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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四月二十九日到五月初一,三天。

叶宇谦的搪瓷饭盒回到了碗柜里。

第二天早上影壁石台又出现了两个白芝麻烧饼和一只水煮蛋,油纸包底下垫旧报纸,蛋还温的。没有纸条。

第三天多了一碗白粥,砂锅装的,砂锅盖子用碗扣着保温。粥里没有姜丝,也没有红枣,只是白粥。叶颂雪端起砂锅的时候碗底还烫手,粥面上一层薄膜刚结。

她算了一下时间,叶宇谦五点半出门去军校,她六点起来,粥在石台上搁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煮粥的时间往前推,四点多就起了。

烧饼恢复了,粥恢复了,鸡蛋恢复了。纸条没有。

三天里叶宇谦回府都晚,天黑透了才进门。靴子踩石板的声音从大门口一路到东厢房,中间不停。

以前他会绕到西跨院门口看一眼灯亮不亮,有时候敲门说一句"吃了没有",有时候不敲门,在门外站几秒就走。这三天他不绕了,直走东厢房,关门。

叶颂雪在灶房给他留了两回饭。第一回是李妈炖的排骨萝卜汤,她盛了一碗用碟子扣上搁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碗是空的,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第二回是她自己煮的面条,酱油拌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面条胀了,第二天早上碗也是空的,洗了,倒扣在同一个位置。

他吃了。他洗了碗。他没有来说一声。

五月初一傍晚,叶颂雪在西跨院门口碰见了叶宇谦。

他从大门口走进来,她从灶房出来端着搪瓷杯的凉白开。两个人在影壁旁边迎面撞上。他的军装领口解了风纪扣,帽子拿在手里,帽檐上沾了灰,不是训练场的黄土,是细灰,水泥的。

他右小臂的纱布换过了,缠得紧,边缘贴了白色医用胶布,胶布剪得整齐,边角是圆的。

不是他自己绑的。

"吃饭了吗。"叶颂雪说。

叶宇谦把帽子拍了两下,灰掉下来。"吃了。"

"在军校吃的?"

"嗯。"

他往东厢房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手里的搪瓷杯一眼。"水烧开了再喝,凉白开放了一天了。"

"早上烧的。"

"早上烧的也放了一天了。"

他说完走了。靴子踩石板,步幅和以前一样大。东厢房的门开了又关了,门闩落进去的声音,咔嗒。

叶颂雪站在影壁旁边,搪瓷杯里的水晃了一下。她喝了一口,温的,不凉。

他说话了。三天里他第一次跟她说了超过两个字的话。水烧开了再喝。他说的是这个。

她把搪瓷杯里的水倒进花盆里,回灶房重新烧了一壶。

五月初二。

下午申时,叶颂雪从报社出来,帆布包右肩背,包口扣着。包里有笔记本、月兰会请帖、周敏的信息纸条。这几天方晴陆续带回消息:周敏在永安客栈住了四天,每天上午出门,下午回来,去的方向不固定,城北两次城南一次城西一次。她不跟客栈伙计多说话,三餐在外面吃,房间收拾得干净,窗帘始终拉着。

方晴最后一次去打听的时候,对面茶摊的老赵说周敏昨天下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扁的,信封大小。

叶颂雪没有让方晴继续跟。周铁生说过,选了路和跟着走有时候分不清楚。周敏的线她记在笔记本里,画了框,框外面写了"等"。

翠芬的稿子见报了,第二版,标题改成了《四月的孩子》,周铁生改的。

见报当天纺织厂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工人生育补贴从两块大洋涨到三块,署名孙耀庭。方晴说纺织厂的女工们传开了,说新星报社的叶记者是个好人。

叶颂雪听了没说什么,把那天的报纸折好夹在笔记本里。

赵廷安那条线没有新进展。

德馨楼的伙计换了班,新来的伙计不认识上个月的事。周铁生让她等,说"赵廷安这种人急不得,他不动你也别动,他一动你再接上去"。

申时出报社门的时候,天闷。

云层压得低,灰白色的,没有缝隙。槐树的叶子不动,空气里有一股子潮气,像要下雨又没下。她走在粮市街上,街边的馄饨摊收了一半,摊主在用油布盖锅。卖水果的老太太把竹筐往屋檐底下挪,筐里的枇杷黄澄澄的,堆了尖。

她在水果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一斤枇杷。老太太用旧报纸包的,报纸是上个月的燕海晨报,头版印着盐务局的公告。她把枇杷塞进帆布包,纸包鼓出来一块,把笔记本挤到一边去了。

步行二十分钟到商会。

商会三楼。文书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的时候闻到了茶的气味,龙井,刚泡的,水汽从白瓷杯口升上来。

