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妈的扫帚从正厅那边一路扫过来,竹枝刮石板,沙沙沙,节奏很慢。叶颂雪睁开眼睛的时候窗纸已经亮了,白的,没有太阳,阴天。
她在床上躺了几秒,昨晚没拉窗帘,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槐树的气味送进来,涩的,花期过了,只剩叶子。
她坐起来穿鞋,千层底布鞋搁在床沿下面,右脚那只鞋口被她踩塌了一点,她伸手掰了掰没掰回来。
叶颂雪推开西跨院的门,影壁石台上什么都没有,和昨天一样,干干净净,石面上连水渍都没有。
往常叶宇谦出门前会把早饭搁在这里,白芝麻烧饼或者豆沙馒头,有时候是水煮蛋,有时候是粥。今天石台空着。
叶颂雪走到东厢房门口。门关着,从门缝看不见里面的光。叶宇谦已经走了。她低头看门缝底下,石板缝里嵌着两片昨晚落的槐树叶子,干的,卷了边。没有纸条。
她站直身子,目光往窗台上扫了一眼。手帕在窗台上,叠得四方,搁在窗台的右角。叶颂雪走过去拿起来。手帕的折痕很深,压过了,角上的"叶"字朝下,贴着窗台的木头。
叶颂雪把手帕翻过来,"叶"字的线缝她认得,深蓝色的线,收针的地方她打了一个结,结头藏在布的背面。
叶宇谦把手帕还回来了。"叶"字朝下。
叶颂雪把手帕握在手里,布是凉的,夜里在窗台上搁了一整夜,吸了露水,有一点潮。她把手帕折好揣进袖子里,回了西跨院。
灶房里砂锅是空的。灶台擦过了,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拧得很干。碗柜里昨晚扣着的半条鱼还在,碟子上凝了一层白油。叶宇谦的搪瓷饭盒不在碗柜里。他带走了。
叶颂雪从碗柜第三层拿出一包桃酥,拆了纸包,掰了一块塞嘴里嚼。
桃酥是上个月叶津门让人从城南点心铺买的,放了半个月,有点皮了,嚼起来不脆。她就着搪瓷杯里的凉白开咽了下去,又掰了一块,嚼了两口不想吃了,把剩下的包好放回碗柜。
出门的时候她走到影壁石台旁边停了一下。石台的角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是搪瓷饭盒磕出来的,很久了,每天搁东西的时候都会碰到那个位置。今天那个位置空着,擦痕露出来,灰白色的,在青石上很显眼。
她没有在那里多站,背上帆布包出了门。
新星报社。巳时刚过。
方晴比她早到,已经在桌前剪旧报纸了,面前摊着一摞四月上旬的燕海晨报,剪下来的豆腐块大小的文章用浆糊粘在白纸上,分了三类:盐务、纺织、码头。
她剪得很细,边缘齐整,浆糊刷得匀,纸面没有起泡。
叶颂雪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包口没有扣。
"方晴。"
方晴放下剪刀抬头。
"永安客栈。"
方晴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我今天早上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把声音压低了,前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周铁生还没来。"许知行退房了。"
叶颂雪坐下来。
"什么时候。"
"伙计说是今天凌晨,天还没亮。寅时前后。他提了藤箱从正门走的,上了一辆黄包车。伙计问去哪儿,他没说。车夫是客栈门口趴活的老李头,往城南方向走的。"
"房间呢。"
"打扫过了。我跟伙计说我是许先生的朋友,他落了东西让我去看看。伙计带我上去了。"方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房间干净,床铺整齐,桌上什么都没有。抽屉我拉开看了,空的。但抽屉底板上刻了一行字,很浅,用指甲刻的。"
叶颂雪接过纸。方晴把那行字抄在上面,字写得很小,挤在纸的左上角。
"信箱已空,勿寻。"
叶颂雪看着这五个字。信箱已空。城西邮局李文山信箱,昨天方晴说辰时被人取走了全部信件。
信箱已空。勿寻。
"还有一样东西。"方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硬纸片,火车票大小,边角卷了。"抽屉底板背面粘着的。浆糊粘的,我揭下来的时候撕掉了一个角。"
叶颂雪翻过来看。火车票。天津---燕海。四月十四号。三等座。票面上有铅笔划过的痕迹,在日期的"十四"两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四月十四号。许知行从天津到燕海的日期。他把来时的火车票粘在抽屉底板背面,走的时候没有揭。
或者他留着让人看见。
"伙计还说了一件事。"方晴把剪刀搁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许知行隔壁那间房,就是之前方远住的那间,昨天下午又住进去一个人。不是方远。是个女人。伙计说三十岁上下,短头发,穿深色西装,提了一只小皮箱,说的是南方口音。登记名字叫周敏。"
