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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叶颂雪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楼梯的木扶手上沾了一层细灰,手指蹭过去留了一道痕。

她在二楼拐角停了两秒,把手指在旗袍侧缝擦了一下,灰留在浅蓝色的布料上看不出来。

走廊里依旧没有人。

雅间的门全关着,最近一扇门的缝隙底下透出一线光,有人在里面。她没有停,脚步放稳,千层底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走到一楼侧面通道的出口时,宴会厅里的人声重新涌过来。

她回到六号桌坐下。

桌上的菜已经上到第六道了,清蒸鲈鱼早凉了,鱼身上的葱丝干缩在酱色的汤汁里,旁边多了一盘油焖笋和一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已经凝了,碗边挂着白色的油点。

她端起汤碗,用勺子把油拨开,舀了一口。凉的。她放下碗。

兰安民已经回到一号桌了。他坐在主位上,左手搁在桌面,右手端着茶杯,正在和旁边一个穿深蓝西装的人说话。

林远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一只,比刚才的薄。

二号桌。

赵廷安还没有回来。

他的位子空着,椅子拉开了一半,茶杯里的茶没有动过。圆片眼镜的人也不在了。桌上只剩两副碗筷,碟子里的菜夹过几筷子,酱鸭盘边搁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鸭翅。

两个人都走了。

叶颂雪夹了一筷子油焖笋放进嘴里。笋是嫩的,油放多了,咸。她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筷子。她在等宴会散场。

靠门那桌,周敏还在。

周敏短发别在耳后,右手已经不握茶杯了,换成了筷子,正在吃一块红烧肉。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嘴唇合着嚼,咽下去以后才夹下一块。她旁边那把空椅子还是空的,深蓝中山装的男人也走了。

周敏吃完红烧肉,放下筷子,从脚边的小皮箱侧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嘴角。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齐,擦完以后她没有把手帕放回去,攥在左手里。

她站起来了。

叶颂雪的筷子停在碟子上方。

周敏拎起小皮箱,没有往正门走,往厅的右侧走,那边有一扇侧门通向后面的走廊。她走路的步子不快,皮箱在她腿侧晃,走到侧门的时候她用肩膀推开门,侧身出去了。

门合上以后晃了两下才停住。

叶颂雪把筷子放在筷架上。

她不知道周敏去了哪里。兰安民说过,宴会上第一个人负责跟周敏接触,那个人她没有认出来,不知道坐在哪桌。周敏全程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吃了东西,擦了嘴,走了。

又过了两刻钟。

厅里的人开始散了。先走的是靠门几桌的人,起身的时候互相握手,说几句客套话,声音比吃饭的时候大。然后是中间几桌,椅子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桌布被蹭皱了,花瓶里的白花歪了一枝。

兰安民从一号桌站起来,和几个人握手,送到前厅。他走过六号桌的时候没有看她,步子匀速,中山装的下摆在膝盖上方一寸的位置,走路的时候布料不晃。

六号桌对面的陈姓男人站起来,对叶颂雪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叶小姐慢用",走了。桌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等到厅里的人走了大半,桌子空了十几张,服务的人开始收碗碟,白瓷盘子摞起来端走,筷子扔进竹筐里哗啦响。她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帆布包提在右手里,从六号桌和五号桌之间的过道走出去。

不走正门。

叶颂雪从侧面通道穿过去,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钉着一块铜牌,字被漆盖住了看不清。她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月兰会的外墙和隔壁铺子的后墙,墙根长了草,砖缝里挤出来的,踩上去软。

巷子里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外面街上炒栗子的焦糊气。

日头从巷口斜着照进来,照到半截墙上,墙皮剥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青砖。

巷口站着一个人。

素色暗纹旗袍,袖口没有挽,黑色细发带把头发束起来,露出整张脸。脸色白,在日光底下白得发青。左手提着一只深色布袋,布袋不大,药囊的形状鼓在布料底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干净,指甲剪短,指缝里残留的淡黄药渍洗过了还有一点。

兰筠竹。

叶颂雪走过去。她的布鞋踩在巷子的石板上,石板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泼过水,鞋底沾了水渍。她走到兰筠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

