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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四月二十四日清早五点,叶颂雪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窗纸透着灰蒙蒙的光,天刚亮,院子里还没有声音。

她侧躺着,左手压在枕头底下,手背碰着帆布包的粗布面。包的扣子硌着她的手指,她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

衣架上的浅蓝旗袍在窗纸的灰光里只剩一个轮廓,领口的白色梅花绣纹看不清了。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砖地上。砖面凉的,四月底的凌晨还没有被太阳晒过,凉气从脚心往上走。

她听见院子里有水声。

井绳拉动的嘎吱声,木桶碰井沿的闷响,水泼在石板上的哗啦声。

叶宇谦在洗脸。

他每天五点起,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洗脸,冬天也用凉水,手浸进桶里再捧起来往脸上拍,水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石板上,声音很碎。她在伦敦的六年里没有听过这个声音,回来之后每天早上都听见。

水声停了。

脚步声从院子往东厢房的方向去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而规律,一下一下,越走越远。然后是东厢房的门响了一声,关上了。

她坐在床沿上,把千层底布鞋从床边拿起来穿上。鞋底硬了两天,走起来不磕脚了,鞋帮贴着脚面,布面是粗棉的,叶宇谦选的料子,不是细棉,是结实耐穿的那种。

叶颂雪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垫里叶宇谦量了两次的那条铅笔线正好托在脚弓下面。

七点,她从西跨院出来,穿过前院往正厅走。

叶津门已经在喝粥了。白瓷碗,小米粥,一碟酱黄瓜切得薄而匀,李妈的刀工。

叶津门的气色比前天好一些,眼底的青色淡了,但嘴唇的颜色还是偏白,粥碗端起来的时候手指稳,没有抖。

叶宇谦不在正厅。

李妈说叶参谋一早就出门了,去军校,说中午不回来吃饭。

叶颂雪坐在叶津门对面喝粥。粥是热的,冒着细白的气,她用勺子搅了两圈,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小米煮得烂,入口即化,带一点淡淡的甜。

"今天穿得好看。"叶津门的目光从粥碗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浅蓝旗袍,领口的白色梅花绣纹在晨光里很清楚,白玉簪在发髻上,千层底布鞋。"果然是出门见人,穿这么齐整。"

"商会有个采访。"

叶津门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调侃。他把酱黄瓜夹了一片放在粥碗边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早去早回。"

上午十点,叶颂雪在报社待了两个小时。她把纺织厂后续跟进的笔记整理好,交给方晴归档。方晴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帆布包带从右肩换到了左肩,右肩的勒痕好了。

"下午一点你先到广和茶楼,坐外面。我从商会过去,大概两点半到。"

方晴点头,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叶小姐,茶楼的龙井一壶两毛钱,碧螺春贵一点三毛。我先替你点哪个。"

"龙井。"

方晴走了。

报社里安静下来,周铁生在里屋改稿子,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从门缝里飘出来。叶颂雪坐在桌前,帆布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包里的东西她今天早上又清理了一遍。

铜牌和电报回执放在最底层,用一块手帕包着。其余的纸条、信件、卡片按时间顺序叠好,兰安民的白色卡片放在最上面。

她从包里把卡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明日午后,商会三楼。"字迹瘦硬,撇捺急收。

卡片的正面是"燕海商会"四个印刷体和一个地址,背面是他的手写。她把卡片翻过来,正面的印刷体规规矩矩,背面的手写字倾斜着,第一笔的"明"字起笔重,收笔轻,写的时候手腕用了力。

叶颂雪把卡片放回帆布包,扣上扣子。扣子这回一下就扣上了,她早上把夹层里的东西重新码过,腾出了空间。

十二点半,叶颂雪从报社出门,往商会的方向走。

商会在中山大道东段,一栋三层的灰砖楼,门口两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挂着"燕海商会"的铜牌,铜牌擦得亮,反射着正午的光。

一楼是大厅和接待室,二楼是会议室和账房,三楼是文书室和兰安民的办公室。

叶颂雪从正门进去,门房已经认识她了,很快放了行。一楼的接待员是个戴圆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见她站起来。

"叶小姐,兰会长在三楼等您。请。"

