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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叶颂雪从商会侧门出来的时候,粮市街上馄饨摊已经收了,油布盖着锅,摊主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天没有下雨,闷了一整天的云压着,风倒是起了,从城北方向吹过来,带着码头那边的咸腥气。

她走得不快。

帆布包右肩背着,包口扣着,包里的东西比来时多了两样:一只铁盒,一张折好的三人名单。铁盒挨着枇杷,纸包隔着铁皮,走路的时候枇杷在纸包里轻微地滚,碰到铁盒发出很小的闷响。

她用手掌压住帆布包侧面,枇杷不滚了。

路过卖水果的老太太收摊的位置,竹筐已经搬进屋里,屋檐底下留了一片枇杷皮,踩扁了,汁水洇在青石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走过去了。

从商会到督军府步行二十五分钟,叶颂雪走了三十分钟。

多出来的五分钟花在巷口,她在拐进府前街之前停下来,把帆布包打开,把铁盒从枇杷旁边拿出来,塞进包的最里层,笔记本底下,暗扣扣上。枇杷的纸包重新压在上面。她又把包口扣好,拍了拍包面,确认铁盒的轮廓看不出来。

督军府大门口老赵在灯底下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清是她,又把头低下去了。

影壁石台上空的。今天叶宇谦没有留东西。

她绕过影壁的时候看了一眼东厢房方向。窗户亮着,灯光从窗纸透出来,黄的。窗台上搪瓷饭盒不在。他在屋里。

叶颂雪没有往东厢房走,直接进了西跨院,关门,插闩,帆布包放在桌上,她先把枇杷拿了出来。旧报纸包的,报纸上沾了枇杷的汁,粘手。

她把枇杷倒在搪瓷盆里,数了数,九个,买的时候老太太多给了一个。她端着盆去灶房洗,井水凉的,枇杷皮上的绒毛在水里浮起来,她一个一个搓干净,码在盘子里。

洗完枇杷她回到西跨院,把门重新闩上。

铁盒从帆布包最里层取出来。烟盒大小,铁皮的,盖子上有划痕,几道平行的,不像是磕碰,更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她掂了掂,比空盒子重一点,晃了晃,里面的东西不响,裹了软的。她没有打开。

铁盒不能放梳妆台。梳妆台第一层已经有兰花铜章,最下层木缝里有铜牌零七三,再加一样东西,抽屉会满。

她扫了一圈屋子。床底下不行,李妈扫地会看见。衣柜不行,衣柜是叶宇谦小时候帮她修的,他知道哪块板松。书架上不行,太显眼。

最后她把铁盒塞进帆布包内袋,暗扣扣上。明天宴会带在身上,宴会结束直接交给兰筠竹。不过夜。

她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包口朝墙,然后她走到了梳妆台前面。

白玉簪搁在台面右边,簪身上一层薄灰。她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灰掉了,玉的光泽露出来,簪头的半开兰花在灯下泛着润白的颜色。她把簪子举到灯底下转了转,兰花的花瓣雕得细,花蕊处有一道极浅的纹路,不是裂纹,是玉本身的。

叶颂雪拉开衣柜,翻出浅蓝旗袍。

三年前那件,领口绣了一圈细银线,裙摆开叉到膝盖上方两寸。她抖开旗袍抖了两下,没有樟脑丸的味道,李妈上个月晒过。她把旗袍挂在衣柜门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旗袍的颜色和簪子的白搭在一起,浅蓝衬白玉,干净。

她把簪子放在旗袍的衣架横杆上,簪身搁着,簪头朝外。明天早上梳头的时候直接拿。

灶房的方向传来声音。

不是叶宇谦的脚步。是水壶烧开了的响声,壶嘴冒汽,汽顶着壶盖,铁盖子在壶口上跳。叶颂雪出了西跨院,走到灶房门口,看见灶台上的铁壶烧开了,灶膛里的柴还没灭,火光照在灶台的砖面上。

水是谁烧的。

她把壶提下来,灶膛里的柴用铁钳夹出来,踩灭。壶里的水倒进暖瓶,暖瓶是叶宇谦去年从城南杂货铺买的,铁皮壳子,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锡色。

暖瓶是满的。之前就有人灌过。

叶颂雪又把剩下的水倒进搪瓷杯,端着杯子回西跨院。路过影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碗。粗瓷的,碗里是白粥,粥面上搁了两片姜。碗底还烫手。

她端起碗的时候,东厢房的灯灭了。

灭得很快。她抬头看过去的时候,窗纸已经是黑的了。

叶宇谦在里面。他刚才灯亮着,她端起碗的时候他把灯关了。

他还在生气,不想让她看见他在窗户后面。

叶颂雪端着粥和搪瓷杯回了西跨院。粥很烫,姜片切得厚,不是李妈的刀工,李妈切姜切得薄。她用筷子把姜片拨到碗边,吹了吹,喝了一口。

粥是新米煮的,稠,米粒化了大半,汤底带一点点甜。

她把粥喝完了。碗底剩了两片姜,她把姜也吃了。辣的,辣到舌根。

洗了碗,放在灶台沥水架上,和叶宇谦洗的碗倒扣在一起。

回西跨院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东厢房。灯还是灭的。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刚才没有的。搪瓷饭盒。

盒子放在窗台外沿,盖子盖着,饭盒旁边放了一双筷子,筷子是她的,筷头磨了,漆掉了一半。

叶宇谦把饭盒放出来了。明天早上要用。

叶颂雪回到西跨院,关门,闩上。她在桌前坐下来,把搪瓷杯放好,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五月初三。月兰会宴会。浅蓝旗袍。白玉簪。帆布包带铁盒。

