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日早上叶颂雪把纺织厂的稿子交到周铁生桌上的时候,周铁生正在用剪刀裁报纸上的一条消息,剪刀很钝,纸边毛糙。
他把六页半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红铅笔在第四页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翠芬丈夫午饭那两个冷馒头。
"这段留着。结尾可以。"
他把稿纸放下来,红铅笔夹回耳朵上面,靠着椅背往后仰了一下,椅子腿发出吱呀的声音。
"你昨天宴会上见着兰安民了?"
叶颂雪站在桌前没坐下。"见了。"
"怎么样。"
"他说想看纺织厂的稿子。"
周铁生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把剪下来的那条消息贴在编辑室墙上已经泛黄的白纸上,消息是关于城南一家染坊排废水进河道的投诉。他贴完了才转过身来。
"他想看就让他看。你抄一份送过去,原稿留报社。送的时候别多说话,放下就走。"
叶颂雪点了点头。
她回到自己的桌子上抄稿,用的是报社统一的竖格稿纸,蓝色的格子印得歪歪扭扭,是印刷厂机器老了套色不准。
她抄到翠芬被释放那一段的时候停了笔,去隔壁桌找方晴。
方晴正在写城南染坊的跟进稿,桌上摊着三份不同日期的投诉信,信纸被茶杯压着,茶杯里的茶渣沉在底下像泥。
"翠芬放出来了吗?"
"放了。"方晴头没抬,"前天放的。王所长到任第二天。"
"她人怎么样。"
方晴的笔停了一下。"她肚子里的孩子保住了。她婆婆从乡下赶过来接的,坐的是牛车,走了一天半。"
叶颂雪回到桌前把这个细节补进了抄件的空白处,想了想又划掉了。稿子已经定了,这个信息留在笔记本里。
抄完稿子已经过了巳时。
叶颂雪把原稿交给陈立秋排版,抄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没有封,折了一下塞进帆布包。
她出了报社往城东兰园方向走。
走到中山大道和永昌街的交叉口时,她看见了兰安民。
他站在永和书局门口。
书局的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新到的书,封面朝外,有两本英文的,一本是去年伦敦出的经济学论集,她在留洋时读过。
兰安民穿深灰色长衫,袖口收紧,脚上是黑色布鞋,跟平时的中山装不一样,整个人看起来松了一些,但站姿还是直的,肩膀的线条没有塌。他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翻到中间的某一页,低着头在看。
林远不在他身边。
叶颂雪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
一辆黄包车从她面前跑过去,车夫的草鞋拍在石板路上啪啪响,车上坐着一个穿灰色旗袍的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的青菜叶子露在外面,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她过了马路。
兰安民抬起头的时候叶颂雪已经走到书局门口了。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过来,在她脸上留了一下。他合上书,书脊朝外,她看见了书名:《燕海通商口岸贸易年鉴》。
"叶小姐。"
"兰会长。"
他把书夹在腋下,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掌心朝上做了一个往里让的动作。
"进去看看?"
叶颂雪没有进去。她把帆布包里的牛皮纸信封拿出来递过去。
"你要看的稿子。"
兰安民接信封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信封折口,他没有当场打开,把信封和书一起夹在腋下。
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日光底下又闪了一下,比宴会那天亭子里看到的更清楚,疤痕是斜的,从指根往指尖方向拉了半寸长。
"叶小姐特意跑一趟。"
"顺路。"
"顺路?"兰安民的嘴角那个不算笑的弧度又出现了,"报社在城西,兰园在城东。叶小姐的顺路绕了大半个燕海。"
叶颂雪没有接这句话。
书局的玻璃橱窗反着光,她的影子和兰安民的影子并排映在玻璃上,她矮他半个头,帆布包的带子在她肩上勒出一道斜线。
"看完了有什么意见,让秘书处转告就行。"
她转身要走,兰安民开口了。
"叶小姐。"
她停下来,没转身。
"橱窗第二排左起第三本,伦敦出的,你在留洋时应该读过。"
叶颂雪转过身。她看向橱窗第二排左起第三本,正是她刚才在马路对面认出来的那本经济学论集。
"你怎么知道我读过。"
兰安民把夹在腋下的书换了一只手,左手插进长衫的斜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
"猜的。"
兰安民说完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中山大道往东走了。他走路的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匀,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他没有回头。
叶颂雪站在书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深灰色长衫的下摆在膝盖附近晃,晃了几下被风吹贴在腿上,又弹开。
兰安民走到下一个路口拐了弯,消失在永昌街的转角。
叶颂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刚她递信封的时候兰安民的指尖碰到过信封折口的位置,牛皮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叶颂雪走进书局买了那本经济学论集。三块二毛大洋。
书局老板用旧报纸包了书,报纸上印着三天前的新闻,头版是燕海港进出口数据。
回报社的路上叶颂雪一直在想一件事。
兰安民今天没穿中山装,穿的是长衫,没带林远,独自一个人站在书局门口看书。她到报社的时间是每天辰时到巳时之间,从报社到兰园的路线经过中山大道,中山大道上的永和书局她路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进去过。
他怎么知道她会走这条路。
她把这个问题压下去了。可能真的是偶遇。燕海城不大,中山大道是主干道,谁都会走。
三月二十七日下午,叶颂雪去城北粮市街码头回访老吴。
老吴的胳膊好了一些,夹板拆了换成布条缠着,他蹲在工棚外面抽旱烟,旁边放着一个搪瓷饭盒,盒盖上的花纹磨掉了大半,只剩一朵红梅的半个花瓣。
马德胜又补了一个月工钱,还欠最后一个月。
"你那篇文章管用。"老吴把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散在地上,"马德胜的小舅子上个月从分所调走了,他现在腰杆子没那么硬了。"
