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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商会门口的石阶有三级,叶颂雪走下第二级的时候右脚后跟那道磨痕刺了一下,她把重心挪到前脚掌,走路的姿势变了,左脚踩实右脚点地,一深一浅。

门房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声"叶小姐慢走",她摆了摆手没回头。

中华路上人多起来了。

卖烤红薯的推车停在路边,铁皮炉子上面架着半截铁桶,红薯的焦香味混着炭火的烟气飘过来。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蹲在推车旁边挑红薯,手指捏着红薯皮试软硬,摊主说"这个甜,沙瓤的"。

叶颂雪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右脚的皮鞋后帮又蹭了一下脚踝骨,她咬了一下牙没停,走到路口等黄包车。等了两分钟来了一辆,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小腿肚子上的青筋鼓着,脚上穿草鞋,草鞋底磨得快没了。她上车报了督军府的地址,车夫拉起车把往城北走。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颠了一下,叶颂雪的脚从皮鞋里滑了一点,脚后跟的磨痕碰到鞋帮内侧的硬皮,疼得她吸了一口气。她把右脚从鞋里抽出来搁在车板上,袜子上有一小块洇开的红,不多,一个指甲盖大小。

到督军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老赵在门口的马扎上坐着摇蒲扇,看见她下车站起来说,"小姐回来了,宇谦少爷半个时辰前回来的,在东厢房"。

叶颂雪穿过影壁的时候看了一眼石台。

早上的鸡蛋和纸条已经被她收了,石台上空着,石面上有一圈浅浅的水印,是鸡蛋壳上的水珠蒸干了留下的。

西跨院台阶上那双千层底布鞋还在。

鞋里塞的报纸换了新的,不是今天早上的《燕海晨报》了,是昨天的旧报纸,揉成团塞进去吸潮。鞋面已经干透了,刷得很白,白棉布底子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边缘翘起来一点。

叶颂雪蹲下来把鞋拎起来,鞋底朝上翻过来看了一眼,针脚密,线走得直,只有鞋跟那里有一小段歪了,又扳回来接着缝的。

她把皮鞋脱了。右脚的袜子上那块红印比在车上看到的时候大了一点,从脚踝骨的位置往下蔓延了半寸。她把千层底布鞋穿上,棉布鞋面软,包着脚,脚后跟的磨痕被棉布垫着,疼减了大半。

她把皮鞋拎在手里进了屋,换了旗袍。浅灰的那件,搭的千层底布鞋。

帆布包放在桌上,包口朝上。

叶颂雪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今天写的那几页,从商会的竖线分栏到福寿巷遇见兰筠竹的记录,再到方晴报告的李文山信箱。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想了想,又掏出来,翻到兰安民那一页,在最后一行写了四个字。

"明天午后。"

她写完把笔记本放回去,这回没有塞在内袋里,放在帆布包最上面,包口没扣。

叶颂雪端着搪瓷杯去灶房倒水。灶台上搁着一口砂锅,锅盖虚掩着,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米粥的味道混着红枣的甜。

她掀开锅盖,粥已经熬好了,米粒煮开了花,几颗红枣浮在上面,枣皮裂了,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枣肉。

灶台旁边放着两只碗,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是叶宇谦的,碗沿有一个小缺口。小的是她的,碗底画着一朵青花,是李妈从城南瓷器铺子买的,说"姑娘用这个好看"。

叶颂雪用大碗盛了一碗粥端着往东厢房走。

东厢房的门开着。

叶宇谦坐在窗前的条凳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白色汗衫,袖子卷到手肘上面,右手拿着一块擦枪布,左手握着拆开的手枪枪管。

桌上摊着一张军校的操练表,纸角用铜墨盒压着。窗户开了半扇,傍晚的风吹进来,操练表的纸角翘了一下被铜墨盒压住了。

叶宇谦听见脚步声抬了头。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走,走到脚上停了。

"换鞋了。"

三个字。他说完低头继续擦枪管,擦枪布在枪管里捅了一下拽出来,布面上有一层灰黑色的油渍。

叶颂雪把粥碗放在桌上,放在操练表旁边,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给你盛的。灶上的粥熬好了。"

"嗯。"

叶宇谦没有放下枪管。擦枪布又捅进去一次,这回慢一些,布在枪管内壁上转了一圈再拽出来。

叶颂雪站在桌边没走。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粗,关节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机油的黑。擦枪布在他手里卷了两圈缠在食指上,食指的第二节有一道旧茧,是扣扳机磨出来的。

"今天去哪了。"

叶宇谦问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和早上说"多吃一个别只吃半个"差不多,平,稳,不高不低。但早上那句话里有一个往上翘的尾音,这句没有。

"纺织厂。采访翠芬。"

"然后呢。"

"然后回来了。"

擦枪布停了。

叶宇谦把枪管放在桌上,枪管碰到铜墨盒发出一声金属撞金属的脆响。他抬头看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底的青比早上淡了一点,但还在。

