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枪响和第四声之间隔了很短的一段空,空里塞进来一个人的喊声,拖了一个长音,断在半截。
叶颂雪的后脑勺抵在青砖墙上。砖缝里挤出来的草茎戳在她后颈的皮肤上,细的,硬的,她能感觉到那根草的形状。
她的右手还握着钢笔,笔帽的金属边沿硌在指头上,硌得发疼,但她没有松手。
横街上的脚步声变了。
刚才是整齐的,往月兰会正门涌的,现在散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几个人。
一辆黄包车从横街上跑过去,轮子碾石板的声音急促,车夫的喘气声很粗,夹在枪声和喊声之间,过了巷口就听不见了。
月兰会里面的动静没有停。
玻璃碎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那一次闷,不是窗玻璃,是厚的东西碎了,杯子或者瓶子,从高处掉下来摔在地上的那种碎法。
桌椅倒地的声音已经停了,换成了脚步声,很多双脚在硬地面上跑,方向不一致,有往外跑的,有往里冲的。
她应该走。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第三遍。第一遍是枪声刚响的时候,第二遍是横街上有人喊"商会"的时候,第三遍是现在。
三遍都没有让她的脚从石板上挪开。
她把钢笔塞回帆布包侧袋。手指碰到笔记本的硬皮封面,碰到月兰会请帖的纸边沿。她把帆布包的包口检查了一遍,暗扣扣着,侧袋拉链拉到头。
包里没有铁盒,没有名单,没有铜章,铜章在家里梳妆台第一层旧信封底下。
她身上干净。
叶颂雪把后脑勺从墙上移开,身体前倾,探出半个头往巷口右边看。
横街上空了。
刚才涌过去的那些人已经到了月兰会正门方向,巷口能看到的那段横街上只剩一只翻倒的竹筐,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看不清是什么,被踩过了。对面铺子的门板关了一半,门缝里没有人。
她把头缩回来。
往左走。兰筠竹走的方向。穿过横街左边那条路,从城南绕回粮市街,再走到中华路,从中华路回督军府。路她认识,走过很多遍。
脚程快的话半个时辰能到家。
叶颂雪的脚终于动了。左脚先迈出去,踩在巷子里湿石板上,布鞋底沾了水渍,脚掌感觉到石板的凉。右脚跟上来。她的身体离开了墙壁,旗袍后背蹭了墙灰,浅蓝色的布料上留了一道灰白的痕。
她往巷口左边走。
走了三步。
身后有声音。
不是月兰会方向传来的。是巷子里面的。巷子的另一头,她进来的那扇木门的方向。
门被推开了。铜牌钉在门板上,门板撞墙的时候铜牌响了一声,闷的,短的。
叶颂雪的脚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她的身体僵在巷子中间,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帆布包在右肩上,包带勒着肩膀。
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不止一个人。两个,或者三个。皮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和布鞋不一样,硬的,每一步都有回响。走得快,但不是跑,是大步流星的那种快,有节奏,有目的。
她转过身。
三个人。
最前面那个穿灰色短褂,袖子卷到小臂,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块深色的布,布很长,垂下来拖在地上。他的脸她没有见过,宽额头,鼻子歪的,像是被打断过没接好。
后面两个穿黑色短打,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手里提着麻绳,矮的手里什么都没拿,但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腰间,腰带上鼓着一块。
他们是从月兰会里面出来的。从后门出来的。她走的那扇门。
灰色短褂的人看见她了。
他的脚步没有停,反而快了。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去,扫到她头上的白玉簪,扫到她身上的浅蓝旗袍,扫到她右肩的帆布包。他的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回头看了后面两个人一眼。
后面两个人散开了。高的往巷子左边靠墙走,矮的往右边走。三个人把巷子的宽度占满了。
叶颂雪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脚跟碰到了一块凸起的石板边沿,身体晃了一下,她稳住了。帆布包从肩上滑了一寸,她用右手把包带往上推了推。
巷口在她身后三步远。横街在巷口外面。横街上现在没有人。
她转身跑了。
千层底踩在湿石板上打滑,左脚迈出去的时候鞋底蹭了一下,她没有摔,右手撑了一下墙壁,手掌擦过青砖,砖面粗糙,刮了一下掌心的皮。她跑到巷口,左转,往横街左边跑。