叶颂雪的手指在火车票的边缘停了一下。
许知行凌晨退房。同一天,他隔壁住进了一个南方口音的女人。方远退房两天后。三间相邻的房间,三个人,进进出出,间隔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她把火车票和纸条一起放进帆布包侧袋里,扣上了扣子。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方晴点了头。
周铁生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叶泡得浓,颜色深褐。他看了叶颂雪一眼,又看了方晴一眼,把搪瓷缸子搁在桌角上。
"永安客栈的事。"
叶颂雪抬头。周铁生的消息来源她从来不问,但他总是知道。
"许知行走了。"周铁生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飞马烟,点上。"今天凌晨。"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散在前厅的光线里。"走了就走了。他的事不归报社管。你手上的稿子,纺织厂翠芬那条,今天能交吗。"
"能交。"
"赵廷安和孙耀庭的关系,你查到哪了。"
"德馨楼吃了一顿饭,有第三个人在场,身份不明。赵廷安的车上个月去过码头。"
周铁生把烟灰弹在搪瓷缸子的盖子上。"码头的事叶督军让你不要碰。"
叶颂雪看着他。她昨晚没有跟任何人说叶津门的话。
周铁生把烟叼在嘴里,从桌上拿起红笔,在校样上画了一个圈。"你父亲今天早上让老赵给报社送了一封信。信是给我的。三句话。第一句,颂雪的稿子你把关。第二句,码头的事不要让她碰。第三句,月兰会的帖子如果送到报社,替她收着,不要声张。"
他把红笔搁在耳朵后面,抬头看她。
"你父亲的信我照办。但帖子这件事,他说不要声张,意思是他知道会有帖子。他知道兰安民会给你送帖子。他不拦,但他要我收着。你想想这是什么意思。"
叶颂雪没有说话。
周铁生把烟摁灭在搪瓷缸子盖上,站起来往里间走。走了两步回头。"翠芬的稿子下午交。赵廷安那条线你继续查,查到能见报的程度我发。查不到见报的程度,你自己留着。"
他进了里间,门帘晃了两下,落了。
叶颂雪坐在桌前,手搁在帆布包上。帆布包的扣子扣着。包里有笔记本、德馨楼账单抄件、许知行的火车票、"信箱已空勿寻"的抄件、兰安民昨天的纸条。铜章在梳妆台抽屉里,铜牌在木缝里。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条手帕,摊在桌上。白色的,"叶"字朝上。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用手指摸了一下线缝的结头。结头在布的背面,她打的结,很小,藏在针脚里。
叶宇谦用了快一年。手帕洗过很多次,布变软了,边角有一点起毛。
他还回来了。
方晴在对面剪报纸,剪刀的声音咔嚓咔嚓。
燕海军校。同一个上午。
食堂的饭点刚过,桌上还摊着没收的碗筷,几个新兵在门口排队打第二轮稀饭。叶宇谦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一碗白粥一个馒头,馒头掰了一半,粥喝了两口。
他的军装领口风纪扣扣着,帽子搁在桌角,帽檐还是弯的。右小臂的纱布换过了,今天早上他自己拆了重新绑的,绑得比兰筠竹绑的松,纱布的边缘没有粘医用胶布,卷了一圈塞进去的。
兰筠竹端着白瓷碗走过来。
食堂里有十几个人,散在各桌吃饭,没人注意她。她穿白色军医褂,袖口挽到手肘,走路的步幅和昨天一样,每一步的距离相同。她走到叶宇谦对面,把白瓷碗放在桌上。
碗里不是药汤。
红枣粥。热的,冒着气。枣的颜色深红,米汤稠,搅过了,枣核没有。
叶宇谦看着碗。他嚼馒头的动作停了。
"剩的那一半。"兰筠竹说。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食堂的长凳很窄,她坐的时候膝盖差点磕到桌腿,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坐稳了。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上的淡黄药渍今天比昨天浅了一些,洗过了,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
叶宇谦把嚼了一半的馒头咽下去。他看着碗里的粥,枣是他从福寿巷买的那一斤里的,个头大,皮皱了,煮烂了,和米汤融在一起。枣核被剔得干干净净,一颗都没有。剔枣核是细活,一斤枣大概四十颗,剔干净了手指头会被枣肉染红。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了。粥刚出锅,兰筠竹从医务楼的小灶端过来的,走了五分钟的路,还是烫。他嘴唇上沾了一粒米,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到。
