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后门是一道木板门,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很尖的声响。
巷子很窄,两边是灶房的外墙,砖缝里渗出油烟的气味,混着隔壁铺子倒掉的泔水的酸味。地上铺的不是石板,是夯实的土路,前两天下过雨,土路还没干透,踩上去鞋底沾泥。
方晴先出去,左右看了一眼回头点了下头。
叶颂雪侧身出来,把帆布包的带子从右肩换到左肩,右肩勒出的印子隔着旗袍布料也觉得疼。她没有往永安客栈方向看,拐进了巷子的另一头,往西走。
"方晴,回去的时候走庆安街,不走中华路。"
"好。"
两个人在巷子里走了一段。
巷子尽头是一条横街,卖杂货的铺子关了一半门板,门板上贴着过年没撕的对联,红纸褪成了粉色。一个女人坐在铺子门口纳鞋底,线从鞋底穿过去的时候发出很短的嗤的声响,她抬头看了她们两个人一眼,又低下去了。
叶颂雪走到横街口停了一下。她的手插在帆布包的盖子底下,指尖碰到笔记本的硬壳,没有掏出来。
"方晴。"
"在。"
"刚才茶楼里他说的那些话,回去以后不要跟任何人提。周主编那里我自己说。"
方晴点头。她的手腕上还有帆布包带子勒的红印,她用另一只手捂了一下,没有揉。
"还有,明天你去城西邮局,问一下有没有一个信箱,收件人叫李文山。只是问,不要寄东西,不要留名字。问完就走。"
"李文山。"方晴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对。"
两个人拐上庆安街。
这条街比中华路窄,两边是住家的院墙,墙头探出来的枣树叶子遮了半条路的光。日头已经偏西了,街面上的影子斜得厉害,踩在影子上比踩在太阳底下凉。
走到庆安街和平安巷的岔路口,方晴往东走回报社方向,叶颂雪往北走回督军府。分开的时候方晴站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叶小姐明天见"。
叶颂雪一个人走完了剩下的路。
千层底的鞋底磨得发热,叶宇谦做的这双鞋合脚但底子薄,走远路能感觉到地面的每一块石头。她低头看了一眼鞋面,沾了巷子里的泥点,左脚鞋面上有一道浅灰的水渍,是出后门的时候踩到的。
督军府的侧门开着。
老赵在门洞里坐着摇蒲扇,看见她进来站起来说"小姐回来了,宇谦少爷在东厢房"。
她穿过影壁,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被傍晚的风吹得沙沙响。
西跨院的门虚掩着,叶颂雪推开门进去,把帆布包放在堂屋的桌上。包口朝上,扣子扣好了。她站在桌前看着帆布包,手指搭在包盖上,没有打开。
铜牌在最底层,用手帕包着,手帕是白色的,叠了三层。许知行说不要随身带着。兰安民说看过就行不要带走。两个人说的是不同的东西,但她现在身上带着的这个,比文件更不能被人看到。
叶颂雪把手从帆布包上拿开,去灶房打了一盆水洗脸。水是井水,凉的,扑在脸上的时候额头上的汗被冲掉了,水顺着下巴滴在旗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用毛巾擦了脸,毛巾是粗棉的,刮在皮肤上有一点疼。
东厢房的门开着。
她还没走到廊下就听见了声音。不是擦枪的声音,是刀在磨石上走的声音,很规律,嚓,嚓,嚓,每一下的间距一样长。
叶宇谦坐在东厢房门槛上,腿伸在廊下,靴子脱了放在一边,光脚踩在地砖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军刀,刀背搁在膝盖上,刀刃朝外,右手握着磨刀石从刀根往刀尖走,走一遍翻过来再走一遍。他穿着白色汗衫,军装外套搭在门后的钉子上,领口的风纪扣解了两颗,露出脖子上晒出来的分界线,领口以下是白的,以上是小麦色。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叶宇谦看了叶颂雪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走,经过旗袍领口的水渍,经过帆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的褶子,最后落在她脚上的千层底布鞋。鞋面上的泥点和水渍他都看到了。
"绕路了。"
不是问句。
叶颂雪在他旁边的廊柱上靠了一下。廊柱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被风吹得发灰。她的后背靠在柱子上,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城南的路不好走,回来换了一条。"
叶宇谦没有接话。
他把军刀翻过来,磨石从刀尖往刀根走了一遍,嚓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他的手很稳,磨刀石走过刀刃的角度始终一样,刀刃上的光随着磨石的移动一闪一闪的。
"吃饭了没有。"
"没有。"
"李妈留了菜。红烧肉和炒青菜,凉了,我去让她热一下。"