桌上两只杯子,一只在她那个位置,一只在兰安民那边。铺棉布垫的椅子还在,棉布换了,上次是灰色的,这次是深蓝色的。

兰安民坐在桌对面,手里拿着钢笔,面前摊着一本硬皮封面的账簿,账簿翻到中间,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竖行,毛笔写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账簿合上,钢笔搁在账簿上面。

"坐。"

叶颂雪把帆布包放在桌角,在棉布垫椅子上坐下来。她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龙井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杯底的一道细纹,上次没有的,新磕的。

"杯子磕了。"

"昨天林远洗的时候碰了桌角。"兰安民把账簿推到一边,从铁皮文件柜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兰花纹的铜章印。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中间,没有推过去。

"明天晚上的宴会,到场的人我列了一份名单。"他说。"名单上有三个人需要你注意。"

他拆开火漆,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上三个名字,竖行,毛笔写的。第一个名字叶颂雪不认识。第二个名字是赵廷安。

第三个名字是周敏。

叶颂雪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兰安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看着她,等她说话。铁皮文件柜的门还开着,里面的文件夹排得整齐,最右边那个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远东"两个字。

"周敏。"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平的。"四月二十八日住进永安客栈,许知行隔壁。南方口音,短头发,深色西装。"

兰安民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叶小姐查得很仔细。"

"我没有查她。她住进去的时候方晴看见了。"

"方晴看见了,你记下了,你记下了但你没有继续查。"兰安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你在等。"

叶颂雪没有说话。

"等是对的。"兰安民把纸推到她面前。"周敏不是她的真名。她从福州来,坐的是海船,在码头下的。她到燕海不是为了许知行,许知行走的时候她还在海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色灰沉沉的,商会楼下的街面上行人少了,馄饨摊已经收了。

"明天宴会上,周敏会到。赵廷安也会到。这两个人会在同一个厅里,但他们不认识。"他转过身来。"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赵廷安到场以后,会有人跟他打招呼。那个人如果戴圆片眼镜,穿深色西装外套,你看清他的脸,记住。不要跟他说话,不要让他注意到你在看他。看完以后来三楼告诉我。"

德馨楼的第三人。四月二十四日包间里用外国话点清酒的那个人。四月底穿大衣不合时节。

叶颂雪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帆布包侧袋。"第一个名字,我不认识。"

"你不需要认识。"兰安民走回桌前坐下来,端起他那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第一个名字是我安排的人。他会在宴会上跟周敏接触。你不用管他。"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的帆布包上。包口扣着,包侧鼓出来一块,枇杷的轮廓。

"买了什么。"

"枇杷。"

兰安民看了那个鼓包两秒。"五月的枇杷还没熟透,酸的。"

"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枇杷的事。他从文件柜里又取出一样东西,一只小铁盒,烟盒大小,铁皮的,盖子上有划痕。他把铁盒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她面前。

"明天宴会结束以后,你把这个交给兰筠竹。她会在月兰会后门等你。"

叶颂雪看着铁盒。盒子很轻,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铁皮是凉的。"里面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交给她就行。"

叶颂雪把铁盒拿起来,掂了掂,比空盒子重一点。她把铁盒放进帆布包,和枇杷挨在一起。

"叶小姐。"兰安民说。

她抬头。

他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的电灯泡照下来,他的眉骨投下一道阴影,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灯下发白。

"明天宴会上人多。你穿那件浅蓝旗袍,头发盘起来。"他顿了一下。"簪子戴上。"

叶颂雪的手指在帆布包的扣子上停了一下。白玉簪。半开兰花。他送的。这几天她没有戴,搁在梳妆台上,簪身沾了一层薄灰。

"为什么。"

"月兰会的宴会,到场的人都认识叶督军的女儿。你戴着那支簪子,有人会多看你一眼。多看你一眼的人里面,有些人的反应值得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叶颂雪听完了,把帆布包的扣子扣上。

簪子不是簪子。簪子是一个信号。兰安民送出去的东西,戴在叶督军女儿头上,出现在月兰会的宴会厅里。看见这支簪子的人会读出什么,取决于他们知道多少。

"我戴了。"叶颂雪说。"然后呢。"

"然后你就是你。叶督军的女儿,新星报社的记者,来参加慈善宴会。你做你该做的事。"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了桌面一声,轻的。"剩下的事我来做。"

窗外闷雷滚了一声,远的,从城北方向过来。文书室的灯泡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抖了抖,稳住了。

兰安民站起来,把文件柜的门关上,铁锁扣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枇杷回去洗了再吃。街边买的,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