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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两个人从商会侧门出去的。

兰筠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布鞋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她没有回头看叶颂雪跟没跟上来,径直往北走,拐进了粮市街后面那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青砖墙,墙头长了杂草,有一棵榆树的枝条伸出来,叶子上积着灰。

叶颂雪跟在后面,帆布包从右肩换到了左肩,包里多了那个火漆封口的纸袋,沉了一些,走起来包带勒肩膀。她把包带往外拨了一下,布带滑回原处。

走了两条巷子,兰筠竹开口了。

"叶小姐走路快一些。码头午后换班,人少,过了申时搬运工上工就不方便了。"

叶颂雪加了两步追上去,和她并排走。巷子窄,两个人的肩膀差一点碰到。兰筠竹侧了一下身,让出了半步的距离。

"兰军医在军校多久了。"

"三年。"

"一直做军医?"

"一直。"

兰筠竹的回答干净得没有多余的音节。叶颂雪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线条清冷,嘴唇抿成一条平线,手上拎着的牛皮纸药包还在,麻绳系两道结,拎了一路没换过手。

"你手上的药是给谁抓的。"

兰筠竹的脚步停了一下,停了不到半秒,又走了。

"码头有人伤了手。搬货的时候铁钩子划的,伤口不深,但要换药。"

叶颂雪在脑子里记了一笔。

"之前是兰会长让你去福寿巷抓药的吗?"

兰筠竹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没有防备,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看了两秒收回去了。

"叶小姐问的事情太多。"

兰筠竹的语气不是责备,是陈述。

叶颂雪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从粮市街后巷出来,过了城北大街,再往北走十分钟就能看见码头的吊臂。

四月底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铁锈味和咸腥气,叶颂雪的刘海被吹到额头上,她用手背把头发拨开。

码头比她上次来安静。午后换班的空当,搬运工散了,码头上只有几个看守仓库的人坐在木箱上抽旱烟。远处有一条驳船停在泊位上,船身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锈迹斑斑。

兰筠竹带她绕过正门,从码头西侧一条碎石路走进去。碎石路两边堆着空木箱和铁桶,木箱上喷着黑漆编号,有的已经模糊了,走到尽头是一排仓库,铁皮顶,砖墙,门是铁的,上了锁。

三号仓库的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兰安民,是林远。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短褂,袖口卷到肘上,手里拿着一把钥匙,看见兰筠竹和叶颂雪走过来,把钥匙揣进裤兜里。

"兰军医,叶小姐。兰会长在里面。"

林远侧身让路。兰筠竹先进去了,叶颂雪跟在后面。

仓库里的光线暗,从铁皮顶的缝隙漏下来几道窄光,照在地面上切成条状。

空气里有木头和机油的味道,混着灰尘。仓库不大,大概二十步长,十五步宽,三面靠墙码着木箱,木箱上盖着帆布,帆布角用麻绳扎着。

兰安民站在仓库中间的一张旧桌子旁边。桌上摊着一张图纸,图纸四角用铁块压着。

他穿着黑色中山装,领口的暗纹织金在窄光里闪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目光在叶颂雪脸上掠过,落到她脚上。

千层底布鞋。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不是笑。

"来了。"

两个字的尾音拖了半拍,像是确认,不是招呼。

兰筠竹走到桌子另一边,把药包放在桌角,开始解麻绳。兰安民没有看她,视线回到桌上的图纸。

"叶小姐,过来看。"

叶颂雪走到桌前。

图纸是码头的平面图,比今早林远送来的那张大得多,细节也多得多。每一间仓库都标了编号,泊位用蓝色线画着,仓库和泊位之间的通道用红色虚线标了路径。三号仓库的位置用黑色粗笔圈了一圈。

"今天早上林远送给你的那张图,你看到了什么。"

"三个红圈,标了四月二十七日寅时。"

"红圈标的是什么位置。"

叶颂雪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抽出牛皮纸袋,展开那张小图,和桌上的大图对照。三个红圈分别在二号仓库西墙外、五号仓库和泊位之间的通道口、码头东侧的值班房。

"二号仓库西墙外是死角,从码头正门看不到。五号仓库通道口是货物进出的必经路。值班房是看守换班的地方。"

兰安民的手指在大图上点了一下二号仓库的位置。

"明天寅时,会有一批货从驳船上卸下来,走五号仓库通道口,进二号仓库。值班房的看守会在寅时换班,换班的空当大概一刻钟。"

"什么货。"

"药品。"兰安民的手指从二号仓库移到码头东侧的泊位。"从南方运过来的药品。不走海关,不入商会的账。"

叶颂雪的手指在帆布包的扣子上停住了。

"给谁的。"

兰安民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笔帽拧开,在大图上二号仓库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给需要的人。"

兰筠竹在桌子另一边已经把药包打开了,里面是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草药和一卷纱布。她没有抬头,手指把油纸包按大小排好,动作很轻,纱布卷放在最外面。

叶颂雪看着图上那个十字。十字画得很小,钢笔的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点。

"你让我看这个,是因为明天寅时你需要人。"

"不是。"兰安民把钢笔帽拧回去,笔搁在图纸边上。"明天寅时不需要你。我让你看这个,是因为你说过你走过来了,你要看路上有什么。这是路上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仓库里被铁皮顶压低了,听起来比文书室里更沉。

"药品的事,你知道就行。不要写,不要跟报社说,不要跟周铁生提。"

叶颂雪抬头看他。他的脸在窄光里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眉骨投下的暗影盖住了眼睛。

"你每次都是这样。让我看,然后告诉我不要说。"

"因为看和说是两件事。"兰安民把图纸上压着的铁块移开一个,图纸的角卷起来了。他用手指按住卷起来的角。"你看了,你就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你说了,路就断了。"

兰筠竹把排好的药包用一块干净的棉布盖上,站起来。她走到仓库靠墙的木箱旁边,掀开帆布的一角。帆布下面是一排码得整齐的木箱,木箱上没有喷编号,盖子用铁钉封着。

"叶小姐。"兰筠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这边。"

叶颂雪走过去。兰筠竹掀开的帆布下面,最上面一层木箱的侧面贴着白纸标签,标签上写着"棉纱·十二匹"。

"棉纱?"

