门动手的时候你在哪里。"兰安民说。声音不高,字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之间的间距均匀,不急不缓。

那个人的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上。

兰安民吸了一口烟,把烟搁在桌沿上,烟灰悬着没有掉。他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纸,纸上写了几行字,是林远刚才送进来的,月兰会后门出入记录,林远的人在后巷盯了一下午。

"月兰会后门,未时出去的人。"他把纸翻过来,纸背面是空白的。"你们在后门动的手。"

那个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兰安民的手指点了一下纸上的某一行。

那个人没有说话。

烟灰终于掉了,掉在桌面上散成一小片灰色。兰安民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对面那个人的脸。

"你的腿是我的人打断的。"他说。"你从月兰会正门跑出来的时候摔进了排水沟里,我的人追上去踩断的。你趴在沟里装死,装了半个时辰。"

"你不想说话也行。"兰安民站起来了。"我把你交给外面那个王所长。王所长的审法和我不一样。"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干裂的嘴唇扯开了一条口子,新的血珠子冒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车。"他说。声音哑的,嗓子里堵着什么。"马车。往城北。"

兰安民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

"城北哪里。"

"码头。码头再往北。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棚子。"

兰筠竹在军校医务楼的药房里。

她把白瓷碗里的药汤倒进了水池里。药汤是棕色的,从碗里倒出来的时候冒着最后一点热气,顺着水池的壁面流下去,在出水口打了一个旋。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碗,把碗倒扣在水池边的木架子上。

她站在水池前面,手撑着水池沿,手指上的药渍在水龙头的水里洗了两遍还是淡黄的,渗进指甲缝里的那些洗不掉。

月兰会出事了。颂雪没回来。

叶宇谦跑过去的时候只说了这两句话。他的嗓子里气没喘匀,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很重,跑过她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说完就跑了。

铁盒在她的药房柜子最下面一层的深色布袋里,布袋打了死结,塞在一摞旧纱布的后面。

她把药房的门关上了。门锁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她走到柜子前面,蹲下来,把最下面一层的旧纱布搬开,手伸进去摸到了布袋。布袋的死结还在,她摸了一下形状,铁盒在里面,没有人动过。

她把旧纱布放回去,站起来。

窗外的天暗了。云压得很低,风把窗户吹得嘎嘎响,窗框里的玻璃振动着,发出细碎的嗡嗡声。远处的雷声比刚才近了。

她走到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纸是处方笺,背面是空白的。她在空白面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以后把纸折成四折,塞进白色军医褂的左边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把军医褂的袖子挽到肘部,走出了药房。

医务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音。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后门,后门外面是一条通往军校后墙的小路。

小路尽头的后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穿深色短打,背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兰筠竹走过去。

那个人站起来了。

她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四折的处方笺,递过去。

"送到商会三楼。"她说。"给林远。"

那个人接过纸,转身翻墙走了。

雷声又滚了一遍。兰筠竹站在后墙根底下,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黑色细发带勒着额前的碎发。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层很厚,灰的,压在军校的屋顶上面。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