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从商会正门出来的时候,接待员站起来送了一句"叶小姐慢走"。
她没有回头,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铜把手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她的手指碰上去缩了一下,换了另一只手推。
街上的光比屋里亮得多。
叶颂雪在门口站了几秒,眼睛适应了之后才看清中山大道东段的样子。
路两边的法国梧桐树叶子密了,四月底的叶子绿得发沉,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翻出浅色的背面,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路面上落了一层槐花,白色的小花瓣踩上去不响,鞋底沾了几片。
叶颂雪往南走,从商会到广和茶楼要穿过中华路南段,再拐进城南的几条窄巷,步行了大约四十分钟。
方晴一点就到了茶楼,坐在外面,点了龙井。现在差不多两点。她还有一个小时。
帆布包的带子勒在右肩上,包里的东西比早上多了一样。不是实物,是她看过的那些数字和箭头和签名缩写,全装在脑子里,比铜牌重。
叶颂雪走过中华路和平安巷的交叉口,路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铁桶里的炭火烧得很旺,红薯皮焦了一半,甜腻的气味飘过来。她没有停。平安巷往南走两百步是永安客栈所在的那条街。
兰安民说,看一眼永安客栈的门口。如果停了黑色别克,就不要进茶楼。
叶颂雪没有拐进永安客栈那条街。
她走的是平行的那条路,隔了一排房子,能看见永安客栈的侧墙,青砖的,墙头爬了丝瓜藤。她放慢脚步,在巷口往东看了一眼。
永安客栈的正门朝东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门口的半条街。
一辆黄包车停在门口,车夫蹲在地上喝水,竹篾水壶放在脚边。黄包车旁边是空地,没有别的车。
没有黑色别克。
叶颂雪又往前走了几步,换了一个角度。这回能看到永安客栈正门的全貌。门脸不大,木头招牌上"永安客栈"四个字漆色旧了,左边那个"永"字的最后一笔掉了漆露出底下的木头。门口除了那辆黄包车,什么都没有。
叶颂雪转回头,继续往南走。
广和茶楼在城南福兴街的中段,两层的砖木结构,一楼是散座,二楼是雅间和靠窗的好位子。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广和"两个字是隶书,笔画厚实。
她到的时候差十分钟两点半。
方晴坐在一楼散座靠门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壶龙井,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她穿着深蓝色粗布褂子,帆布包放在脚边,正低头翻一本小册子,是上周报社发的内部通讯。
"叶小姐。"方晴看见她站起来,把小册子塞进帆布包。"茶泡了有一会儿了,我再让他换一壶。"
"不用换,就喝这个。"叶颂雪在她对面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颜色深了,泡久了的龙井带一点涩,她喝了一口咽下去。
"楼上的人到了没有。"
方晴摇头。"我上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二楼靠窗第三桌空着。"
叶颂雪看了一眼一楼的座位。
散座坐了七八个人,有喝茶的有下棋的,靠墙那桌两个老头在打牌,拍桌子的声音啪啪响。柜台后面的掌柜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很快。楼梯在一楼最里面,木头的,踩上去会响。
两点四十分,楼梯响了。
不是从下往上,是从上往下。脚步声轻,间距匀,走得不快也不慢。
叶颂雪抬头看见许知行从楼梯上下来,穿着灰色长衫,布鞋,右手拎着一个旧皮包,包带断了一根用绳子系着。他的脸比宴会那天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眼窝深,眼睛底下有青色。
他看见叶颂雪,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叶小姐。"他的目光从叶颂雪脸上移到方晴身上,又移回来。"我以为你会一个人来。"
"方晴是我的同事。"
许知行拉开椅子坐下,把旧皮包放在桌上。他没有看方晴,也没有说请她回避。他从皮包里掏出一包纸烟,是前门牌的,纸壳皱了,里面剩三根。他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没有点。
"上面坐吧。"他说。"这儿人多。"
三个人上了二楼。
靠窗第三桌空着,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三只杯子,是许知行提前点的。
窗户开了半扇,能看到福兴街的半条路,路上有黄包车经过,车轮碾在石板上的声音从窗口传进来。
许知行坐在靠窗的位子,叶颂雪坐在他对面,方晴坐在侧面。
许知行把那根烟点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被窗口进来的风吹散了。
"芷兰的事。"他说。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尖有淡黄色的烟渍。"你收到她让我转的东西了。"
"收到了。"
"她让你保管的那个东西,你还留着。"
不是问句。叶颂雪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泡得淡,入口有一点花香。
