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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黑暗里叶颂雪的眼睛睁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灶房方向传来砂锅底下余火熄灭的声音,炭变成灰的那种细碎的噼啪。

她不知道叶宇谦是怎么知道翠芬孩子的事的,但他就是知道了。

叶宇谦出去了几个时辰,回来的时候粥喝了,碗洗了,纸条塞了。他什么都做完了才回来。他做完了所有他能做的事,然后站在她门外十几秒,把纸条塞进来,走了。

他没有敲门。

四月二十六日。

叶颂雪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院子里有水声,不是井边打水的声音,是从东厢房方向传来的,叶宇谦在洗脸。

他洗脸的动作声音很大,水扑在脸上啪啪响,然后是毛巾拧水的声音,拧得很干,拧完甩了两下。

叶颂雪穿了千层底布鞋出门。

影壁石台上放着两只白芝麻烧饼和一碗白粥。粥碗上盖着一只倒扣的碟子,碟底朝上,蒸汽从碟沿往外冒。

烧饼是杨记的油纸包,油纸上印着红色的"杨记"二字,墨有点洇了。

叶宇谦从东厢房出来。

他穿的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帽子夹在腋窝底下,帽檐还是弯的,掰不回去。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脚上,看见千层底布鞋,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

"粥里放了姜丝。"叶宇谦说。"昨晚凉了,早上喝点姜的。"

他把帽子戴上了。帽檐压着眉毛,眉毛底下的眼睛还有青色,比昨天深了一点。

"我去军校了。中午不回来。"

他往院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纸条看了没有。"

"看了。"

"嗯。"

叶宇谦走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和昨晚深夜放轻的脚步不一样,早上的步子是实的,每一步都踩到底。

叶颂雪端着粥碗坐在影壁旁边的石台上。石台被早上的太阳晒过了,有一点温。她把碟子揭开,粥面上浮着细细的姜丝,切得很碎,比头发粗不了多少。

叶宇谦切姜的刀功不行,平时切菜都是大块大块的,这个姜丝切成这样,刀在砧板上得剁很久。

她喝了一口。姜味冲了一下,辣,辣完之后胃里暖起来。

叶颂雪把烧饼掰开,里面是实心的,没有馅,白芝麻烤得焦了,一咬嘎嘣响,芝麻碎掉在旗袍的前襟上,她拍了两下拍掉了。

吃完她去了报社,走到报社门口的时候方晴已经在等了。方晴今天换了件藏蓝色的褂子,帆布包挎在左肩,手里攥着两样东西。

"叶小姐,周主编让我给你的。"

一样是周铁生的字条,写在报社的便签纸上,字迹潦草:纺织厂孙耀庭昨天被盐务局的人约吃饭,德馨楼二楼包间,赵廷安作陪。你那篇翠芬的稿子先压着,别急着发。

另一样是一个牛皮纸袋。方晴说是今天一早林远送到报社门口的,说"给叶小姐"就走了。

纸袋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叶颂雪在报社门口站着把纸展开,是一张城北码头仓库的平面图。平面图手绘的,线条干净,墙体用实线画,门窗用虚线,三个位置用红笔标了圆圈,圆圈旁边注了时间:四月二十七日,寅时。

纸的背面印着燕海商会的水印,淡青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没有署名。没有附信。

叶颂雪把平面图折回去塞进纸袋,纸袋卷了两道塞进帆布包里层。

"方晴,周主编在吗。"

"在的,刚到。"

周铁生在里间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今天的报纸和两份校样,红笔搁在耳朵后面,眼镜推在额头上。他看见叶颂雪进来,把眼镜拉下来戴好。

"孙耀庭跟赵廷安吃饭的事,消息准吗。"叶颂雪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周铁生的字条。

"准。德馨楼的伙计跟我们排字房的老陈是同乡。昨天晚上的事,二楼最里头的包间,吃了一个多时辰。"周铁生拿起红笔在校样上画了个圈。"赵廷安到燕海以后先收紧集会管控,现在开始跟厂主吃饭了。你那篇翠芬的稿子写的是孙耀庭的厂子,稿子一出去,等于把孙耀庭架在火上。赵廷安会替他接火。"

"那翠芬的稿子不发了?"

"不是不发,是时候不对。"周铁生把红笔从耳朵后面拿下来,笔帽在桌上敲了两下。"你先写着,翠芬那边继续跟,等赵廷安和孙耀庭的关系再清楚一些,一起发,打的面更大。"

叶颂雪点了头,把帆布包里的牛皮纸袋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早上林远送来的。"

周铁生看了她一眼,把纸袋拆开,展开平面图看了十几秒。他的眼睛在三个红圈上面停了,然后翻过来看背面的水印。

他把平面图放回纸袋里,推回给她。

"四月二十七日寅时,码头仓库。"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镜片,擦的时候不看她。"这是让你去看的。"

"我知道。"

"你知道去看什么?"

