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没有笑出来,但嘴角收不住地往上走了一点。
兰安民说他不会爬树,说得很平,像在交代一桩陈年旧账的末尾。
他的手指搁在石桌上没有动,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夕光里泛着淡淡的白,疤痕很浅,不仔细看以为是皮肤的纹路。
"你站在院墙上看我摔了一跤,什么也没做。"
"院墙比石榴树矮,就算我下来了也够不着你。"
叶颂雪的手指绕着白瓷杯沿转了一圈。
茶已经不烫了,杯壁上蒸汽凝成的水珠顺着釉面往下滑,滑到杯底聚成一小圈水渍。
"那你站在墙上看了多久?"
兰安民端起自己的茶杯,杯沿贴在嘴唇上,没有喝,放下来。
"到你自己爬下来为止。"
这句话说完石亭里安静了几秒。
桂花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白的绒毛,沙沙的声音从亭子外面灌进来。
石桌上那片被兰安民拈出来的桂花叶已经卷了边,叶尖干了,颜色从黄绿变成了枯黄。
叶颂雪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石桌面上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响,她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才松开。
"兰会长,你今天送的礼盒里装的什么?"
兰安民的叩桌动作停了。
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叶颂雪脸上,留了一息,再移到她头上的白玉簪。
他的眉眼没有变化,面孔的轮廓也没有松,但他回答之前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
"一幅字。"
"什么字?"
"前朝名家的行书。叶督军书房里缺一幅挂轴,我留意了很久。"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到石面发出一声很短的脆响。
"你怎么知道他书房缺挂轴。"
兰安民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两只手撑着石桌的边沿,身体的重心从石凳上移到双脚上,中山装的下摆因为坐久了压出两道折痕,他伸手抻了一下左边的衣角。
他站直之后比坐着的时候高出一截,夕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落在亭子的阴影里。
"叶小姐问的问题太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弧度,不算笑,但比之前那种礼貌的提唇多了一点东西。
叶颂雪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他的眼神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她脸上移开了,移到亭子外面的鹅卵石路上,移到远处正厅那边传来的人声方向。
"时候不早了。叶督军还等着送客。"
他往亭子外面走了两步,在亭柱边上停下来。林远从花丛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兰安民的深灰手帕,兰安民接过去叠了两下塞进左胸口袋。
他没有回头。
"叶小姐,纺织厂的稿子,写完了记得让人送一份到商会。我想看看。"
脚步声踩在鹅卵石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匀。林远跟在后面半步,两个人的影子在鹅卵石路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前面那个影子的肩膀很窄很直,后面那个弓着腰,像在记什么东西。
叶颂雪坐在石亭里没有动。
石桌上两只白瓷茶杯,一只是她的,喝了大半,杯底还剩一点茶汤,茶叶沉在底下,卷着的叶片慢慢展开。
另一只是兰安民的,只抿了一口,杯壁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唇印,茶汤还是满的。
她伸手把兰安民那只茶杯转了一下,让唇印的方向朝向自己。
她看了一眼,把杯子转回去了。
紫砂壶的壶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桌上,渗进石头的纹路里。
桂花叶卷在茶盘边沿,已经干透了。
叶颂雪站起来往正厅走。
经过花园拐角的时候她看见林远正在给兰安民开车门,黑色福特停在督军府侧门外面,车身上的漆在夕光里反着光。
兰安民弯腰钻进车里之前直起身停了一下,他的侧脸对着花园的方向,但叶颂雪隔着一丛腊梅枝看不清他的表情。
车门关上了,福特的引擎声响起来,嗡嗡的,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走进正厅的时候客人已经走了大半。
桌上的碗碟在撤,李妈和两个帮厨的妇人端着木托盘进进出出,白色桌布上的酱油渍被抹布擦过,留下一道道湿痕。
叶津门站在正厅中间送最后几位客人。他的军礼服领口风纪扣已经解开了一颗,脸上的笑容比午时疲了一些,但还撑着。
海关钟副关长走的时候握了他的手晃了两下,说了句"改日再叙",叶津门点头应了。
叶颂雪走到叶津门身边。
叶津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头上的白玉簪上留了一下。
"谈得怎么样。"
"叙了叙旧。"
叶津门没有追问。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放下来。
"兰安民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叶颂雪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正厅门外的台阶上。台阶上空了,叶宇谦不在那里了。
他站了一整个下午的位置只剩一双靴子踩过的泥印,左边的印深一些,右边的浅一些。
"他记性很好。"
叶津门等了一下,以为她还要说什么。她没有说了。叶津门把空茶杯搁在桌上,杯底压住了一角桌布。
"记性好是好事。记性太好的人,要么是心里装着事,要么是在算着事。你自己分辨。"
他说完往书房方向走了。
叶颂雪站在正厅里,帮厨的妇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让路,妇人手里的木托盘上摞着六只碗,碗沿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她走到正厅门口,弯腰看了看台阶上的泥印。左边那个印里嵌着一小块碎石子,靴底的花纹压在泥里很清楚,是军靴特有的横纹底。
她蹲下来的时候裙摆碰到了台阶边缘,浅蓝洋装的下摆沾了一点灰。
她站起来往东厢房方向走。
东厢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了。
叶宇谦站在门后面。他已经把军装外套脱了,里面穿着白色粗布汗衫,汗衫的领口被汗洇出一圈深色的印。
他的脸在门框的阴影里,只有下半张露在外面,下巴上有一层细密的胡茬,早上没有刮干净。
"吃饱了吗?"叶颂雪问。
"吃了。"
叶宇谦的手搭在门框上,手背上那道新结的痂被他无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蹭了一下,痂皮翘起来一个角。
他的目光从叶颂雪脸上掠过,在她头上的白玉簪上顿了一下,移到她身后的院子里。
"客都走了?"