许知行吸了第二口烟,把烟灰弹在桌边的瓷碟里。
"我从天津来燕海,不只是因为芷兰。"他的声音比宴会那天低,语速也慢了,每个字都嚼过才吐出来。"天津那边的线断了。三月初就断了。南方封报之后,天津的几个联络点也出了问题,有两个人被带走了,剩下的人散了。我是最后走的。"
方晴的手停在茶杯上,没有端起来。
"走之前芷兰给我发了一封电报。就一句话。"许知行把烟掐灭在瓷碟里,烟头冒了一缕细烟然后灭了。"她说燕海还能撑。"
"她怎么知道燕海还能撑。"
"有人告诉她的。"许知行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叶颂雪脸上。"递消息的人她没有说是谁。但消息里提到了商会。"
叶颂雪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
商会。
兰安民一个小时前给她看的文件里,资金从商会子账户流向南方报业。天津电报"南线断转燕海",三月初八。许知行说天津三月初就断了。时间对得上。
"你到燕海之后找过商会的人没有。"
"没有。"许知行摇头。"芷兰只说了商会两个字,没有说找谁,怎么找。我到燕海之后先住下来,观察了几天。宴会的帖子是后来收到的。"
"谁给你的帖子。"
"客栈掌柜转交的。说有人放在柜台上,没有留名字。"
叶颂雪看着他。
许知行的脸在窗口的侧光里轮廓很清楚,颧骨、眉弓,瘦削但不虚弱,是长期赶路和睡不好觉的那种瘦。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直视她,但嘴角是平的,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住的客栈隔壁,住了一个姓方的。"叶颂雪说。
许知行的手指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往掌心收了半寸,然后又松开了。
"你知道。"
"我知道。"
许知行沉默了几秒。窗外有人在叫卖冰糖葫芦,拖长了尾音,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又飘远了。
"姓方的第二天就住进来了。"他说。"我到的当天下午,他傍晚就到了。登记的是贸易商,燕海本地人。但他的口音不对。"
"哪里不对。"
"他说官话的时候卷舌音太重了,像是练过的。本地人说官话不会那样。"许知行从皮包里拿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小,是他自己写的。"我记了他的进出时间。头三天他每天上午出去,下午回来,晚上不出门。第四天开始他中午也出去了,回来得晚,有时候到半夜。"
叶颂雪低头看那张纸。
日期从四月十六日到四月二十三日,每一天都有记录,进出时间精确到"辰时三刻""未时初"。许知行的字很小但清楚,没有涂改。
"他见过什么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有跟过他。"许知行把纸折起来收回皮包。"但有一件事。四月二十日,就是宴会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将近子时。回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有人送他,一辆汽车停在客栈巷口,黑色的,车灯很亮。送他的人没有下车。"
黑色的汽车。
叶颂雪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椅背是硬木的,硌着她的肩膀。
她没有动。
"你看清车的牌子了吗。"
"太远了没看清。但那个车很大,不是福特,比福特宽。"
别克比福特宽。赵廷安的公车是黑色别克。
兰安民说如果永安客栈门口停了黑色别克就不要进茶楼。他知道这辆车。他知道这辆车和永安客栈有关系。他知道的比她多得多。
方晴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侧面,手放在膝盖上,帆布包的带子缠在手腕上。她的眼睛在叶颂雪和许知行之间来回,但嘴闭着。
周铁生嘱咐过,别急着接话。
"许先生。"叶颂雪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你说天津的线断了,南方封报了,你是最后走的。你一个人从天津到燕海,住进永安客栈,隔壁住进了一个口音不对的人,宴会帖子是不知道谁放在柜台上的。你约我出来,说要谈芷兰的事。"
她停了一下。
"但你谈的不是芷兰。你谈的是线、是商会、是隔壁的人。芷兰是你开口的由头,不是你要说的内容。"
许知行看着她。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窗口的风吹进来,他长衫的领口被风掀了一下又贴回去。
"叶小姐很直。"
"你约我来不是听我说客套话的。"
许知行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他嘴角牵了牵,很快又平了。
"我到燕海之后观察了几天。新星报社的文章我都看了。码头的,纺织厂的,你写的那几篇。"他从皮包里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你写东西的路子和芷兰不一样。芷兰写调查,写数据,写得硬。你写人。你写那个搬运工的名字,写他干了十一年,写他的胳膊。你让读的人记住了一个人,不只是一件事。"
他把烟灰弹了弹。
"芷兰走之前跟我说过你。说你留洋回来的,叶督军的女儿,在报社写东西。她说你胆子大,但不莽撞。"他的目光从叶颂雪脸上移到她肩上的帆布包带子上,又移回来。"她让我把那个东西转给你,不是随便挑的人。"
