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粥尚温 > 第16章 第十六章

第16章 第十六章

三月二十九日傍晚叶宇谦从军校出来没有回督军府,让副官把车开到城东月兰会门口。

月兰会的霓虹灯管刚亮,红蓝两色交替闪,照得门口石阶上的积水一会儿红一会儿蓝。

两个穿黑绸马甲的伙计站在门口迎客,看见军校的车停下来,一个往里跑去通报,另一个迎上来弯腰拉车门。

叶宇谦没让他拉,自己推开门下了车,靴底踩在湿石阶上,鞋底的铁钉磕出一声脆响。

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军便服,领口的两颗扣子没扣,露出里面白色汗衫的圆领。腰间没别枪,但左边裤兜鼓了一块,是他的习惯,出门不带枪会带一把折叠军刀。

前厅的舞池还没开场,乐队在台上调音,萨克斯管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帘子后面漏出来,跟留声机里放的老唱片搅在一起,嗡嗡的。

几桌客人散坐着喝茶吃点心,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角落抽雪茄,烟雾在吊灯底下盘成一团。

跑去通报的伙计回来了,在他面前站定,弯着腰说兰会长在二楼雅间,请叶参谋上楼。

叶宇谦上楼的时候楼梯踩得很重,每一步都踏实了才迈下一步,木楼梯在他脚底下吱呀响。

二楼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地毯边角磨秃了露出底下的麻布底子。走廊尽头第三间门开着,门口站着林远。

林远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变,侧身让开门口,右手做了一个往里请的手势。

"叶参谋,兰会长等您。"

叶宇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林远比他矮半个头,肩膀窄,手指细长,不像干粗活的人。

他的目光在林远腰间留了一下,那里别着一支钢笔,笔帽是银色的,和前两天送桂花糕到报社时拿名帖的那个人一样。

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靠窗的位置坐着兰安民,穿黑色中山装,领口的墨玉纽扣在灯光底下不反光,吃进去的全是暗色。他手里端着茶杯,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茶是刚泡的。

兰安民看见叶宇谦进来,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叶参谋。"

"兰会长。"

叶宇谦没坐。他站在桌对面,两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拇指搭在裤缝上,指甲盖发白。

他的目光从兰安民的脸上扫过去,扫到桌上的茶壶,又回到兰安民脸上。

"我今天来不喝茶。"

兰安民的手指从茶杯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的坐姿没变,背脊靠着椅背,肩膀的线条是松的,但面孔的轮廓收得很紧,棱角在灯光底下切出一道阴影。

"那叶参谋坐下说。"

"站着说就行。"叶宇谦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清楚,他咽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东西。"兰会长,我直说了。"

兰安民的眼睛抬起来看他。那双眼睛深邃冷冽,眼神审视的时候像在量东西,量完了再决定值不值得开口。

"叶参谋请讲。"

"你最近往我妹妹身边凑得太勤了。"

雅间里安静了两秒钟。楼下舞池的萨克斯管刚好吹了一个长音,音尾拖着往上走,走到最高处断了。

兰安民没有立刻回话。他把交叉的十指松开,左手放回膝盖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只一下。

"叶参谋说的是叶小姐?"

"燕海姓叶的小姐不多,兰会长不至于搞不清楚我说的是谁。"

兰安民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像是咬合的时候嘴角被带起来的。"叶参谋的消息很灵通。"

"我消息灵不灵通不重要。"叶宇谦往前走了一步,离桌沿只剩一臂的距离,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盖住了兰安民的茶杯。"重要的是你这三天,书局门口等着,码头派车接着,今天又送东西到报社。你兰安民做事什么时候这么上心过。"

兰安民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的目光从叶宇谦的脸移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留了一秒,移回来。

"叶小姐的纺织厂稿子写得不错,我以商会会长的身份关注一下报社动态,应当不算逾矩。"

"关注报社动态用得着记住她喜欢吃什么?"