"你的右脚走路不一样。进院子的时候一深一浅。单单是皮鞋磨脚走不出那个步子。"他把擦枪布从食指上解下来,布面朝下搁在桌上。"纺织厂在城东,从城东走回来用不了那么久。你中间去了别的地方。"

叶颂雪的手指在裙摆上握了一下。旗袍的布料是棉的,握出来的褶皱松手之后慢慢展开。

"我去了商会。"

她说了。没有编。

叶宇谦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收紧了,不是要笑,是在咬牙。他咽了一次。

"找兰安民。"

不是问句。

"对。"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他站起来。他比她高大半个头,站起来之后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小麦色的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

"你昨天晚上藏了东西回来。今天又去了商会。"他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刻意的低,是胸腔里的气不够了那种低。"你跟我说是报社的资料。"

"不全是。"

"不全是。"他重复了这三个字。重复的时候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拇指在食指侧面搓了一下,搓出一声很轻的摩擦。"那是什么。"

叶颂雪深吸了一口气。灶房的粥香从院子里飘过来,红枣的甜混着米粥的糯,粘在鼻腔里。

"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

叶宇谦的右手停了,拇指搁在食指上面不动了。

他看了叶颂雪很久,久到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三声飞走了,久到桌上那碗粥的蒸汽从白色变成透明变成看不见。

"你不能说。"他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

"对。"

"谁让你不能说的。"

叶颂雪没有回答。

叶宇谦把军装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外套的布料在他手里攥成一团,扣子碰在一起响了一下。他把外套甩在肩上,一只手拎着枪管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

他没有回头,背影挡住了半扇门框,靴子踩在门槛上,靴底的泥在门槛的木头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印。

"粥我回来喝。"

他出了门。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早上重。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声音没了,他出了督军府。

叶颂雪站在东厢房里。桌上那碗粥已经不冒蒸汽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米粒沉下去了,红枣浮在上面,枣皮裂开的口子像一道小小的裂缝。

她在他的条凳上坐了下来。条凳的木面被他坐得光滑了,有体温,还是热的。

擦枪布搁在桌上,布面朝下,灰黑色的油渍透过布浸到了操练表的边缘,纸面上洇出一小块暗色。她把擦枪布拿起来叠好放在桌角,操练表上的油渍已经干了,擦不掉。

她端着那碗粥回了灶房。粥倒回砂锅里,碗放在水盆里泡着。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吃。粥是咸淡刚好的,放了一点盐,米是新米,煮得烂。红枣是新疆和田的,个头大,枣肉绵软。

她咬了一口红枣。枣肉绵软,甜里带一点点酸。

她把那颗枣吐了核,枣核放在碗沿上,圆的,褐色的,沾着一点枣肉的纤维。

吃完粥她去了正厅。

叶津门在太师椅上看报。不是《燕海晨报》,是一份从外地寄来的旧报纸,报头印着"天津大公报",日期是四月十八号,比今天早了一个礼拜。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报纸上移动,很慢,一行一行地看。

叶颂雪在门口站了一下。叶津门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

"进来坐。"

她进去了。在叶津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上铺了一块旧棉垫子,棉花塌了,坐上去能摸到底下木板的硬。

"爹,我哥出去了。"

"我知道。听见关门的声音了。"叶津门把报纸翻了一页,纸面上有一个他用铅笔画的小圈,圈着一段短讯,短讯的标题她隔了一张桌子看不清。"他去哪了。"

"没说。"

叶津门把报纸放下来。他摘了老花镜搁在报纸上面,镜腿折起来压着那个铅笔圈。他看叶颂雪。

"你今天又去了商会。"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老赵说的?"

"老赵说的。你回来的时候坐黄包车,从城西方向来的。纺织厂在城东。"

她没有说话。

叶津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是粗瓷的,碗壁厚,碗沿有一圈釉色不均匀的蓝。他喝茶的时候嘴唇贴着碗沿,发出很轻的声响。

"兰安民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叶津门把茶碗放下来。碗底在桌面上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没有溢出来。"聪明人做事从来不只有一层意思。他让你看的东西,你看到了。他没让你看的东西,你看不到。你以为你是自己走过去的,但路是他铺的。"

叶颂雪的指甲在膝盖上划了一道浅痕。

"爹,我知道。"

"你知道。"叶津门看了她两秒。"你知道还走过去了。那我问你,你走过去是因为你信他,还是因为你觉得那条路是对的。"

院子里起了风。石榴树的叶子被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正厅的窗纸被风压进来一块又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

"因为路是对的。"

叶津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报纸,翻回刚才那一页,铅笔圈的位置对着他的眼睛。

"宇谦不高兴。"

"我知道。"

"他不高兴不是因为你去了商会,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跟他说。"叶津门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她要往前倾才能听清。"那孩子从小什么都跟你说。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跟他说了,他就什么时候开始不安。"

叶颂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叶津门没有再看她。他的目光回到报纸上,铅笔圈里的那段短讯她还是看不清。

"去吧。粥给他留着,他回来会喝的。"

叶颂雪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津门在后面说了一句。

"颂雪。"