兰筠竹没有说话。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刃口窄,不到两寸长,在木箱盖子和箱体之间的缝隙里撬了一下。铁钉松了,她把盖子掀开。

箱子里不是棉纱。

是纱布。成卷的医用纱布,白色的,卷得紧实,一卷挨着一卷码在箱子里。纱布卷的中间塞着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褐色的液体,瓶口用蜡封着,没有标签。

"碘酒。"兰筠竹说。她拿起一个玻璃瓶,在手里转了一下,瓶壁上的蜡封完好。"南方过来的。本地的碘酒杂质多,用在深伤口上容易发炎。"

叶颂雪蹲下来看箱子。纱布卷之间除了碘酒瓶,还有小铁盒,铁盒没有标记,她伸手摸了一下盒面,冰凉的。

"那是手术缝合针。"兰筠竹把碘酒瓶放回原处。"和肠线。"

叶颂雪站起来。仓库里一共三面靠墙的木箱,每面大约十几个,木箱的标签上写的都是棉纱、粗布、麻绳。

"这些都是。"

"不全是。"兰安民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过来。他没有走过来,还站在原处,手搭在桌沿上。"靠北墙的是真的棉纱。东墙和南墙的是药品和医疗物资。明天寅时到的那批,是外科器械和磺胺粉。"

磺胺粉。

叶颂雪在留洋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消炎用的,国内极少,价格很贵,军队都不一定用得起。

"这些东西最后去哪。"

"分散到需要的地方。军校医务室会拿一部分。其余的存在这里,等时候到了再走。"

兰筠竹把木箱盖子盖回去,用短刃柄把铁钉敲回原位,帆布放下来,和没动过一样。她的动作熟练,每一步都做过很多次。

叶颂雪走回桌前。

兰安民的手指还搭在图纸卷起来的角上,指腹按着纸面,指甲修得平整,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窄光里发白。

"纸袋现在能打开吗?"叶颂雪说。

"嗯。"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火漆封口的纸袋。火漆是深红色的,上面的印迹在仓库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她用指甲抠了一下火漆的边缘,漆裂开了,碎屑掉在桌面上。

纸袋里有三样东西。

一张纸,对折的,展开后是一份名单。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地名和一串数字。地名都在南方,数字她看不懂。

一枚小铜章,比铜钱大一圈,正面刻着一朵兰花,背面是光的,没有编号。

一张照片,黑白的,很小,大概两寸。照片上是一个码头,不是燕海的码头,泊位上停着一艘大船,船身上有外文字。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四月十五日,福州。

叶颂雪把三样东西在桌上排开。

名单、铜章、照片。

兰安民的手从图纸上移开了。他拿起那枚铜章,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名单上的人,是南方各地还在坚持的人。数字是他们各自需要的物资数量。"他把铜章放回桌上。"这枚章是三号仓库的出入凭证。以后你来码头,带这个。"

叶颂雪的手指碰到了铜章的边缘。

铜章的金属冰凉,比她帆布包最深处那枚五角星铜牌小一些,也轻一些。

"你给我出入凭证。"

"你要看这条路上有什么,路上不只是文件和图纸。"兰安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放回桌上。"物资从南方来,经燕海,再分出去。你看到的这间仓库是中转站。你知道了这些,你就不只是一个看了文件的人。"

兰筠竹走回桌前。她的目光从名单上扫过,没有停留,落在照片上看了两秒。

"福州那边的船期变了。"她对兰安民说。"上次的磺胺粉延了五天。"

"我知道。"兰安民把照片翻过来,铅笔字朝上。"福州的事林远在跟。"

他转向叶颂雪。

"名单你记住,不要抄,不要带走。铜章带着。照片留在这里。"

叶颂雪低头看名单。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地名,十二串数字。她从第一个开始看,一个一个往下。第三个名字是安庆,地名后面的数字比其他的都大。安庆。陈芷兰待过的地方。

她没有出声。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回去,推到兰安民手边。

"记住了。"

兰安民拿起名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火柴盒,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在仓库的穿堂风里晃了一下,他用手挡住,把名单的一角凑上去。

纸烧起来了,火焰从角上蔓延开,纸卷曲发黑,他拿着烧到只剩指尖捏着的一小截才松手,纸灰落在铁桌面上,碎成粉。

他用手掌把灰扫到桌子边缘,灰落在地上,和仓库地面的灰尘混在一起。

"叶小姐。"

叶颂雪抬头。

兰安民的眼睛在阴影里看着她。窄光从铁皮顶的缝隙里落下来,刚好切在他的面孔轮廓上,脸的大半在暗处。

"从今天起,你看到的东西,听到的话,经手的物件,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是记者,你写的东西见报,见了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是公开的。从今天起,你经手的很多东西不能见报,不能公开,不能跟任何人提,包括叶督军,包括叶参谋。"

他顿了一下。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叶颂雪的手指握着帆布包的背带。铜章还在桌上,她没有拿。她看着兰安民的脸,暗处的那半张脸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仓库外面传来驳船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从江面上拖过来,闷在铁皮顶下面嗡嗡地震。

兰筠竹站在旁边,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没有动。她的目光从兰安民移到叶颂雪,又移回去,然后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一小摊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