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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四月九日下午周铁生回来了,进编辑室的时候裤脚沾着泥,皮鞋的鞋面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白痕。

他把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面的铁钉上,帽子的绒面被汗洇出一圈深色的边,贴着铁钉转了半圈才挂稳。

"都过来。"

方晴从桌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校对的红铅笔。叶颂雪把钢笔搁在稿纸上,笔尖朝下,墨水在纸面上洇了一个点她没管。

陈立秋从楼下跑上来,手上沾着油墨,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没蹭干净。

周铁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椅子的藤面被他坐出了一个凹,他往后靠的时候藤面发出一声干脆的吱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两圈。

"南方的事我打听清楚了。三家报社,两家是地方势力动的手,一家是上面点了名。点名那家就是你学姐陈芷兰办的周刊。"

他看了叶颂雪一眼,"理由是她上个月登了一篇关于南方军工厂女工的调查,得罪了驻军。"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沿上收了一下。

"人呢。"

"人没事,提前走了。有人给她通了消息,封社前一天晚上连夜离开的,带走了核心稿件和排版模具。"周铁生把没点的烟放在桌上,烟卷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至于谁通的消息,我没问出来。"

"燕海这边呢。"方晴问。

"暂时没有动静。巡警总局那边我托人问了,最近没有收到上面关于查封报社的指示。但是。"周铁生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指纹还是没擦干净,他戴回去的时候镜腿在耳朵上卡了一下。

"南方封了三家,消息传开之后,燕海的广告商已经有两家来问过了,问我们最近会不会也被查。广告一缩,报社的日子就不好过。"

编辑室安静了几秒钟。楼下印刷间的机器还在转,震动顺着木楼板传上来,桌上的茶杯跟着微微颤了一下,杯里的茶水面上荡出一圈极细的纹。

"该怎么写还怎么写。"周铁生把烟重新夹回手里,这回点了,火柴的硫磺味在编辑室里散开。"但措辞上注意分寸,别给人把柄。叶颂雪,你码头那篇稿子写完了拿来我看,标题不要太硬。"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她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帆布包夹层里露出来的电报纸边角,纸被折了四折,边角翘起来一点,正好卡在包的缝合线上。

学姐没事。有人给她通了消息。

叶颂雪把码头的稿子写完了,标题改了两次,第一次写的是《按吨计酬之后:粮市街码头的三十天》,周铁生看了说"太长",她改成《码头新规三十天》,七个字,周铁生没再说话,把稿子放在待排的文件堆最上面。

四月十日上午,叶颂雪去城北码头做最后一轮回访。

码头上多了一间木板搭的棚子,棚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燕海商会粮市街联络点",字是用油漆刷的,笔画粗重,末笔收得很急,油漆在木牌底部淌了两道细线。棚子里面放了一张条桌两把长凳,桌上摆着一个搪瓷茶壶和几只粗瓷碗,茶壶的壶嘴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灰色的胎底。

新管事林姓的坐在棚子里面,面前摊着一本厚账册,账册的封面被翻得卷了边。他看见叶颂雪的时候站起来,搓了一下手,手掌上沾着账册封面的墨。

"叶记者来了。"

"林管事,我来做最后一轮回访,码头新规执行一个月了,工人和货主那边有什么反馈我想再了解一下。"

林管事给她倒了一碗茶,茶水颜色很深,泡得太久了,入口发涩。他翻开账册给她看了这个月的数据,搬运量比上月涨了一成半,工伤报告从上月的七起降到两起,工人出勤率稳定在九成以上。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说完一组数字就停一下,等她记完才继续。

"这些数据商会那边也有一份,是兰会长要求每周报一次的。"

叶颂雪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兰会长亲自看码头的周报?"

"是。每周五下午送到兰园,兰会长看完会批几个字。上周批的是'手套质量再查一次,掌心防滑不够'。"林管事翻到账册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的字叶颂雪认得,瘦硬的笔画,撇捺急收。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钟。和夹在她笔记本里那张纸条的字迹一模一样。

"叶记者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谢谢林管事。"

她合上笔记本往码头外面走的时候,老吴从仓库那边过来,肩上扛着一袋粮食,左胳膊上的白棉布已经拆了,胳膊活动自如,扛东西的时候肌肉在袖子底下鼓起来。他看见叶颂雪,把粮袋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一把汗。

"叶记者,上回你问的马德胜的事,我跟你说一声,马德胜上个月底走了,听说是去了城南码头,城南那边没有商会的人管。"

"他自己走的?"