她停了。

"你走的那条路,不管是谁铺的,你自己得看清楚每一块砖。看不清的时候不要往前迈。"

她点了头,出了正厅。

院子里的光已经变成橘黄色了,太阳挂在西边的院墙上面,快要落下去。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毛糙的,叶子的形状在地上叠成一片深色。

她回到西跨院关了门。没有插门闩。

她在桌前坐下来,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本掏出来,翻到叶宇谦的那一页。这一页上的记录不多,几乎都是日常:几月几号送了什么吃的,几月几号说了什么话,几月几号在门口等到几点。

她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

"四月二十五日。他问我去了哪。我说了商会。他问谁让我不能说。我没回答。他说粥回来喝。"

写完她把笔搁下来。钢笔滚了两下停在笔记本的书脊上。

灶房里砂锅的粥还温着。她起身去灶房,把火压小了一点,锅盖盖严了。锅沿上有一圈粥溢出来干了的痕迹,白色的,硬了,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

她把叶宇谦的那只大碗从水盆里拿出来擦干了,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碗上面倒扣了一只盘子。盘子是粗瓷的,和碗不配套,但刚好盖住碗口。

然后叶颂雪出了灶房。

天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正厅的窗纸上透出一片黄色的光。叶津门还在里面看报纸。

东厢房的门还开着。

她走过去把门带上了。门闩没插,虚掩着,风一吹能推开。

她只是替他关了门。

叶颂雪在西跨院坐到亥时。

油灯的芯子烧短了一截,火苗缩小了,墙上她的影子跟着矮下去。

帆布包搁在桌上,包口朝上没扣,笔记本露出半个角。她把笔记本推回去,把包口扣上了,扣子这回一下就扣住了。

院子里没有声音。

正厅的灯早灭了,叶津门睡得早,每天戌时末就熄灯。东厢房那边也是黑的,她关门的时候没点灯,门虚掩着,风吹过去门板会晃一下。

她把油灯端到床头柜上,脱了鞋。千层底的棉布鞋面上沾了灶房的油星子,一小点,在灯底下发亮。她把鞋并排放在床边,鞋头朝外。

右脚的脚踝骨上那道红印已经不怎么疼了,棉布垫了一下午,皮没有破,只是擦红了。

叶颂雪躺下来没有吹灯。

李妈爱干净,棉被的面料洗了很多次了,布纹变得松软,叶颂雪的手指摸上去有毛茸茸的触感。她盯着天花板的木梁,木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从去年冬天就有了,一直没修。

外面有脚步声。

靴子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比傍晚出门时轻了。不是走,是放慢了步子在走,怕吵醒人。

叶颂雪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经过西跨院的窗下,停了。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往灶房方向去了。

灶房里有声音。砂锅盖子被掀开又盖上,瓷碗和盘子碰在一起响了一下,很轻,是故意放轻了手的那种响。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然后是喝粥的声音,吸溜了一口,停了,又喝了一口。

叶颂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石灰有一小块鼓起来了,底下的砖透出暗红色。

灶房的声音停了。水声,碗在水盆里涮了两下。脚步声又响起来,从灶房出来,经过院子,经过西跨院的门口。

停了。

叶颂雪的手在被子底下握住了被角。

门缝底下有一点光透进来,是月光。月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那个影子站在门外,不动。

很久,久到叶颂雪数了十二下自己的呼吸。

然后有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纸。折了两道的纸,被门缝的缝隙挤扁了一点,滑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

影子离开了。脚步声往东厢房方向去。东厢房的门被推开,合叶吱呀响了一下,没有关门的声音。他也没关门。

叶颂雪等了很久才起身。她赤脚踩在地砖上,地砖凉,四月底的夜里地砖还没有被太阳晒透。她蹲下来把那张纸捡起来。

纸是从操练表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有毛茬。铅笔字,写得用力,纸背面能摸到字迹的凸起。

正面写了三行。

城东福寿巷孙大夫,内科,上午辰时至午时坐诊。

义父复诊的方子已经拿了,跟兰军医说的差不多,没大碍。

翠芬的孩子去福寿巷找孙大夫看腿,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不收钱。

叶颂雪蹲在地上把这三行字看了两遍。

她没有跟叶宇谦说过翠芬的孩子腿弯的事。

她只在今天傍晚给他端粥的时候说了"去纺织厂采访翠芬"。翠芬孩子的事她写在了采访笔记里,笔记放在报社桌上,方晴记的那本。

他不可能看到方晴的笔记。

她掏了一块钱给翠芬让她去福寿巷看。他也说了福寿巷。他跟孙大夫打了招呼,不收钱。

他什么时候去的福寿巷。他傍晚出门到现在,中间去了福寿巷,找了孙大夫,打了招呼,回来喝了粥,塞了纸条。

叶颂雪把纸条折好,折的时候手指在第三行那个"不收钱"上面停了一下。

她走回床边,把纸条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有了一张,"早上要吃鸡蛋"那张,纸角卷了,被她的头压了一夜。两张纸挨在了一起。

她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