叶宇谦的声音沉下去了半个调。他的下巴往前探了一点,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一根,从耳根拉到领口。

"兰会长,我不跟你绕弯子。叶家跟兰家是世交,我义父对你客气,是看在两家的交情上。但你要是对颂雪有什么别的心思,我劝你趁早收了。"

兰安民的眼神没有变化,瞳孔没有收缩也没有放大,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面。他伸手拿起茶壶,给对面空着的杯子倒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很清晰,细细的一道。

"叶参谋坐下喝杯茶再走。"

"我说了我不喝茶。"

"茶已经倒了。"兰安民把茶壶放下,壶嘴对着叶宇谦的方向。"叶参谋从军校过来,路上二十分钟,站着说话不嫌累,我替你累。"

叶宇谦盯着那杯茶看了三秒钟。茶汤是浅琥珀色的,水面上浮着一片碎茶叶,在杯壁边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毯上拖了一声闷响。

"兰会长,我把话说清楚。"叶宇谦坐下之后身体往前倾,两只手肘撑在桌沿上,手指交握,手背上粉色的新皮被灯光照得发亮。"叶家的势力你清楚。兰家刚恢复元气,根基还没扎稳。你现在的商会会长做得好好的,月兰会的生意也红火,没必要节外生枝。"

他顿了一下,咽了一次。

"颂雪不是你做生意的筹码。"

兰安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杯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眉骨以上的部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茶渍,他没有擦。

"叶参谋把我想得太复杂了。"

"我把你想得不够复杂才对。"叶宇谦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你兰安民二十四岁回国,一年之内把兰家从泥坑里拽出来,建了商会,开了月兰会,燕海城里谁不知道你的手段。你要是真只想跟颂雪叙叙旧,用不着查她走哪条路、几点出门。"

雅间的门关着,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瓷碟在托盘上轻轻碰撞。脚步声过去之后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楼下乐队开始演奏的声音,铜管和钢琴交替,节拍慢悠悠的,是一首老歌。

兰安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食指和中指交替,频率很慢。

"叶参谋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好。"叶宇谦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兰安民,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兰安民的发顶在灯光底下有一层很淡的光,头发梳得整齐,没有一根乱的。

"我不管你兰安民在燕海做什么生意、跟谁打交道,那是你的事。但颂雪是我妹妹,她受了委屈,叶家不会跟你客气。"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兰安民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叶参谋。"

叶宇谦停住脚,没回头。

"叶小姐喜欢吃桂花糕这件事,不是我查的。上回茶话会她跟商会的陈太太聊天时提过一句,陈太太转告了秘书处。叶参谋下回可以先问问叶小姐本人。"

叶宇谦的肩膀绷了一下,背部的肌肉在军便服底下拱起一道线。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远站在走廊里,侧身给他让路。叶宇谦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有放慢,靴子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从裤缝上移到了左边裤兜上方,在折叠军刀的位置按了一下,又放开了。

叶宇谦下楼穿过前厅的时候舞池已经开场了,几对男女在跳慢步舞,留声机的音乐换成了一首英文歌,女歌手的声音慵懒,歌词他听不懂。他走出月兰会的大门,夜风从街面上灌过来,带着石板路上没干透的水汽和远处炒栗子的焦香。

副官在车边等着,看见他出来赶紧拉车门。叶宇谦上车之后靠着后座的皮椅闭了眼,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的拇指来回搓着裤子的布料,搓出一小块深色的湿印。

"回军校。"

车发动了。车轮碾过月兰会门口的积水,水花溅到车门上,啪的一声。

雅间里兰安民一个人坐了很久。叶宇谦走后他把那杯倒给对方没喝的茶端起来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半扇,楼下的街面上行人稀疏,一辆黄包车从巷口跑过去,车夫的草帽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消失了。

林远在门口站着没进来,等了一会儿问:"兰会长,还有什么吩咐。"

兰安民把窗户关上了。窗锁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干脆的咔。

"这一阵不用再去报社。桂花糕也停了。"

"是。那叶小姐那边……"

"不用管。"

他从窗边走回桌前,把叶宇谦坐过的那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毯上压出的凹痕还没弹回来。他拿起自己的茶杯喝完最后一口,杯底的茶渣在灯光底下像一层细沙。

"查一下叶宇谦最近在军校的动向。不用太仔细,大面上的就行。"

林远点了一下头,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雅间里只剩兰安民一个人。楼下乐队的音□□过地板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他坐回椅子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

然后他拉开中山装左边的暗袋,从里面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很旧,折痕处已经起毛了,展开来是半页信笺,上面的字迹是小孩子写的,歪歪扭扭的,墨迹洇开了一半。