"走了大半了。父亲在书房。"
叶宇谦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从门框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门开得更大了一些。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桌上一支没点的蜡烛和那把擦得发亮的军刀。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被角压在褥子下面,折痕硬挺,跟军营里一样。
"哥。"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今天站了一整天。"
叶宇谦的嘴角牵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又松开。他咽了一下。
"习惯了。"
他往后又退了一步,手搭上门边,准备关门。
"早点歇着。明天我送你去报社。"
门合上了。
木门的门轴干涩,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门缝越来越窄,最后一线光从门缝里挤进去照在他的靴子上,靴面上有一层灰,是台阶上踩来的。
叶颂雪站在东厢房门口。门板上的漆剥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木纹弯弯曲曲的,被剥落的漆皮围着。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转身往西跨院走。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窗帘后面透出一点黄色的光,蜡烛点上了。
西跨院的灯也亮了,李妈提前点的。书桌上纺织厂的稿子摊着,写了六页半,还差结尾。
先前装簪子的锦盒早上被叶颂雪推到桌角,盒盖合着,暗红色绒面上落了一层细灰,是窗户缝里吹进来的。
叶颂雪坐到书桌前,把浅蓝洋装的袖口挽起来,露出手腕上的细银镯。
银镯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从她小的时候就戴在身上,镯子表面磨出了一层柔和的光泽,镯口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刻的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安"字还认得出来。
她从发髻上把白玉簪拔下来。簪身带着一整天的体温,拿在手里是热的。
她把簪子搁在稿纸旁边,簪头的兰花花瓣对着窗户的方向,和她的银色钢笔并排放着,一白一银。
她提笔写纺织厂稿子的结尾,写了两行就停下来了。
兰安民的话还在叶颂雪脑子里转。
他说纺织厂的稿子写完了送一份到商会,他想看看。这句话他是背对着她说的,声音不高,语速跟之前一样慢,但他说"我想看看"的时候用的是"我",不是"商会",不是"秘书处"。
她在稿纸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兰安民要看纺织厂稿子。为什么。"
又写了一行:"他知道父亲书房缺挂轴。谁告诉他的。他说留意了很久。多久。"
再写一行:"他站在院墙上看我爬树摔跤,看到我自己爬下来为止。他那时候不会爬树。他现在会了吗。"
她把这三行小字划掉了,划了三道,墨水渗进稿纸的纤维里,透到了背面。
她重新提笔写结尾。
"翠芬被拘留在城东分所第七天,她的丈夫每天早上六点去分所门口等,等到中午十二点回家,下午再去,等到天黑。他的午饭是两个冷馒头,装在一个洗了很多次的蓝布袋子里,布袋的提手磨得起了毛边。三月二十日,城东分所赵所长被调任城西,新任王所长到任第二天,翠芬被释放。她走出分所大门的时候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扶着墙,她的丈夫从对面的馄饨摊跑过来,馄饨摊的板凳被他踢翻了,老板娘骂了一句,没有人听见。"
叶颂雪写到这里笔尖顿住了。
赵所长调走和翠芬被释放之间的因果关系她不能写死,但她可以把时间排列在一起让读者自己看。
方晴说赵所长前天的调令,翠芬什么时候放的她还不知道。
她把稿纸放下来,在帆布包里翻出笔记本,翻到记录方晴信息的那一页。
"赵所长调城西,前天调令。新所长姓王,巡警总局下来的。"她在旁边补了一句:"翠芬是否已释放?明天问方晴确认。"
窗外老槐树上的虫子又开始叫了,叫声比前两天密了一些,三月底的夜越来越暖,虫子活动得早。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稿纸的边角被吹得翘起来,叶颂雪用钢笔压住了。
白玉簪躺在稿纸旁边,兰花的花瓣在灯下泛着脂白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