"不知道。但他让我看,就有他让我看的理由。"

周铁生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她,盯了三秒。

"你现在说话的口气跟三天前不一样了。"他说。他把红笔盖上帽,放在校样旁边,笔身滚了一下停住了。"三天前你来跟我说茶楼的事,你还在分辨。现在你不分辨了。你在跟着走。"

叶颂雪的手指在帆布包的扣子上停了一下。

"我不是跟着走。我选了这条路。"

"选了路和跟着走,有时候分不清楚。"周铁生靠在椅背上。椅子的靠背是木头的,他靠上去的时候木头嘎吱响了一声。"你选了路,但路上每一块砖是他摆的。他让你看文件你看了,他让你递话你递了,他说明天午后你就去了。现在他给你一张图,标了时间标了地点,你也打算去。"

他说的和叶津门昨天说的是同一件事。

两个人用了不同的话。叶津门说"你以为你是自己走过去的但路是他铺的"。周铁生说"选了路和跟着走有时候分不清楚"。

"周主编,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说。"

"你知不知道商会的通道。"

周铁生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他的食指搭在校样的边缘,指甲盖底下有红色的墨水渍,是改稿改的。

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有这条路。"他说。"我不知道路通向哪,我也不打算知道。"他把校样翻了一页。"我是办报的,不是走路的。我的位置在报社,不在路上。你的位置在哪,你自己定。"

叶颂雪把纸袋收回帆布包。包口扣上了,扣子扣了一下就扣住。

"翠芬的稿子我继续写。"她站起来。"孙大夫那边方晴去问过了,小儿腿弯的诊费三块大洋,挂骨伤科刘大夫的号。"

她顿了一下。

"不用了。有人跟孙大夫打过招呼了,不收钱。"

周铁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谁。"

"我哥。"

周铁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唇收了一下又松开,和兰安民那天在文书室里的表情很像,但意思完全不同。

"叶参谋倒是个实在人。"他把红笔重新别在耳朵后面。"去吧。下午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不问了。"

叶颂雪出了报社。

太阳已经升到中天了,四月底的日头白亮亮的,照在石板路上刺眼。她站在报社门口,帆布包里装着两样东西:一张码头仓库平面图,一张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纸条。

一个人给她画了路,标了时间,没有署名。

另一个人给她找了大夫,打了招呼,纸条塞在门缝底下,也没有敲门。

她往城西方向走。今天穿的千层底布鞋,棉布底软,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右脚后跟的红印还在,但不疼了。

走到商会门口的时候是午时三刻。门房老头看见她站起来,张了嘴要说话。

"兰会长在吗。"

"在的,三楼。"

她上了楼。木楼梯第三级和第七级还是响。走廊尽头文书室的门关着,和前两天不一样。她抬手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兰安民。

开门的人她见过。兰筠竹。素色暗纹旗袍,黑色细发带把头发束起来,手指上有淡黄色的药渍。她站在门口看叶颂雪,眼神平,没有惊讶,没有多余的表情。

"叶小姐。"兰筠竹说。她声音清冷,和码头那天一样。"兰会长让我在这里等你。他去码头了,让我带你过去。"

兰筠竹侧身让叶颂雪进门。文书室里的陈设和前两天一样,桌上的镇纸、铁皮文件柜、搪瓷茶缸。对面那把铺棉布垫子的椅子还在,白瓷杯也在,杯里泡了新的龙井,茶叶刚展开,蒸汽往上冒。

兰筠竹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手腕很细,药渍从指尖蔓延到虎口的位置。

"叶小姐坐,茶是刚泡的。"

叶颂雪坐了下来,"兰军医也是商会的人?"

兰筠竹的嘴角动了一下,动得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是军校的军医。"她说。"商会的事我不管,兰会长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说"兰会长"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叶小姐"一样平,没有亲疏的区别。但她在这间屋子里泡了茶等人,泡的是龙井。

她知道叶颂雪爱喝龙井。

兰安民告诉她的。

"兰会长说你今天会来。"兰筠竹从窗台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纸袋和今早林远送来的一样大小,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了一个印,印迹模糊,看不清是什么图案。"这个让我转交给你。到了码头再拆。"

叶颂雪接过纸袋。纸袋比早上那个重,里面不只是纸。

"我们什么时候走。"

"喝完茶就走。"兰筠竹说。她的目光落在叶颂雪的脚上,看了一眼千层底布鞋,收回来了。"路不远,走着去吧。"

叶颂雪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龙井。茶是好茶,入口先苦后甜,回甘留在舌根。杯壁干干净净的,能照出她的手指。

兰筠竹站在窗边等她。窗帘拉了一半,光照在兰筠竹的侧脸上,她皮肤很白,是常年待在室内的那种白。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没有动,手指修长,指甲剪得齐整,药渍洗不掉,淡黄色的,渗进了指纹的纹路里。

叶颂雪把杯子放下。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