横街上的石板比巷子里的宽,干的,布鞋底踩上去有摩擦力。她跑了十几步,帆布包在肩上颠,包里的东西互相碰,笔记本撞钢笔发出闷响。她的呼吸急了,旗袍的裙摆裹在膝盖上,开叉的地方扯到了缝线,线绷着没断。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皮鞋底踩石板的声音比她的布鞋声大得多,每一步都拍在她耳朵里。她不敢回头。
横街左边连着一条窄路,窄路两边是民居的后墙,墙上开着小窗,窗户全关着。
叶颂雪拐进窄路,路面是土的,踩上去软,鞋底陷了一点。窄路往前走了二十几步,分了个岔,左边通向一条更窄的巷子,右边通向一个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面高墙。
她往左拐。
窄巷里有一扇木门,门板裂了一条缝,门环是铁的,锈了。她伸手去推门,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动。她拍了两下门板,手掌拍在木头上的声音在窄巷里弹了一下,没有人应。
身后的脚步声拐进来了。
她回头。
灰色短褂的人站在窄巷口,堵住了她来时的路。他手里那块深色的布已经不拖在地上了,两只手扯着布的两头,布面展开来,是一块粗棉布,黑色的,够蒙住一个人的头。
他身后站着那个高个子,麻绳还提在手里。矮个子不在。
叶颂雪的背抵在那扇推不开的木门上。门板的木头硌着她的脊背,铁门环在她左侧肩膀的高度,凉的,她的手肘碰到了门环,门环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响。
她的右手伸进帆布包侧袋,摸到了钢笔。钢笔的金属杆在她手心里,她把笔帽拧开了。笔尖露出来,细的,尖的。不是武器。但她手里只有这个。
灰色短褂的人往前走了两步。他走近了以后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一股烟草的焦气,不是飞马烟的味道,更呛,劣质的。
他的眼睛看着她,目光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不凶,不急,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人的眼睛,平的,钝的。
"叶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沙的,嗓子里像有痰没咳干净。"跟我们走一趟。"
他知道她姓叶。
叶颂雪的手指收紧了钢笔。笔杆上她的指纹印在金属面上,汗的,滑的。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干,咽了一口唾沫才出声。
"你们是谁。"
灰色短褂的人没有回答。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离她不到四尺。他的右手把黑布往前送了一下,布的边沿垂在他手腕下面,布面上有折痕,叠过很多次的那种。
"不会伤着您。"他说。"蒙个眼,坐趟车,到了地方自然有人跟您说话。"
叶颂雪的左手摸到了身后木门的门板。门板上那条裂缝,她的手指卡进去了一点,指甲刮到了木头的毛刺。
她没有动。
灰色短褂的人回头看了高个子一眼。高个子上前了,绕到叶颂雪的右侧,他走路的时候膝盖有响声,咔哒一下,骨头碰骨头的声音。他站到她右手边两尺远的地方,麻绳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两个人,一左一右。
叶颂雪的身体往门板上压了压,门板纹丝没动,闩结实。她的视线从灰色短褂的人脸上移到他手里的黑布,又移到右边高个子手里的麻绳。麻绳是新的,纤维还没起毛,绳头用线扎过。
灰色短褂的人动了。
他的右手伸过来,很快,比他走路的速度快得多。黑布抖开来,她看见布的内侧缝了一条细绳,用来系在脑后的。她的左手从门板上抽出来挡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他的小臂,他的小臂上有汗,滑的,她没有抓住。
黑布蒙上来了。
她的眼前黑了。粗棉布压在她的眼皮上,鼻梁上,布面粗糙,纤维扎着她的皮肤。她闻到了布上的味道,不是新布的味道,是用过很多次的布,上面有汗渍的酸味和灰尘的干涩味。
叶颂雪右手的钢笔往前刺了一下。
笔尖碰到了什么,软的,是布料。然后碰到了硬的,是人的身体。灰色短褂的人嘶了一声,短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手被人攥住了,不是灰色短褂的人,是右边的高个子。高个子的手大,手指粗,五根手指把她的手腕箍住了,钢笔从她手里被拧走了,笔掉在地上,金属杆碰石板发出一声脆响。
她的两只手被拉到身后。
麻绳缠上来了,先绕手腕,绕了两圈,绳子勒着手腕的皮肤,紧的,骨头上面的肉被绳子挤成两道棱。然后绳头穿过去打了个结,结打得很快,手法熟练。
她挣了一下。绳子没有松。她的手腕被麻绳磨了一下,麻绳的纤维扎进皮肤里,疼的,细密的疼。
"别动。"灰色短褂的人说。他的声音比刚才近了,在她左耳旁边,不到一尺。"动了绳子越勒越紧。"
她被人架住了。两边各一个人,手卡在她的上臂上,把她往前推。