"不知道。反正一天早上来了就不在了,东西也搬空了。"老吴蹲下来系粮袋的绳子,绳子打了一个死结,他的手指粗糙,指缝里嵌着灰色的粮灰。"新管事说马德胜是自己辞的,但码头上的人都说,是商会那边的人跟他谈过之后他才走的。"

叶颂雪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她写的时候风从海面上刮过来,把笔记本的页角掀起来又压下去,她用拇指按住纸面,钢笔在风里写出来的字歪了两个。

从码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报社。

她站在粮市街口的槐树下面,帆布包挂在肩上,包带勒出来的压痕透过旗袍的布料印在肩头。

街上一辆黄包车跑过去,车夫的背弓得很低,汗衫湿透了贴在脊背上,肩膀的骨头在布面下一起一伏。对面的杂货铺老板坐在门槛上剥花生,花生壳堆在脚边,被风吹散了几颗滚到马路中间。

叶颂雪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兰安民那一页。这一页已经写了很多条了,从三月十八日茶话会开始,每一条都标了日期。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条"他管得越来越细了"的时候,视线停在那行字上面。

码头的事,从新管事到劳保手套到免费看诊到搬运工会到马德胜离开,每一步都是兰安民在做。他不来找她了,但他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做事。周报他亲自批,手套质量他亲自查,连马德胜走不走都是他的人去谈的。

他在经营一个她绕不过去的存在。

她合上笔记本,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城东的方向走了。

兰园在城东柳荫路的尽头。叶颂雪上一次来是三月二十六日送纺织厂抄件,那次她在永和书局门口碰见了兰安民。这回她没有绕路,从报社直接穿过中山大道走城东巷子,二十分钟就到了。

兰园的大门是黑色铁艺的,门柱上爬着常春藤,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色的叶脉。门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褂子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磨得起了毛。

"我找兰会长。我是新星报社的叶颂雪。"

门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髻上的白玉簪上掠了一瞬,转身进去了。过了两三分钟他出来,把铁门拉开了一半。

"兰会长请叶小姐进去。"

兰园的院子比督军府小,但收拾得更规整。

青砖甬道两边种着矮冬青,修剪得平齐,叶面上还挂着早上浇过水的水珠。正厅是中西合璧的样式,门廊的柱子是西式的圆柱,柱头有卷草纹,但门上挂的是传统的木匾,匾上刻着"兰园"两个字,字体端正,落款看不清。

兰安民在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他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右手拿着一支钢笔,笔帽搁在砚台旁边。他穿深色暗纹长衫,袖口收紧,露出手腕,腕骨微凸,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叶颂雪站在门口的时候钢笔在手里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发髻上的白玉簪,不到一秒就收回来,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

"叶小姐。"

"兰会长,我来做采访。"

兰安民把钢笔放在桌上,笔身在文件上滚了一下被他用食指按住。他往椅背上靠了一点,椅子的榫卯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采访什么。"

叶颂雪走进书房,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红木的,椅面铺了深蓝色的棉垫,垫子的边角被坐得有点塌,但中间还是硬的,她坐上去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

"码头新规执行一个月,商会作为推行方,我需要一份官方回应。工人的反馈我已经采完了,货主那边也有了,缺商会的。"

兰安民的右手食指从钢笔上移开,搭在桌面上,指腹在文件的纸面上轻轻摩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是平直的线,眉眼冷冽,但他看叶颂雪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个很短的停顿,不是审视,更接近确认。

"商会的官方回应,让林远整理一份书面材料送到报社就行。叶小姐不用亲自跑一趟。"

"书面材料是书面材料,我要的是你的回应。"

她说"你的"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前面的字稍微重了一点。她自己听见了,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按了一下。

兰安民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好。叶小姐问。"

叶颂雪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她的钢笔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的时候笔帽没拧紧,她拧了一下才打开。

"第一个问题,商会推行按吨计酬的初衷是什么。"

"码头搬运的旧制度按趟计酬,工头从中抽成过高,工人实际到手的工钱与劳动量不成正比。按吨计酬是为了让分配更透明。"

他回答得很快,语速均匀,没有多余的修饰。叶颂雪写完这段抬起头。

"第二个问题,新管事上任之后工头马德胜离开了码头,有工人说是商会的人跟他谈过之后他才走的。这件事商会怎么回应。"

兰安民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马德胜是自己辞的。商会没有辞退他的权力,码头的用工权在码头管理处。"