他没有多说别的,伸手指了楼梯的方向。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每一级都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闷,有的脆,取决于木板的松紧。

叶颂雪上到二楼的时候闻到了茶叶的味道,从会议室的方向飘过来的,不是龙井,是铁观音,焙火重的那种。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窄,地上铺了一层薄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走起来没有声音。

文书室的门开着。

叶颂雪在门口站了一秒。

屋子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上次只有一桌一椅一铁皮文件柜,桌上放着搪瓷茶缸。现在桌子对面多了一把椅子,木头的,靠背很直,椅面上铺了一块深色的棉布垫子。

铁皮文件柜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柜门上的锁换了,上次是铜锁,这次是一把小号的铁锁,锁孔朝下。

搪瓷茶缸在桌上,旁边多了一只白瓷杯,杯里泡着茶,茶汤是浅绿色的,冒着热气。

兰安民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

黑色中山装,暗纹织金领口,两手放在桌面上,右手的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是一条浅白色的线。

窗帘拉了一半,光只照到桌子的前半部分,他坐的位置在光和影的交界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看见她进来,没有站起来。

"叶小姐。"

声音低,缓,和上次在兰园书房里的语调一样,每个字咬得清楚,没有多余的气音。

"兰会长。"叶颂雪走进去,在对面那把新添的椅子上坐下。棉布垫子是软的,坐上去陷了一点。她把帆布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包口朝上。

桌上的白瓷杯推到了她这一侧。她低头看了一眼,龙井,茶叶在杯底舒展开了,一芽一叶,水温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喝龙井。"

兰安民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指腹落在木面上没有声音。

"茶话会那天,你桌上的茶壶是龙井。你喝了三杯,碧螺春没有动。"

叶颂雪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先苦后甘,是明前的龙井,好茶。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说的'不止于此',是什么。"

兰安民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铁皮文件柜前面,从中山装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很小,铁的,插进柜门上的铁锁里拧了一下。

锁开了,他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文件用牛皮纸封面夹着,封面上没有写字。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叶颂雪面前。

"叶小姐上次在纸条上写,'采访提示第一条我用了,他果然说的是经费问题。'你用了我给的提示,说明你信了一半。你今天来,说明你想信另一半。"

叶颂雪没有接话。她把牛皮纸封面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手写的,字迹不是兰安民的,比他的笔画粗,工整但没有特点,像是抄写员的字。表格的抬头写着"燕海各商号近六月经贸往来摘录",下面按月份列了十几个商号的名字、进出货物、金额和备注。

她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大部分商号她认识,是燕海本地的老字号,粮油、布匹、药材。但第三行有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远东贸易行",备注栏写着"代理,三井"。

三井。

茶话会上兰安民指给她看的那个瘦高男人,藤野一郎,中文名方远,三井洋行在燕海的代理人。

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一份资金流向图,用箭头和数字标注,从燕海商会的一个子账户出发,经过三个中间商号,最终流向两个方向:一个标注着"南方报业",另一个标注着"码头扩建"。"南方报业"下面用括号写了三个城市的名字,她认出其中两个,是周铁生提到的被封报社所在的城市。

她的手指停在"南方报业"三个字上面。

"商会的钱,流向了南方的报社。"

"不是商会的钱。"兰安民重新坐下来,声音没有变化。"是商会子账户代管的资金。来源不在燕海。"

"来源在哪。"

"叶小姐翻到第四页。"

她翻到第四页。第四页是一份电报抄件,发报地是天津,收报地是燕海商会,日期是三月初八。电报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南线断,转燕海。"下面用红笔圈了一个签名缩写,她不认识。

"三月初八。"她算了一下时间。"南方报社被封是三月下旬。这封电报比封报早了半个多月。"

"有人提前知道南方要封报。"兰安民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搁在那里。"消息从天津转到燕海,经商会子账户周转,资金在封报之前就开始向南方报社转移。"

"转移资金是为了什么。"

"叶小姐觉得呢。"

叶颂雪把文件合上,牛皮纸封面盖回去,手掌按在封面上。

她的手指在封面的粗糙纸面上压了一下,指甲盖发白。

"撤人。"她说。"资金不是给报社续命的,是给报社的人跑路用的。提前转移资金,等封报令一下来,人已经有了去处和盘缠。"

