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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叶颂雪走到门口的时候,叶宇谦已经转身往正厅去了。

他走在前面,靴子踩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步幅比平时大。

叶颂雪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三步远。

以前叶宇谦等她,两个人肩并肩走,他走外侧她走内侧,从西跨院到正厅一共四十七步,她数过。

今天他没有等。

正厅的灯已经点了。

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八仙桌摆了三副碗筷,红烧鱼放在桌子正中间,鱼头朝向叶津门那一侧。旁边一碟醋溜白菜,一碟花生米,一碗蛋花汤。李妈的手艺,花生米炸得酥脆,蛋花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

叶宇谦先进的厅,在叶津门右手边坐下来。他坐下来以后把碗筷摆正了,筷子尖朝前,碗往左边挪了一点,给叶颂雪腾出位置。

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年了,每次吃饭都这样,手一伸筷子一摆,不用看。

叶颂雪在他对面坐下来,正好在叶津门左手边。

"洗手了没有。"叶津门拿起筷子,看了叶颂雪一眼。

"洗了。"

"手背上有墨。"

叶颂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确实有一小块墨渍,写笔记本的时候蹭上去的,洗手的时候没注意。她用左手拇指搓了两下,搓不掉。

叶宇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手帕是白色的,叠得四方,角上有一个深蓝色的线缝的"叶"字,那是叶颂雪去年在学校给他缝的。

她接过手帕擦了擦手背,墨渍淡了一些,没有全擦掉。她把手帕折好放在桌沿上。

叶宇谦没有拿回去。

叶津门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放在自己碗里,嚼了两口,点了一下头。"李妈今天的鱼做得咸了一点。"

"她放酱油的时候手抖了。"叶宇谦说。"我看见了,没拦住。"

"你倒是看见了。"叶津门喝了一口蛋花汤。"你今天回来得早。"

"操练表提前结束了,器械库清点完就回来了。"

叶津门看了他小臂上的纱布一眼,没有问。他把鱼转了一个方向,鱼腹那一面朝向叶颂雪,用筷子在鱼腹上点了一下。"吃鱼。刺少的这边给你留着。"

叶颂雪夹了一块鱼放进碗里。鱼肉确实咸了一点,但火候到了,肉嫩。她低头吃的时候,叶宇谦的筷子伸过来,在她碗边上放了一块鱼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叶宇谦已经收回筷子了,在夹自己碗里的花生米。

那块鱼腹上的刺被挑过了。边缘有两道筷子夹过的痕迹,挑了两遍。

叶津门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从太师椅的扶手上拿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饭前泡的,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头,还是喝了。

"今天报社有什么事。"

叶颂雪咽下嘴里的鱼肉。"纺织厂的后续在跟。周先生让我查一条线,还没查清楚。"

"什么线。"

"盐务局和纺织厂之间的关系。"

叶津门放下茶碗。他的手指在碗沿上点了一下,点的位置是碗把的正上方。"赵廷安。"

叶颂雪看着他。她没有提赵廷安的名字。

"你查盐务局和纺织厂,绕不开赵廷安。"叶津门说。他的语气和说天气一样平。"赵廷安到燕海三个月,盐务局的账我看过,干净得不正常。一个副局长到任三个月账上干干净净,要么是他不贪,要么是他的账不走盐务局。"

叶宇谦停下嚼花生米的动作,看了叶津门一眼。

"赵廷安的车是黑色别克,车标三盾。"叶津门继续说。"这个车牌我让人查过,挂的是公车牌照,但燕海的公车名册里没有这辆车。公车名册上没有的车挂了公车的牌照,你觉得这个牌照是谁批的。"

叶颂雪放下筷子。

"巡警总局。"

"赵廷安是巡警总局的顾问。自己给自己的车批公车牌照。"叶津门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鱼。"你查这条线可以,但你要知道你在查谁。赵廷安不是孙耀庭,孙耀庭是做生意的,赵廷安是做局的。做生意的人怕见报,做局的人不怕。"

厅里安静了几秒。灶房那边传来李妈刷锅的声音,铁刷子在锅底上刮,嚓嚓的。

"义父。"叶宇谦开口了。"赵廷安上个月去过一次城北码头。"

叶津门和叶颂雪同时看向他。

"军校那边有人跟我说的。赵廷安的车停在码头二号仓库外面,待了一个时辰。我当时没在意,今天听你们说盐务局的事,想起来了。"他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码头二号仓库是商会的。"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

码头二号仓库。昨天她在三号仓库里,兰安民展开的平面图上,二号仓库是标了红圈的三个位置之一。今天的信上写"货已入库"。

赵廷安上个月去过二号仓库。

叶津门把鱼刺吐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叶宇谦一眼,又看了叶颂雪一眼。

"宇谦说的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叶颂雪摇了摇头。

叶津门看了她三秒。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到她放在桌面下的手上,她的手握着,手指发白。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凉茶。