"但商会的人跟他谈过。"

"商会联络点的工作人员跟码头所有相关方都谈过,包括工人代表、货主代表和原有的管理人员。马德胜是其中之一。"

叶颂雪的钢笔在纸面上顿了一秒。她抬起头看兰安民,兰安民的眼神平静,嘴唇的弧度没有变,但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了,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拇指在扶手的木纹上来回蹭了两下。

"第三个问题。"叶颂雪把笔记本翻过一页,新的一页是空白的,纸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商会给码头工人发了劳保手套,请了大夫免费看诊,协助成立了搬运工会。这些都超出了商会联络点的职能范围。兰会长为什么要做这些。"

兰安民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常春藤被风吹得叶子翻过来又翻回去,沙沙的响声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漏进来。桌上的文件被穿堂风掀了一个角,兰安民伸手按住了。

"叶小姐,这个问题是记者在问还是你在问。"

叶颂雪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收紧了一点,钢笔的笔杆压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腹被压出一道浅槽。

"有区别吗。"

"有。"兰安民的声音低了半度。"记者问,我回答商会的社会责任。你问,我回答别的。"

书房里的穿堂风停了。窗外的常春藤不动了,叶子正面朝上,深绿色的,叶脉在灰白的天光里看不清楚。

叶颂雪的钢笔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她看着兰安民,他坐在红木椅子上,长衫的领口收得很紧,脖子上方露出来的一截皮肤在阴天的光线里颜色发沉。他的眼睛没有移开,瞳仁的颜色很深,虹膜的边缘几乎和瞳孔融在一起,灯光照不进去的那种深。

"那你回答商会的社会责任。"

兰安民的拇指在扶手上停了。

"好。商会有义务维护辖区内劳动者的基本权益,劳保用品和医疗保障属于基础投入。搬运工会的成立是工人自发组织,商会只是协助登记造册。"

叶颂雪把这段话写在笔记本上。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钢笔的墨快用完了,笔画变细,最后两个字颜色发淡。她从包里拿出墨水瓶拧开盖子,把笔尖伸进去吸了一管,墨水瓶的瓶口沾了一滴蓝黑色的墨,她用手指抹掉了,指腹上留了一个小圆点。

"采访结束。谢谢兰会长。"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兰安民也站起来了。他从书桌后面走出来的时候长衫的下摆扫过桌角,桌上一份文件被带歪了,他没有回头整理。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叶颂雪已经在走廊上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门和两步的距离。

"叶小姐。"

叶颂雪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上回在叶伯父家里,你替叶参谋道歉,我说不需要。今天你来做采访,问的问题很专业,但你坐下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文件。"

叶颂雪转过身来。兰安民站在书房门口,右手扶着门框,手指搭在木头的棱上,无名指上的旧疤在灰白的天光里不太明显,但她知道那道疤在那里。

"你想说什么。"

"你的好奇心不只是记者的好奇心。"

叶颂雪的嘴唇抿了一下,下唇被上齿压了一瞬又松开。

"兰会长的自信也不只是商会会长的自信。"

兰安民的手指在门框上松开了。他退后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叶小姐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不冷不热,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采访的书面回应明天让林远送到报社。另外,有一件事我本来打算找个时间跟叶小姐谈,今天你来了正好。"

叶颂雪站在走廊上没有动。青砖甬道那头门房的老头在浇花,水壶的水浇在矮冬青上,叶面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砖缝里,砖面上洇出一片深色。

"什么事。"

"关于我们小时候定下的那桩亲事。"

叶颂雪的帆布包带从肩膀上滑了一点,她没有扶,包里的相机和笔记本的重量坠在她的手肘弯里,包带勒着上臂的布料拧出一道褶。

她不知道她和兰安民之间有过什么亲事。

"什么亲事。"

兰安民的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不是在反问,是真的不知道。

"旧朝年间两家长辈提过一句的事。叶小姐不知情?"

"没有人跟我提过。"

兰安民的食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比平时的桌面叩击慢了一拍。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回话之前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那就更应该谈。"他顿了一下,"叶小姐挑个时间,我去叶伯父那里当面说。"

他说完转身回了书房。门没有关,但他已经坐回了书桌后面,拿起钢笔继续看文件,好像走廊上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叶颂雪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他低头看文件的侧脸,长衫的领口贴着面孔的轮廓,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她以前没注意过。

她把帆布包带提回肩上,转身往院子外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