兰筠竹伸手在自己嘴角点了一下。
叶宇谦愣了一秒。他用手背把那粒米蹭掉了,手背蹭嘴角的动作很快,蹭完以后他把碗放下来,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你的纱布。"兰筠竹的目光落在他小臂上。"自己换的。"
"嗯。"
"松了。"
"不碍事。"
兰筠竹没有再说。她坐在对面,手搁在桌上,看着他喝粥。食堂里新兵打完饭散了,碗筷碰撞的声音远了,只剩灶台那边刷锅的水声。
叶宇谦又喝了一口。第二口没那么烫了,米汤的甜和枣的甜混在一起,稠的。他小时候在乡下,冬天喝红薯粥,甜也是这种甜,黏在嘴里,咽下去以后喉咙是暖的。
"枣核剔了多久。"
兰筠竹看了他一眼。"没数。"
叶宇谦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还剩一点米汤和两颗煮得太烂的枣,化成了泥,粘在碗壁上。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了一下桌面,响了一声。
"谢了。"
"不用谢。"兰筠竹站起来,拿起空碗。她转身的时候,碗里那两颗枣泥滑到碗底,她用手指按住碗沿稳了一下。"纱布下午来换。别自己绑了,会长肉里。"
她端着碗走了。军医褂的下摆在食堂门口的光线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叶宇谦坐在桌前,面前只剩他自己那碗喝了两口的白粥和掰了一半的馒头。馒头凉了,面皮发硬。他把馒头塞进嘴里嚼完了,白粥端起来一口气灌了。
他把碗筷摞在一起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右小臂的纱布。
松了。兰筠竹说松了。她说别自己绑了会长肉里。
他把纱布的边缘往里塞了塞,塞紧了一点。
午时末。新星报社。
叶颂雪把翠芬的稿子誊了一遍,工工整整,八百字,标题是《她的孩子在四月出生》。她把稿子放在周铁生桌上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月兰会的请帖。
大红色烫金封面,月兰会的兰花徽记压在正中。帖子是送到报社前台的,林远送来的,周铁生替她收着,放在桌上没有拆。帖子底下压着周铁生的字条,两个字:"你的。"
叶颂雪拆开帖子。五月初三,月兰会慈善宴会,宴请燕海各界名流。帖子背面有兰安民的手写字,她认得那个横画末端微微上挑的笔迹。
"叶小姐当晚着正装出席即可。届时有要紧的人需要认识。"
她把帖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是印刷体的宴会信息,背面是手写的一行字。要紧的人。上一次帖子背面写的是"南方来的记者",这一次写的是"要紧的人"。
她把帖子折好放进帆布包的侧袋,和许知行的火车票挨在一起。
方晴从前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额头上出了汗。
"永安客栈那个周敏。"她把纸条拍在叶颂雪桌上。"我让对面茶摊的老赵帮忙看着的。今天上午巳时,她从客栈出来,步行往城北走。老赵跟了一段,跟到粮市街和码头路的岔口,她拐进了码头路。"
码头路。城北码头。
叶颂雪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南方口音,短头发,深色西装,小皮箱,登记名字周敏,住进许知行隔壁方远退房后的房间,今天上午往码头方向去了。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笔记本快写满了,纸页的边缘卷得更厉害了。
她翻到"德馨楼第三人"那一页,在下面开了新的一栏,写了四个字:永安客栈。底下写:周敏,女,约三十岁,南方口音,短发,深色西装。四月二十八日入住。四月二十八日上午往城北码头方向。
她在"周敏"和"码头"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中间写了一个问号。
帆布包的扣子扣着。袖子里揣着那条手帕,布是暖的了,捂了一上午,她的体温渗进去了。
她把手帕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平了。"叶"字朝上。
前厅的门被推开了。林远站在门口,穿深灰色长衫,手里提着牛皮公文包。
"叶记者。兰会长让我转告一句话。"
叶颂雪把手帕盖在笔记本上面。
"五月初二晚上,商会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