"赵廷安的车去码头,可以是公务,可以是私事,也可以是别的。"他放下茶碗。"你查盐务局和纺织厂的线,查到赵廷安就够了。码头的事,不要碰。"

"爹。"叶颂雪叫了一声。

"不要碰。"叶津门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重,但"碰"字的尾音收得很短。"码头是商会的地盘。商会的事你管不了,也不该你管。你是记者,写稿子见报,这是你的本分。码头的事交给该管的人。"

叶宇谦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叶津门站起来,把茶碗搁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叶颂雪一眼。

"你头上的簪子今天没戴。"

叶颂雪的手摸了一下散着的头发。白玉簪搁在梳妆台上,她回来以后拔了簪子没有重新戴。

叶津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内院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内院的门吱呀响了一下,合上了。

正厅里只剩下叶颂雪和叶宇谦。

桌上的红烧鱼吃了一半,鱼头那边还剩着,鱼眼睛在酱色的汤汁里发亮。蛋花汤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膜。花生米的碟子空了,只剩底下一层盐粒。

叶宇谦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了,放下筷子,端起蛋花汤碗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汤凉了。他还是喝完了,把碗放回桌上。

"赵廷安去码头的事,"叶颂雪开口。

"军校一个姓孙的排长跟我说的。"叶宇谦打断了她。"他在码头附近有个亲戚开杂货铺,看见赵廷安的车了。黑色别克,车标三盾,停了一个多时辰。时间是上个月二十三号,下午。"

"你之前没有跟我说过。"

"跟你说什么。"叶宇谦把筷子搁在碗上,筷子尖朝前,和饭前摆的方向一样。"赵廷安去码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桌上的鱼。鱼腹那一面被叶颂雪吃了大半,他挑过刺的那一块也吃了。

"现在跟我有关系了。"叶颂雪说。

叶宇谦抬起头看她。他的眼底青色没有退,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眼窝的阴影更深了。

"叶颂雪。"他叫了她的全名。

他很少叫她全名。平时叫颂雪,或者直接说"你"。叫全名的时候,上一次是四月二十日拆信封的那个晚上,他说"你觉得这是送公文的做法"。

"义父说码头的事不要碰。"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叶宇谦站起来,把碗筷摞在一起。碗摞碗,碟子摞碟子,筷子并在一起搁最上面。他收拾桌子的动作很快,手指在碗沿上绕了一圈把残渣拢住,另一只手端碟子。"你听见了,你会不碰吗。"

叶颂雪没有回答。

叶宇谦端着摞好的碗碟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她。

"你包里今天带了什么新东西回来。"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帆布包在西跨院的桌上,包口开着。包里有笔记本、德馨楼账单抄件、方晴的两张纸条、兰安民的火漆封口信。铜章在梳妆台第一层抽屉里。

"报社的资料。"

叶宇谦没有转身。他端着碗碟站在正厅和灶房之间的过道里,灶房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走进灶房了。碗碟放进水盆里的声音,哗啦一下。然后是水龙头拧开的声音,水冲在碗上,哗哗的。他在洗碗。

叶颂雪坐在正厅的桌前,桌上只剩下半条鱼和空了的花生米碟子。

鱼汤凉了,汤汁表面凝了一层薄油。她伸手把叶宇谦留在桌沿上的手帕拿起来,白色的,"叶"字朝上,线缝的针脚她认得,是她自己缝的。去年冬天,叶宇谦过生日,她不知道送什么,就买了十条白手帕,每条角上缝了一个"叶"字,从国外寄回来的。

叶宇谦收到以后说"十条够用三年",把旧手帕全扔了。

灶房的水声停了。碗碟磕在沥水架上,咔咔的。叶宇谦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灶房门口的钉子上。

他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叶颂雪还坐在桌前。

"鱼汤倒了吧,凉了不能喝。"他说完就往东厢房走了。靴子踩石板,一下一下的。

叶颂雪站起来,把鱼盘和汤碗端进灶房。鱼汤倒在泔水桶里,剩下的半条鱼用碟子扣上放进碗柜。碗柜第二层,叶宇谦的搪瓷饭盒旁边,盖子还是留着一条缝。

她洗了手,关了灶房的灯,走回西跨院。

院子里起了风。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沙沙的,有几片落在石板路上。东厢房的灯亮着,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没有拉。

她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叶宇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他的右手小臂上白纱布在灯下很亮。

她走进西跨院,关上门。

帆布包在桌上,包口开着。笔记本露出半截。她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赵廷安上月二十三日下午去码头二号仓库,停留一个多时辰。来源:叶宇谦转述军校孙排长。二号仓库,商会。

叶颂雪合上笔记本,把帆布包的扣子扣上了。

然后她拉开梳妆台第一层抽屉,把旧信封底下的铜章拿出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下。铜章的兰花刻纹硌着掌心,那道没打磨干净的毛刺扎了一下。她把铜章放回去,把旧信封压回原位,关上抽屉。

她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

窗外的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粮市街上的声音散了,只剩下更夫的梆子,梆梆,梆梆梆,二更天了。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