叶颂雪蹲在他旁边,帆布包放在脚边的地上,包带子沾了码头的黄泥。她在笔记本上记下"马德胜补第二个月工钱"和"孙所长调走后码头情况变化"。
老吴的老婆从工棚里端出两碗红糖水,碗边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箍着。叶颂雪接过碗喝了一口,红糖放得很多,甜得发齁。
"老吴,码头最近有没有新动静。"
老吴吸了一口旱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三月底的冷风里散得很快。
"有。上个月底换了个新管事,姓林,听说是商会那边派来的。比马德胜客气,但规矩也多了。搬运的活儿按吨算钱了,不按趟。按吨算对我们这种老手划算,新来的就吃亏。"
叶颂雪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管事姓林,商会派来,按吨计酬"。她的笔尖在"姓林"两个字下面停了一下。兰安民的助手也姓林。
她没有问出口。
从码头出来走到粮市街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福特停在街角的槐树下面。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林远的脸。
"叶小姐,兰会长让我来接您。"
叶颂雪站住了。她的手握着帆布包的带子,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没有让兰会长派车。"
"兰会长说城北不太平,天快黑了,让我送叶小姐回府上。"
叶颂雪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落到了码头仓库的屋顶后面,天边是橘红色的,橘红色下面压着一层灰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煤灰的味道。
粮市街上的人少了,几个搬运工扛着空扁担往巷子里走,扁担在肩膀上晃,影子拖在地上一长条。
"替我谢谢兰会长。我自己回去。"
林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车窗摇上去,福特的引擎响了一声,车轮碾过槐树底下的落叶,慢慢开走了。
叶颂雪沿着粮市街往南走,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辆黄包车。
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瘦男人,腿上的青筋绷着,跑起来草鞋拍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她坐在车上,帆布包抱在怀里,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在想兰安民怎么知道她今天去了城北。
昨天书局门口是偶遇,今天码头门口派车来接就不是偶遇了。他知道她去城北,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知道天快黑了她一个人不安全。这些信息他从哪里来的。
她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正厅的灯亮着,叶津门不在,老赵说督军去城郊军营了,晚上不回来。厨房里李妈在热剩菜,锅铲翻炒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油烟味飘到正厅门口。
东厢房的灯也亮着。
叶颂雪在正厅吃了饭,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半条中午剩的红烧鱼。鱼肉凉了有一股腥气,她夹了两筷子放下了。
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叶宇谦穿着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肩章上的铜扣擦得亮。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折成三折,看见叶颂雪的时候把信往身后藏了一下,动作不算快,但叶颂雪看见了信纸的颜色,淡黄色的,军校公文用纸。
"喝汤。"她把碗递过去。
叶宇谦接了碗,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缩了一下,碗是热的。他把碗端在手里没有喝,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今天去城北了?"
叶颂雪的手从碗上收回来。"你怎么知道。"
"李妈说你下午出去了往北走的。我让人去码头找你,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他喝了一口绿豆汤。汤还烫,他咽得很急,舌头碰到上颚发出一声轻微的嘶。
"下回去城北跟我说一声。"
"你上回也说了一样的话。"
叶宇谦把碗放在门框旁边的条凳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背上那道痂已经掉了,露出底下一层粉色的新皮。
"说了你也不听。"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的目光从叶颂雪脸上移到她肩膀上的帆布包带子,带子上有一块黄泥印,码头沾的。
"城北码头的新管事是商会派的,姓林。"叶宇谦的嘴唇抿了一下,"你知道吧。"
叶颂雪没有说话。
"兰安民把手伸到码头来了。"叶宇谦把那封军校公文纸的信从身后拿出来,折了两下塞进军装胸口的口袋里,信纸的一角露在外面,被风吹得翘起来。"码头是叶家的地盘。他派人来管事,义父知道吗。"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叶宇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调没有变,但他的下巴收紧了,腮帮的肌肉绷了一下。
他弯腰端起条凳上的碗,把剩下的绿豆汤一口喝完,碗底朝上,最后一颗绿豆滚到碗沿卡住了没掉下来。
"他今天还派车去码头接你。"
叶颂雪的手指握了一下帆布包带子。"我没坐。"
叶宇谦把碗递还给她。碗沿上留着他的指印,拇指的位置,指腹很宽,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你没坐就好。"
他退后一步,手搭上门边。
"谢谢你的汤。明天我送你去报社。"
门合上了。
叶颂雪站在东厢房门口端着空碗。
碗底还有一点绿豆汤的残渍,绿豆壳贴在碗壁上,被热汤泡得发软。她转身往西跨院走,经过正厅的时候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板路上一条一条的,像旧尺子上的刻度。
三月二十八日上午叶颂雪在报社写稿。
周铁生把纺织厂的稿子排进了后天的版面,让她写一篇码头回访的短稿,五百字以内,"老吴的后续,读者想知道"。
她写到一半陈立秋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