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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月兰会的大门是朱红漆的,铜钉排了九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月兰会"三个字写得肥厚,落款被灯笼遮了半个。

门口站了两个穿黑马褂的人,手背在身后,看见她走过来,其中一个侧了半步让出路。

叶颂雪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请帖,递过去。黑马褂的人接了,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还给她,说了句"叶小姐里面请",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

她走进去的时候闻见桂花香,不是真桂花,是桂花油,从宴会厅门口的铜炉里飘出来的。前厅铺着红毯,毯面踩过很多脚,绒毛倒伏了,边角卷起来一块,用铜条压着。

签到台摆在前厅右侧,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坐在台后面,面前摊着签到簿,毛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一半。

叶颂雪签了名。年轻人把簿子转过来看了一眼,拿起笔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个勾,指了指左边的门:"叶小姐,六号桌。"

宴会厅比她想的大。

她上一次来月兰会是三月十八日茶话会,当时在二楼雅间,没有下来过一楼。一楼的厅有二十几张圆桌,铺着白桌布,桌布上放着瓷碟瓷碗筷架茶杯,每张桌中间摆了一只矮花瓶,插着几枝白色的花,不认识什么品种,花瓣很薄,灯一照透光。

六号桌在厅的中段偏左,靠近一根立柱。她走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桌牌,二号桌在右前方靠窗的位置,桌上的茶杯还没有人动过,椅子拉开了两把,人还没来。

她坐下来,帆布包放在椅子右侧,包口朝着自己的腿。

厅里已经有人了,零散坐着七八桌,多数是男的,穿中山装或者西装,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笑声偶尔从某个方向传过来。几个穿旗袍的女人坐在靠门的桌子旁边,其中一个戴了一串翡翠珠子,珠子碰杯沿,发出细碎的响。

她没有去看那几个女人。她在看二号桌。

巳时三刻左右,二号桌来了人。

赵廷安从前厅方向走进来,身后没有跟人。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的,打了一个温莎结,结打得紧,领口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快,皮鞋底硬,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楚。他到了二号桌,拉开椅子坐下,右手伸出来拿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手指弹了一下杯沿。

叶颂雪端起自己桌上的茶杯,茶是温的,龙井。她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去。赵廷安正在和旁边桌的一个人点头招呼,嘴角带着笑,笑的幅度不大,嘴唇合着,只有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她把茶杯放下。

又过了一刻钟,厅里的人多了,桌子坐满了大半。她注意到靠门那桌多了一个人,女的,短发,深色西装外套,小皮箱放在脚边。坐下来之后没有和旁边的人说话,自己倒了一杯茶,两只手捧着杯子,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喝茶。

周敏。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捏了一下裙摆的布料,松开。

午时整,前厅方向传来一阵掌声。兰安民从前厅走进宴会厅,身后跟着林远和两个穿黑马褂的人。他穿了黑色中山装,领口的暗纹织金在灯下闪了一下,墨玉纽扣从上到下一字排开,腰间系深色宽腰带。他走到厅前面的讲台上,林远退到侧面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深色文件夹。

掌声停了。

兰安民站在讲台上,目光从左扫到右,扫了一遍全场。他的目光经过六号桌的时候没有停,和经过其他桌子一样,匀速地过去了。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厅里安静下来以后每个字都听得清。"今日月兰会设宴,一为商会慈善募款,二为答谢各界对燕海商贸的支持。诸位赏脸,兰某感激。"

简短。他说完这几句就停了,端起讲台上的茶杯举了一下,算是敬了全场,然后从讲台上下来。

菜开始上了。

白瓷盘子端上来,第一道是冷盘,酱鸭切片码在盘子里,旁边放了一小碟姜丝醋。叶颂雪夹了一片鸭肉放在碟子里,没有吃,筷子搁在筷架上。

兰安民开始巡场了。

他从一号桌开始,每张桌子停一两分钟,和桌上的人握手说话。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偶尔抬起来做一个手势。到了三号桌的时候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薄唇的弧度很浅,眼睛没有跟着弯。

到四号桌的时候,侧门开了。

叶颂雪的筷子刚夹起一块酱鸭。她的目光被侧门的动静拉过去。

一个人从侧门走进来。

个子不高,比赵廷安矮半个头。圆片眼镜,镜框是金属的,镜片反了一道灯光。深色西装外套,扣子扣了两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打领带。五月初三,他没有穿大衣。

他进来以后没有去签到台,直接穿过桌子之间的过道往二号桌走。走路的姿势有一点特别,肩膀不怎么动,步子小,脚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很轻,像是习惯了在安静的地方走路。

赵廷安看见他了。

赵廷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是站直了迎接的那种站法,是屁股离开椅面、身子前倾、伸出手的那种。半迎半让。

圆片眼镜的人走到桌边,伸出右手和赵廷安握了一下,握手的时间不长,两秒,松开以后赵廷安的手缩回去摸了一下领带结。

圆片眼镜的人在赵廷安旁边坐下了。

叶颂雪把酱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的眼睛从碟子上方看过去,记那个人的脸。

脸型偏方,颧骨不高,下巴短,嘴唇薄,上唇比下唇窄。眉毛稀疏,眉尾往下耷。眼睛不大,圆片眼镜后面的眼珠是深色的,瞳仁看不清,镜片太厚,折了光。

左边太阳穴有一颗痣,小的,不注意看不见。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眼镜戴久了压出来的。