"那个东西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许知行摇头。"她用纸包好了封起来的,我没有拆。她说你看了就明白。"
他说不知道。
叶颂雪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没有躲,瞳孔在侧光里缩得很小,虹膜的颜色是深褐色。他说不知道,但他说"那个东西"的时候没有用"信"或者"包裹",他用了"东西",和陈芷兰信里用的是同一个词。
他可能拆过,可能没有。这件事她现在判断不了。
"许先生想让我做什么。"
许知行把烟掐灭。第二根烟只抽了三口就灭了,烟头还剩大半截,弯了,搁在瓷碟边上。
"我在天津的时候,负责的是联络。南方的报社、北方的联络点、中间的通道,我都走过。线断了之后,这些东西散了,但人还在。人在就还能接起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方晴要侧着头才能听清。"燕海是目前还能用的地方。商会的通道还在。但我不认识商会的人,芷兰也没有给我接头的方式。"
"所以你找我。"
"芷兰信任你。"许知行说。"而你和商会的人有来往。"
茶楼一楼传来拍桌子的声音,有人打牌赢了,笑声很响。
二楼的窗口飘进来炒栗子的气味,城南的小贩推着铁锅车经过,铁铲翻动栗子的声音沙沙响。
叶颂雪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的木纹上划了一道,指甲盖在木头的纹路里停了一下。
她想起兰安民一个小时前说的话。商会提供的是一个通道,给需要的人。许知行说商会的通道还在。
两个人说的是同一条路。一个从上面看,一个从下面找。
"许先生住在永安客栈,隔壁住了一个口音不对的人,四月二十日晚上有黑色汽车送他回来。"叶颂雪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还打算继续住在那里吗。"
许知行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之前的都长,停了两三秒,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的,像是在重新估量什么。
"叶小姐是在提醒我。"
"我在问你。"
许知行站起来,把旧皮包的带子挎在肩上,断了的那根带子垂在身侧,绳结系得很紧。他从皮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对折了一次,放在桌上推到叶颂雪面前。
"这是我另一个能收信的地方。"他说。"城西邮局的一个信箱,用左手字迹写,收件人写'李文山'。"
他走到楼梯口,回了一下头。
"叶小姐,芷兰让你保管的那个东西,不要随身带着。找个安全的地方放好。"
脚步声从楼梯上往下走,越来越远,一楼的门响了一声。
方晴把一直缠在手腕上的帆布包带子松开,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她看着叶颂雪,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叶颂雪拿起桌上的纸条看了一眼。城西邮局,信箱号,收件人李文山。她把纸条折好,没有放进帆布包,塞进了旗袍右边的暗袋里。
"方晴。"
"在。"
"永安客栈你知道在哪吧。"
"知道,从这儿往北走两条街。"
"回去的路上绕一下,从客栈那条街过。不用停,走过去就行。看一眼门口有没有停车。"
方晴点头,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好,下了楼。一楼打牌的老头还在拍桌子,掌柜的算盘珠子还在响。
叶颂雪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第三桌。窗外的日头偏西了,福兴街上的影子拉长了,对面铺子的招牌影子斜斜地印在路面上。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碧螺春,茶汤凉了,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层,入口苦多于香。
帆布包在她脚边。包最底层用手帕包着的铜牌隔着几层布面硌着她的脚踝。许知行说不要随身带着。兰安民说文件看过就行带走太危险。
两个人说的是不同的东西,但意思是一样的:有些东西不能放在身上。
她把凉茶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的碧螺春叶子卷着沉在底部,小小的一团,泡开了又缩回去了。
楼下传来方晴的声音。
"叶小姐,我回来了。"
脚步声从楼梯上来。方晴站在二楼楼梯口,额头上有细汗,呼吸比平时快一点,走得急。
"看到了。"方晴走到桌前,压低了声音。"客栈门口停了一辆车。黑色的,很大,不是黄包车那种。我没有停,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车里没有人,但车门没锁,车窗摇下来一半。"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
她来的时候没有。她两点钟经过永安客栈那条街的时候,门口只有一辆黄包车。现在不到四点。不到两个小时,车来了。
许知行刚走。
"车牌看清了吗。"
"没有,我不敢停太久。但车头上有个标,圆的,三个盾牌的那种。"
三个盾牌。别克的车标。
叶颂雪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扣子扣了一下就扣上了。她把桌上的茶钱压在茶壶底下,两毛钱的龙井加三毛钱的碧螺春,一共五毛,她放了六毛,多的一毛是小费。
"走,从后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