他把军刀插回刀鞘,刀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他站起来的时候光脚踩在地砖上,脚掌很宽,脚趾头上有老茧,是常年穿靴子走路磨出来的。他弯腰去拿靴子,手指碰到靴筒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的鞋脏了。"
"回来刷一下就行。"
"给我,我刷。"
"不用。"
"你刷不干净那个泥,城南的泥是黄土的,干了以后抠不掉,得先泡水再用刷子。"
他说完没等她回答,已经蹲下去了。他的手伸到她脚边,停了一下,没有碰她的脚。
"脱了给我。"
叶颂雪低头看着他。
叶宇谦蹲在她面前,汗衫的领口往前敞开了一点,能看到锁骨下面的皮肤,也是晒出来的分界线。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后脑勺的头发茬子摸上去应该是扎手的。他没有抬头看她,眼睛盯着她脚上的鞋。
她把左脚从鞋里抽出来,又把右脚抽出来,光脚站在地砖上。地砖被傍晚的风吹凉了,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走。
叶宇谦把两只鞋拎起来,鞋口朝下磕了两下,磕出来一小块干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是蹲久了的那种响。
"先去吃饭,鞋明天给你。"
他拎着鞋往灶房那边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义父今天下午让刘叔去请了城东的孙大夫,不是看胃的,是把脉。"
叶颂雪的脚趾在地砖上收紧了一下。
"爹不是说胃不舒服吗。"
"孙大夫看完说要再看两次才能定,让义父这几天清淡饮食不要劳神。"叶宇谦的背影在廊下的暮色里轮廓很实,肩膀很宽,汗衫绷在背上。他没有回头。"我问了孙大夫,他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年纪到了气血不足,调养一阵就好。"
叶宇谦的声音平得很,太平了。
叶颂雪知道他在说给她听的那个版本。叶津门让不要告诉她。叶宇谦正在执行这个命令,但他又不想让她完全蒙在鼓里,所以他说了,说的是孙大夫的话,不是兰筠竹的判断。
"哥。"
叶宇谦的脚步顿了一下。
"父亲的方子,是刘大夫开的对吧。"
"对。"
"刘大夫跟了父亲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
"十来年的大夫开的方子,父亲又另请了孙大夫。"
叶宇谦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她。他手里拎着她的两只鞋,鞋底朝外,泥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
"义父谨慎,多看一个大夫踏实。"
他推开灶房的门进去了。
叶颂雪光脚站在廊下,地砖的凉意已经从脚底板走到了小腿。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深色的影子,树叶不动了,风停了。正厅的灯亮着,黄色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叶津门还在里面。
她回到西跨院堂屋。桌上的帆布包还是她放的样子,包口朝上,扣子扣着。
她把门关上,插了门闩。
打开帆布包,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笔记本,钢笔,电报退回回执,许知行的纸条,方晴带回的各种纸片。最后是手帕。白色的棉布手帕,叠了三层,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硬硬的一小块。
她把手帕打开。铜牌躺在手帕中间,正面的五角星在油灯下反着暗淡的光,背面的零七三三个数字刻得很深,指甲盖划过去能感觉到凹槽。
不能放在帆布包里了。
帆布包每天带出门,过报社,过商会,路上人多手杂。也不能放在桌上或者抽屉里,李妈每天来收拾屋子,虽然她不翻东西,但万一……
叶颂雪端着油灯在堂屋里走了一圈。
西跨院的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墙一个旧木柜,柜子里放被褥和换季的衣裳。墙角有一个梳妆台,是她回国后叶津门让人搬进来的,梳妆台的镜子是椭圆形的,镜框是木头的,漆成深红色。梳妆台有三个抽屉,最上面的放梳子和头绳,中间的放针线盒,最下面的放杂物。
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杂物抽屉里有旧信封、几块碎布、一把断齿的木梳、半盒没用完的火柴。她把手伸到抽屉最里面,指尖碰到了抽屉的后板。木板和抽屉底板之间有一条缝,是木头缩水裂开的,刚好能塞进去一个扁的东西。
她把铜牌用手帕包好,压扁了,从缝里塞进去。铜牌卡在抽屉后板和底板之间,从外面看不到,把抽屉拉出来也看不到,除非把抽屉整个翻过来。