她的脚在地上蹭,布鞋底刮着石板,左脚的鞋差点被蹭掉,她把脚趾扣紧了把鞋勾住。黑布蒙着她的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变,从石板变成土路,又从土路变成石板,方向拐了两次,先左后右。
风从左边来,然后从右边来,拐了弯以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一股马粪的味道和干草的气。
她被推上了一个台阶。台阶很窄,她的脚尖磕在台阶沿上,身体往前栽了一下,被右边的人拽住了。然后是一块木板,她的脚踩上去的时候木板响了,是空心的。
马车。
她被按着坐下来。屁股底下是硬板子,铺了一层薄的东西,草垫子或者麻袋,隔着旗袍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木板的硬。车厢不大,她的膝盖碰到了对面的木板壁。
有人坐到了她旁边。左边。体重压下来的时候车厢往□□了一下,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另一个人坐到了她右边。右边那个人比左边的重,车厢又往右沉了一下。
车门关了。
然后是马鞭抽在马背上的声音,啪的一下,干脆。马蹄踩在石板上开始动了,车轮碾过去,整个车厢颠了一下。
叶颂雪坐在黑暗里。
她的手腕被麻绳绑在身后,绳结硌着脊椎。黑布蒙着她的眼睛,她的睫毛每眨一下都刮到粗棉布的纤维。帆布包还在她的肩上,包带勒着右肩,没有人把她的包摘走。
车在动。
马蹄声有节奏地响着,车轮碾石板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震在她的脚底板上。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左边那个人的呼吸声很重,鼻子里呼出来的气蹭过她的左耳。右边那个人一直在动,在掏什么东西,布料摩擦的声音细碎。
她在数。
从马车动起来开始数。一,二,三。马蹄声每响四下是一个节拍,一个节拍大约两秒。她数到六十个节拍的时候,车拐了一个弯,她的身体往左倒,肩膀撞到了左边那个人的胳膊上。那个人没有推她,等她自己坐直了。
又数了四十个节拍。车停了一下,停了大约十个节拍,然后又动了。停的时候外面有人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但口音不是燕海本地的,尾音拖得长,带着一股南方的调子。
车又走了大约八十个节拍。路面变了,不是石板了,车轮碾上去的声音变软了,是土路。车厢的颠簸变大了,她的屁股被颠得疼,旗袍的裙摆皱成一团卡在膝盖弯里。
她的手指在身后动了一下。绳结在脊椎的位置,她的手指够不到结。但她的手指碰到了麻绳缠绕的部分,绳子绕了两圈,圈和圈之间有一点缝隙,她的小指尖卡进去了。
车停了。
马蹄声停了,车轮不动了,车厢安静下来。外面有人在说话,这次近了,她听清了几个字。
"到了。"
"带进去。"
车门被拉开了。风灌进来,不是城里的风,没有炒栗子的气味,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空旷地方的呼呼声,和远处什么东西在响,铁皮被风吹动的咣当声。
叶颂雪被人从车厢里拽出来。
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踩的是土,软的,鞋底陷下去了一点。两边的人又架住了她的上臂,往前推。她的脚在土地上走了大约三十步,然后踩到了石头台阶,上了两级,脚底下变成了水泥地面,硬的,凉的,穿过布鞋底传上来。
一扇门被推开了。铰链响了,涩的,很久没上过油的声音。
她被推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回声。她的脚步声踩在地面上以后弹回来,说明房间不小,墙壁是硬的。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石灰和潮湿的泥土气,地面上可能有水渍,她的右脚踩到了一小滩湿的地方,鞋底发出一声黏腻的响。
她被按着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没有靠背,椅面窄,她坐上去的时候帆布包卡在身后和椅面之间,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包垂在她身后,被绑着的手腕和椅子之间夹着。
然后那两个人走了。脚步声往门的方向去,门被关上了,铰链又响了一声。
门外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低,叶颂雪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两个人的声音交替着响,一个沙的,是灰色短褂那个人,另一个细的,是新的声音,刚才在车上没有听到过。
叶颂雪坐在椅子上。黑布蒙着眼睛。手腕被麻绳绑在身后。帆布包夹在她的后腰和椅面之间。
她的小指还卡在麻绳圈和圈之间的缝隙里。
她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小指往缝隙深处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