兰安民看着她。他的眼神和之前每一次见面时都不一样,之前是审视,带着距离,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份报告。

这一次审视还在,但距离缩短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按住文件的那只手上,留了两秒,然后移回她的脸。

"叶小姐的判断很快。"

"这不需要判断。"叶颂雪松开手,手指从文件封面上抬起来,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陈芷兰提前收到消息连夜撤离,有人给她通了风。许知行说南方封报的时候有人递消息说燕海还有口子,口子是商会。你在请帖上写让我认识南方来的记者。这些事串起来只有一个方向。"

她停了一下。茶杯里的龙井凉了一点,茶汤的颜色比刚才深了。

"商会在做的事,不只是做生意。"

兰安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搭着扶手的边缘,指腹在木头上摩了一下。

"叶小姐问的是记者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

这句话他在兰园书房里说过一次。上一次叶颂雪选了记者的问题。

"我的。"

兰安民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光线晃了晃,照到兰安民脸上暗的那一半,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被光扫过,瞳色很深,虹膜的边缘有一圈更深的颜色。然后光又缩回去了,他的脸重新一半亮一半暗。

"商会子账户代管的资金,来源是多方面的。"兰安民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刻意压低,是语速放慢之后自然的变化。"有些来源,不适合通过正常渠道流转。商会提供的是一个通道。"

"通道给谁用。"

"给需要的人。"

叶颂雪看着他。他的回答每一句都留了口子,不堵死也不说透,给她看一层再收一层。她想起周铁生说的话,"他在试你"。

他在试。

但他也在给。

文件是真的,电报抄件是真的,资金流向是真的。他把柜子打开让她看,不是做样子。

"许知行说口子是商会。他知道多少。"

"许知行知道的,比叶小姐现在知道的少。"兰安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细微的收紧,唇角的弧度变了半分。"他知道燕海还能接人,但他不知道接人的具体路径。他来燕海,一半是为了找陈芷兰的消息,一半是为了确认这条路还通不通。"

"那他约我见面是为了什么。"

"叶小姐可以下午去问他。"

叶颂雪端起白瓷杯,茶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凉茶的苦味比温茶重,停在舌根上散不开。她把杯子放下。

"你让我看这些,是为了什么。"

兰安民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他的背对着叶颂雪,中山装的后背剪裁很合身,肩线笔直,腰线收紧,面料没有一个多余的褶。

他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光多了一些,照到桌上的文件封面上,牛皮纸的纹路在光里变得清晰。

"叶小姐的码头文章写得不错。纺织厂的也是。"他没有转身,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被玻璃和窗框挡了一下,有一点闷。"但写码头和纺织厂的人很多。燕海也不缺记者。"

兰安民转过身来,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面孔的轮廓,冷硬,棱角分明。

"燕海缺的是知道这些事还愿意继续往前走的人。"

叶颂雪坐在椅子上,帆布包在脚边,包里的铜牌隔着布面和手帕压在最底层,编号零七三。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千层底布鞋踩在薄地毯上,鞋底的针脚硌着地毯的绒面。

他在看她。背着光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兰安民在看她。

"文件我可以带走吗。"

"不可以。"兰安民走回桌前,把文件从她面前拿起来,重新放回铁皮柜子里,锁上了。钥匙收回中山装口袋。"看过就行。带走太危险。"

他把搪瓷茶缸里的茶倒掉,从桌下的暖瓶里重新倒了热水,茶叶在热水里翻了一个滚又沉下去。他把白瓷杯也续了水,推回她面前。

"叶小姐下午还有约。"

不是问句。兰安民知道叶颂雪下午要见许知行。

"你怎么知道。"

"许知行住在永安客栈。"兰安民坐回椅子上,右手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永安客栈隔壁住了一个姓方的。"

方远。藤野一郎。

"叶小姐去广和茶楼的时候,注意看一眼永安客栈的门口。"

他把茶缸放下,缸底磕在桌上,声音比白瓷杯重。"如果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别克,就不要进茶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