她把杂物放回去,关上抽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因为蹲得太久了。
灶房那边传来碗碟的声音。叶宇谦让李妈热菜了。
叶颂雪换了一双布拖鞋走过去。
灶房的门开着,灶台上的火烧得不大,铁锅里的红烧肉在咕嘟咕嘟冒泡,肉汤的颜色很深,是酱油放多了。李妈站在灶台前拿铲子翻菜,叶宇谦靠在灶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粥上面飘着一小撮葱花。
"粥是新熬的,米是今天早上李妈泡的。"叶宇谦把碗递给她。碗是粗瓷的,碗壁上有一道细裂纹,看起来像用了很多年了,裂纹里渗进了茶渍变成深褐色。粥的温度刚好,不烫手,端在掌心里热乎乎的。
叶颂雪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化了大半,入口绵软,葱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今天在军校怎么样。"
"没什么,上午有个新兵训练摔了胳膊,送去医务室,兰军医给接的。"
兰军医。兰筠竹。
"接得怎么样。"
"利索。那小子疼得直叫,她一声不吭把骨头对上了,缠了绷带让他三天不准动。"叶宇谦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后来我去取义父的复诊单子,她写好了放在桌上,用纸袋封着。"
"复诊单子怎么说。"
叶宇谦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
"她说方子没大问题,就是有两味药的分量可以调一下,让孙大夫看看再定。"
叶宇谦说的是简化版。兰筠竹写的五行回话里判断黄芪偏重、当归非常规用药、需排查其他未明病症,这些他都没有说。他在执行叶津门的命令。
李妈把热好的菜端上来,红烧肉和炒青菜,还多了一碟花生米,是油炸的,撒了盐。叶宇谦把花生米推到她面前。
"下午炸的,放凉了才脆。"
两个人在灶房的小桌上吃饭。灶台的余火还有一点热气,烘在脸上暖的。叶宇谦吃饭很快,三口扒完一碗粥,夹菜的时候筷子准,每次只夹一块肉,嚼的动作很大,腮帮子鼓起来。他吃到一半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你喝粥的速度。饿了的时候你喝粥不嚼直接咽。"
叶颂雪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筷子一碰就散了,肉皮上挂着酱色的汤汁。她把肉夹起来送进嘴里,肉是咸的,酱油确实放多了,但嚼起来很软。
吃完饭叶宇谦收了碗筷端去洗。他洗碗的时候水声很大,是那种使劲搓的洗法,碗在手里转一圈,筷子攥在一起搓几下,全部摞在灶台上沥水。
"你的鞋我泡上了,明天早上刷完晾干,后天能穿。"
"谢谢哥。"
"明天穿哪双出门。"
"皮鞋吧。"
"城南的路不平,皮鞋底硬,走久了脚疼。"
"明天不去城南。"
叶宇谦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是李妈的,系在他腰上短了一截,带子在后面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他解围裙的时候结打死了,扯了两下没解开,直接从头上套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那就穿皮鞋。"他说。"我明天上午在军校,下午回来。你要是出门,让老赵记一下去哪儿了。"
他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颂雪。"
"嗯。"
"你今天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灶房里很安静。
灶台的余火灭了,铁锅底下的灰烬还有一点红,映在灶台的砖壁上。
"什么意思。"
"你进门的时候左手一直按着帆布包的盖子,平时你不按。你回屋关门插了门闩,平时你不插。你出来以后手指上有灰,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很久没开了,里面积了灰。"
叶颂雪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确实有一层淡灰色的灰,是从抽屉缝里蹭上来的。她没有注意到,但叶宇谦注意到了。
"是报社的资料。周主编让我带回来看的,不方便放在报社。"
叶宇谦转过身来。
灶房的光很暗,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能看到的那半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抿着,面孔的轮廓绷得很紧。
他看了叶颂雪几秒。
"报社的资料不用插门闩。"
叶宇谦说完没有等叶颂雪回答,走出灶房,靴子踩在院子的石板路上,声音一下一下的,走远了。东厢房的门响了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