他看了几秒钟,把纸折回去塞进暗袋里,手指在暗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纸没有露出来。

他站起来,理了一下中山装的下摆,走出了雅间。

此后一连七天,叶颂雪没有再见到兰安民。

三月三十日她写完码头回访的短稿交给周铁生,周铁生在第二段画了个圈让她把老吴说的"按吨算钱对老手划算"那句话提到前面来。方晴拿了一份城南染坊的投诉跟进稿让她帮忙校对,两个人趴在桌上对了一下午的数据,桌上的茶杯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四月一日陈立秋从楼下拿了当天的报纸上来,纺织厂的稿子登在第二版,标题是周铁生改的,《纺织厂女工翠芬:三十七天》。

叶颂雪把自己署名的那张报纸裁下来夹在笔记本里,笔记本翻过兰安民纸条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

四月二日她去城东义诊堂回访翠芬的丈夫,他的肋骨还疼着但能下地走了,翠芬挺着肚子在义诊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晒太阳,脸上的气色比方晴描述的好。

翠芬的婆婆在旁边剥毛豆,搪瓷盆里的毛豆壳已经堆了半盆,她剥得很快,指甲缝里全是绿色的汁水。

四月三日叶颂雪路过中山大道永和书局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书局的玻璃橱窗换了一批新书,伦敦经济学论集已经不在第二排了。门口没有人。

她往前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局门口的石阶。石阶上有一摊干掉的泥印,形状不像皮鞋底的纹路,更像是黄包车夫的草鞋踩的。她收回目光继续往报社走。

四月四日下午叶津门回府早,在正厅喝茶的时候叫叶颂雪过去。他手边放着一份文件,文件上盖着商会的红章。

"兰安民最近找过你没有。"

叶颂雪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李妈端来的银耳汤,碗沿烫手,她把碗放在桌上。

"没有。上回送桂花糕之后就没有了。"

叶津门翻了一下手边的文件,没有给她看。

"他上个月提过码头的事,说想在粮市街那边增设一个商会联络点,方便商户对接货运。我让人批了。"

"码头新管事就是这么来的?"

叶津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是青花瓷的,杯壁上画着一枝梅花,花瓣只有三片,是减笔画法。

"他打招呼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叶小姐常去码头采访,那边人杂,派个人盯着放心些。"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银耳汤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飘到她的手背上,温热的。

"他是跟你说这话的?"

"跟我说的。当面说的。上个月他来府上的时候,你不在。"

叶颂雪没有接话。她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银耳煮得很烂,甜味刚好,红枣的核被李妈挑掉了,只剩下枣肉化在汤里。

叶津门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他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跟我说派人去码头是为了商会的业务,又加了一句关于你的话。这句话他可以不说,但他说了。"

叶颂雪放下碗。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很轻。

"爹觉得他什么意思。"

叶津门靠着椅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右手的食指在扶手的雕花上来回摩挲。他的军礼服领口扣得严实,脖子上的皮肤松了,下巴底下多了一层肉,比去年她回来的时候老了一点。

"他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我没怎么想。"

叶津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留了两秒钟,然后收回去了。

"没怎么想就好。过两天我请他来家里吃顿便饭,你要是在就一起坐坐,不在就算了。"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头上那支簪子这几天怎么没戴。"

叶颂雪的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发髻。今天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细发带束着,白玉簪还在西跨院桌角的锦盒里。

"忘了。"

叶津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书房的门关上之后,叶颂雪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的银耳汤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的手指摸着碗沿转了一圈,指腹沾了一点汤渍,她没有擦,放在膝盖上的裙子上蹭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回到西跨院,打开书桌桌角的暗红锦盒。白玉簪躺在锦缎衬布上,簪头的半开兰花在油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拿起簪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簪身凉的,握了一会儿才有了温度。

她把簪子放回锦盒里,盒盖合上了。

然后她拉开笔记本,翻到夹着兰安民纸条的那一页。"稿子写得不错。结尾比上一篇硬了。"瘦硬的笔画,撇捺急收。她在纸条下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四月四日。父亲说他当面跟父亲提过,让人在码头盯着是为了我。他可以不说这句话,但他说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窗台上叶宇谦买的空蝈蝈笼子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一下,竹篾编的笼身在灯光里投下一片细碎的格子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