一,赵廷安到场后,看清跟他打招呼的人。圆片眼镜,深色西装外套。记脸。上三楼。

二,注意看见簪子的人。

三,宴会结束,后门,铁盒交兰筠竹。

她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灯还亮着。她坐在床沿上,脚踩在地上,千层底布鞋的鞋底磨得光了,右脚鞋底比左脚薄,她走路习惯先迈右脚。

这双鞋是叶宇谦做的。鞋垫量了两次。

她把鞋脱了,放在床边。

枇杷还在搪瓷盆里,洗干净了,码得整齐。九个。她拿了一个剥开,果肉是白的,汁水从指缝流下来。咬了一口,酸的。兰安民说的对,五月的枇杷还没熟透。

她把剩下的八个枇杷分成两份,四个装在一只碗里,四个留在盆里。她端着碗出了西跨院,走到东厢房窗台前,把碗放在搪瓷饭盒旁边。

碗里的枇杷码了四个,最上面那个最大。

她没有敲门。

五月初三。辰时。

叶颂雪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吵醒的。槐树上的麻雀叫了一早上,从寅时叫到辰时,她中间醒了两回,又睡过去了。

第三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日头从窗纸上照进来,照在衣柜门上挂着的浅蓝旗袍上面。

她坐起来,先看了一眼椅背上的帆布包。包口朝墙,没有动过。

她穿上布鞋去灶房洗脸。井水凉的,五月初的水还没暖过来,她用手捧水往脸上泼了三回,额头上的困意才散掉。擦脸的时候她看见灶台沥水架上多了一只碗,倒扣着,和她昨晚洗的碗挨在一起。

昨晚放在东厢房窗台上的枇杷碗。空了。洗了。倒扣。

影壁石台上有早饭。两个白芝麻烧饼,一只水煮蛋,一碗白粥。粥是凉的,烧饼是温的,蛋还带着壳上的水汽。烧饼旁边放了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叶宇谦的字,写在旧报纸边上撕下来的一条纸上。

"今晚宴会早点回来。"

六个字。

三天不留纸条。今天留了。六个字。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粥喝了一口。凉的。他走得早,粥放了至少一个时辰。她把粥端回灶房热了热,就着烧饼吃完了。鸡蛋剥了壳,蛋白上有一道裂纹,煮的时候壳裂了,蛋白从裂缝里鼓出来一小块,像一个疤。她把蛋吃了,蛋黄煮得老,噎了一下,灌了一口水。

叶颂雪回西跨院换衣服。

浅蓝旗袍从衣架上取下来,她解开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领口的银线绣得密,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银线的边缘,硬的,刺了一下。裙摆的长度刚好,开叉到膝盖上方,走路不碍事。

她在铜镜前面站了一下。镜子是老的,边缘氧化了,映出来的人脸上带着一层铜绿色。旗袍合身,三年前她做的,腰线没有变。

头发。

她把头发拢起来,盘了一个低髻,用黑色发卡固定。白玉簪从衣架横杆上拿下来,簪身昨晚擦过了,干净的。她把簪子插进发髻,簪头的半开兰花露在髻外,对着镜子转了转头,兰花在灯下晃了一下。

帆布包。她把包从椅背上取下来,打开包口检查了一遍。铁盒在最里层,暗扣扣着。笔记本在铁盒上面。月兰会请帖在侧袋。钢笔别在包口。她把包口重新扣好,右肩背上。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拉开门闩,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动,昨晚起的风还没停,潮气散了一些,天是白的,云薄了,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影壁的砖面上。

东厢房的门关着。窗台上搪瓷饭盒不在了,筷子也不在了。枇杷碗洗了倒扣在灶台上。他走了。

正厅方向传来叶津门咳嗽的声音,咳了两下,不重。

叶颂雪走到正厅门口。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粗瓷茶碗,茶水冒着热气。他看见她,茶碗放在扶手上,眼睛从旗袍看到头上的簪子,又从簪子看到她肩上的帆布包。

"今天穿这件。"他说。

"月兰会有宴会。"

叶津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帖子周铁生替你收的。"

"我知道。"

"几时回来。"

"不会太晚。"

叶津门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白玉簪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然后他把茶碗里的茶叶倒进痰盂里,重新沏了一杯,把痰盂用脚踢到桌子底下。

"宇谦今天在军校有事,不陪你去。"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兰安民的宴会,"叶津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茶碗搁在扶手上,碗底磕了一声。"去了就好好待着,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看。"

他说完闭上眼睛,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手背上的青筋鼓着,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茶渍。

叶颂雪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转身往府门口走。

出门的时候老赵站起来给她拉门,她侧身出去,帆布包蹭了一下门框。老赵说"小姐今天好看",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粮市街上人已经多了。卖早点的挑着扁担从巷子里出来,豆浆的热气从木桶盖子缝里冒出来。黄包车夫蹲在路边啃烧饼,看见她招了一下手,她摇了摇头,继续走。

月兰会在城中心,步行四十分钟。她有的是时间。

走到粮市街和中华路交叉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请帖,翻到背面。兰安民的字:"叶小姐当晚着正装出席即可届时有要紧的人需要认识。"

叶颂雪把请帖塞回去,手指碰到了铁盒的轮廓,隔着一层帆布,硬的,凉的。

风从中华路吹过来,把她旗袍的裙摆吹起来一角。她用手压住,继续往城中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