她记住了。

兰安民巡到五号桌了。他和五号桌的人说话的时候侧着身子,侧面朝着六号桌的方向。他没有看她。

她也没有看他。她在看圆片眼镜的人。

圆片眼镜的人坐下以后,赵廷安给他倒了茶。倒茶的时候壶嘴对着杯口,茶水入杯没有溅出来,赵廷安的手很稳。倒完茶赵廷安把壶放回桌上,壶把朝着自己,壶嘴朝着对方。

这是主人给客人倒茶的放法。

圆片眼镜的人端起茶杯闻了闻,没有喝,放下了。

然后他的目光往厅里扫了一圈。

扫到六号桌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叶颂雪头上停了一下。

白玉簪。

他看了簪子,然后看了叶颂雪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还是抿着的,眉毛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移到旁边桌的方向,继续扫。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握了一下,松开。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姜丝,放进嘴里。姜丝泡了醋,酸的,辣的,混在一起。她嚼了两下咽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压味道。

兰安民到六号桌了。

他站在她右手边,离她的椅背不到两尺。她抬头,他正在和六号桌对面坐的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姓陈,叶颂雪不认识,听口音是本地人,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声音比兰安民大。

兰安民和陈姓男人说了大约一分钟,握了手,转身要走。

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掠过叶颂雪。掠过的速度和掠过其他人一样,没有多停,没有少停。但他转身的角度让他的左手从她椅背上方经过,手指碰了一下椅背的木头边沿,轻的,指腹蹭过去,没有声音。

他走了。往七号桌去了。

叶颂雪坐在椅子上没动。椅背被他碰过的那一条木头边沿,她能感觉到位置,在她左肩后面的高度。

菜上到第三道了,是一盘清蒸鲈鱼,鱼身上淋了酱油和葱丝,盘底的汤汁还在冒热气。她没有动筷子。她在等。

等圆片眼镜的人再看她一次。

他没有再看。他在和赵廷安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叶颂雪隔了四张桌子听不见内容,只能看见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赵廷安听的时候身体前倾,右手搁在桌上,手指没有动。

午时过半,兰安民巡完了全场回到一号桌坐下。林远站在他身后,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兰安民点了一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叶颂雪用余光扫了一眼周敏的方向。周敏还坐在靠门那桌,短发别在耳后,右手握着茶杯,左手放在桌下看不见。她的旁边坐了一个男人,穿深蓝色中山装,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把空椅子,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刻钟。赵廷安站起来了。

他没有从正门走,他往侧门方向走。圆片眼镜的人没有跟着站起来,还坐在二号桌,手里端着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过。

赵廷安走到侧门的时候和一个穿黑马褂的人说了一句话,黑马褂的人侧身让他出去了。侧门关上以后,叶颂雪看见门缝里闪过一片灰色,赵廷安的西装。

她应该上三楼了。

兰安民说过,看清人,记住脸,来三楼汇报。人她看清了,脸她记住了。现在赵廷安离了席,圆片眼镜的人独自坐在二号桌,这是她离开的时机。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帆布包提在手里。走到六号桌和五号桌之间的过道时,她的余光扫了一下二号桌。圆片眼镜的人正在往厅门口的方向看,没有注意到她。

她从宴会厅的侧面通道走出去,通道连着一段窄楼梯,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原木色。二楼是雅间,门都关着,走廊里没有人。三楼的楼梯口站了一个人,穿黑马褂,看见她上来,侧了一步。

"兰会长让我上来的。"她说。

黑马褂的人点了一下头,让开了。

三楼文书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桌上的白瓷杯已经泡好了茶,龙井,还冒着热气。椅子上铺着深蓝色棉布垫子。

兰安民不在。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烫嘴,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杯底那道新磕的细纹还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兰安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深色文件夹。他关上门,走到桌子对面,没有坐,站着,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二号桌。"她说。"赵廷安旁边坐了一个人。从侧门进来的。圆片眼镜,金属框,深色西装外套,没有领带。个子不高,方脸,左太阳穴一颗痣。他进来以后赵廷安站起来迎的,给他倒茶,壶嘴朝着他。"

兰安民听完,右手手指在文件夹上点了两下。

"他看了我的簪子。"叶颂雪说。"看了簪子,又看了我的脸。多看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兰安民的手指停了。

"还有谁看了。"

叶颂雪想了一下。"靠门那桌有个戴翡翠珠子的女人,我进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但她看的是旗袍不是簪子。其他人没有注意到。"

"周敏呢。"

"没有。她从头到尾没有往我这边看过。"

兰安民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照片是黑白的,一个人站在码头上,背景是吊臂和堆叠的木箱。照片里的人侧着身,脸转了四分之三,能看见半张脸。

圆片眼镜。方脸。左太阳穴的痣看不清,但脸型对得上。

"是他。"叶颂雪说。

兰安民把照片收回去,放进文件夹,合上。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簪子移到她的脸上。

"赵廷安刚才去了侧厅,"他说,"和另一个人见面。不是你看见的那个。"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你在宴会上的事做完了。"兰安民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低沉,缓慢,字字清晰。"铁盒,宴会散场以后从后门出去,兰筠竹在巷子口等你。"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鱼凉了就别吃了,"他说,"让人重新热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