兰筠竹没有先开口。她看了叶颂雪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帆布包,然后移回来。

叶颂雪打开帆布包,手伸进内袋,摸到铁盒的边沿,暗扣拨开,把铁盒取出来。铁皮盒子在手心里还是凉的,盖子上的划痕在日光底下能看清,平行的几道,深浅不一。

她把铁盒递过去。

兰筠竹接了。她接的时候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张开,铁盒落在她掌心里,她的手指合拢,把铁盒握住了。动作很快,从叶颂雪手里到她手里不超过一息。

铁盒进了深色布袋。兰筠竹拉上布袋口的绳子,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吃了吗。"兰筠竹说。

叶颂雪没有立刻回答。她刚才在厅里吃了几筷子油焖笋和一口凉汤,鱼没吃,鸭肉吃了一片。"吃了一点。"

兰筠竹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法和上次在码头一样,目光平静,不带审视也不带关心,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福寿巷口那家铺子的绿豆糕今天出新的了,"兰筠竹说,"路过可以买两块。"

她说完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簪子好看。"

两个字。然后她走了。旗袍的下摆擦过巷口的墙角,消失在街面上。

叶颂雪站在巷子里。帆布包轻了一点,铁盒不在了,内袋空着,暗扣还开着。她把暗扣扣上,帆布包重新挂在右肩。

她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

是因为听见了。

月兰会正门方向传来一阵声响。不是散场的人声,不是黄包车轮子碾石板的声音。

是很多双脚同时踩在地上的声音,整齐的,重的,皮靴底踩硬地面的那种闷响。夹在里面的还有另一种声音,金属碰金属,短促的,像是枪栓拉动的声音。

叶颂雪的脚钉在巷口的石板上。

她往右看。巷口连着一条横街,横街通往月兰会正门。她站的位置看不见正门,被隔壁铺子的墙角挡了,但她能看见横街上的地面。地面上有影子。很多个。移动的。从左往右,朝月兰会正门方向去。

影子的形状不对。不是散场的宾客。宾客的影子是松散的,高矮不齐,间距不一。这些影子是齐的,间距一样,移动的速度一样。

有人在跑。

不是从月兰会跑出来的。是往月兰会跑进去的。

正门方向传来一声喊,听不清内容,声音被墙壁挡了,只剩一个音节的尾巴拖进巷子里。紧跟着是一声响,比喊声大得多,干脆,短促。

枪响。

叶颂雪的后背贴上了巷子的墙壁。青砖冰的,隔着旗袍的薄料硌在肩膀上。她的手握着帆布包的背带,手指发白。

第二声枪响。比第一声远,从月兰会里面传出来的,穿过墙壁以后声音变闷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厚木板。

然后是很多声。连着的。不是一把枪,是好几把。

横街上的影子停了。停了两秒,又动了,速度比刚才快,全部朝月兰会正门涌过去。

叶颂雪的手从帆布包背带上松开,摸进帆布包侧袋,摸到了笔记本的硬皮封面,摸到了钢笔的金属杆,摸到了月兰会请帖的硬纸边沿。

她没有摸到铁盒。铁盒已经交出去了。兰筠竹拿走了。兰筠竹往巷口左边走的,往城南方向。枪声在右边,在月兰会正门。

巷子里还是安静的。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碎发扫过眉毛。她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在旗袍的银线绣领底下几乎看不出来。

月兰会里面传出来碎玻璃的声音,哗啦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然后是桌椅倒地的闷响,一连串的,密集的。有人在喊,不止一个人,声音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她应该走。

往左走。兰筠竹走的方向。

离开这条巷子,穿过横街,从城南绕回去。帆布包里没有铁盒了,没有任何不该带的东西,笔记本里的字她今早出门前已经撕掉了那一页冲进了马桶。她身上干净。她可以走。

叶颂雪的脚没有动。

兰安民在里面。

他刚才从一号桌站起来,送客到前厅。前厅连着正门。枪声从正门方向来的。他在前厅。

叶颂雪的右手从帆布包里抽出来,手指握着钢笔,钢笔的笔帽在她掌心里硌出一道印子。

横街上又有人跑过去了。这次不是整齐的脚步,是散的,急的,皮鞋底打在石板上噼啪响。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横街上传过来,喊了一句什么,她听清了最后两个字。

"商会。"

然后那个声音被更远处的枪声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