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空落落的,又有点发涩,像咬了口没熟的青芒果,却又说不出哪里难受。
她不懂这是什么感觉。
只是道谢,只是想把人情还了,扔了就扔了,反正她的心意送到了,反正药钱的人情也算还了,该做的都做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低头翻开习题册,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眼前总晃着叶溪枝随手扔蛋糕的动作,晃着那盒裹着糖霜的蛋糕躺在垃圾桶里的样子。
心里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圈圈漾开,却抓不住源头。
低头刷题,心里反复念着:“反正还了,反正不欠了。”
她终究是没说,也没问。
晚自习教室没几人,安静的能听到窗外的风声,笔尖擦过纸页的声音格外明显。
灯光落下来,往日段知栩每做完一科,都会将那一课的作业放在课桌最显眼的位置,藏着暗戳戳的较劲,这日却什么都没有,像隔了层薄冰。
好似变了,又好似什么都没变。
段知栩摊开习题册的动作很轻,笔锋划过纸张时还是和往日一样的利落。
叶溪枝低头,眉峰都绷得比平时更紧。
她的余光刻意收着,段知栩演算时草稿纸铺得极偏,字迹写得密,连抬手翻页都放轻了力道,纸页掀动的声响细得几乎听不见。
也不像往日,翻页总带着点无声的挑衅。
解完一道大题,她也没像从前那样,指尖轻轻敲敲桌面。
也不会不经意把演算纸往旁挪半寸,反倒反手把纸拢到臂弯下,压得严严实实,连一点步骤都不肯露。
摆明了拒人于千里之外。
“拒的人”除了她,还会有谁。
叶溪枝轻轻叹着气。
谁又惹她?
叶溪枝轻手轻脚起身,她旁边没有人,慢慢的坐到她旁边。
段知栩笔尖划过压轴题最后一步时,还带着往日的惯性,指尖顿在答案上,有人坐过来的瞬间抬眼,眉峰微挑。
“6月份的竞赛你要参加吗?”
叶溪枝声音很轻。
段知栩心中虽有疑惑,但警惕大于疑惑。
“嗯。”
叶溪枝唇角习惯性地勾了点浅淡的弧度,疏离客气的语气:“那你知道是两个人一组吗,你要跟我一组吗?”
邀请的钩子抛了出来,很具有诱惑。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段知栩眼睛扫过她的脸,视线落在眉尾上的痣,很浅很淡,不近距离看,好像都看不到。
“你想跟谁一组?”
还不明显吗?
“你。”叶溪枝认真道。
“你觉得我想跟谁一组。”她这话说的像陈述句,也像反问。
叶溪枝拿不定主意,但除了自己也好像...也没有其他人和她很熟,试探的问:“我?”
这想法要是被其他人听见,看叶溪枝的眼神估计都是莫名其妙的,她们两个很熟?
“叶溪枝。”段知栩竟然出乎意料的笑了:“真聪明,我当然...。”
“不想跟你一组。”
她变脸速度极快。
叶溪枝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那个真聪明,合着是骂她呢。
她现在敢肯定,段知栩是知道比赛规则了,这几天的不正常似乎找到了出处出。
再看段知栩冷着脸的样子,心里竟觉得有点意思。
段知栩当然知道。
她不会因为一点小恩小惠,把自己的大好计划葬送了。
【我以为你会接受。】
笑话。
“叶会长,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也没有功夫陪你玩救赎他人的无聊游戏。”
段知栩亲眼看见她脸黑的样子就心情愉悦很多。
“恶趣味。”
叶溪枝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天,周漫狗狗祟祟往段知栩身边靠。
“叶溪枝昨天来找你组队了?”
她压着声音说话。
这消息还传的挺快,段知栩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周漫相信她不是这样的人,但还是问了一句:“你没答应吧。”
“没。”
段知栩把报名表递给她:“填完拿给我。”
回想起昨晚,叶溪枝试探的表情,被耍后的恼怒,都让人心情愉悦。
“好,羽毛。”周漫细细的打量着她,回想着:“我总感觉你很像...谁,但那个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算了。”段知栩把玩着笔。
放学铃刚响,段知栩背着书包,慢慢的朝家的方向走去,心里数着倒计时。
的黑色轿车拦住了去路。
车窗降下,一个男士毕恭毕敬的从车上下来,顺手打开车门,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段同学,耽误你一下,叶总想和你谈下资助的事情。”
段知栩指尖攥紧了书包带,跟着上了车。
她已经料到过叶东国会来找她,她准备好了。
这资料刚交上去,对方此刻找上门,用意不言而喻。
她没多问,也没反抗,安静地坐在车内,车内的皮革香气和冷气裹着她,让她愈发清醒。
车子停在一处闹中取静的私人会所,侍者引着两人走进一间装修雅致的休息间,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处处透着昂贵。
叶东国坐在沙发上,抬头示意她坐下,亲自推过来一杯温水,开门见山。
“叶老师应该跟你说过资助的事,你对竞赛感兴趣是吗?竞赛培训,参赛的开销不小,我可以资助你,从培训到参赛,所有费用我来出,甚至以后升学,我也能帮上忙。”
果然和自己猜的一样,段知栩垂眸看着杯壁上的水珠,没立刻应声,等着对方的下文。
果然,叶东国话锋微转,语气带着试探,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不过,这次竞赛,我们家溪枝也参加了。她性子好强,我不想她有压力。”
“知栩同学,竞赛你是真的感兴趣吗?专心准备其他考试,这些资助,我一分不少都会给你。你觉得呢?”
“比赛完,就可以签资助合同,叶老师年纪也大了,知栩应该也不想老师太辛苦。”
段知栩抬眼,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心里没有半分惊讶,脸上先轻轻笑了笑,语气诚恳又谦逊:“叶叔叔,谢谢您的好意。其实我参加竞赛,只是想多一次锻炼的机会。”
“叶同学的实力我很清楚,她逻辑缜密,解题思路也比我灵活,说实话,我对这次竞赛,本来就没什么信心能赢过她。”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平和:“我参加,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水平到底在哪,就算最后输了,也能从叶同学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所以您放心。”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顺着对方的意,表明了自己“无意相争”的态度,给足了对方面子。
叶东国看着她冷静通透的样子,眼底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满意,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是个识时务的孩子,很好。那资助的事,到时候我会第一时间找你。”
“谢谢叔叔,”段知栩站起身,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不过资助的事,我再考虑考虑,今天麻烦您了,我先回去了。”
她没有答应资助,转身离开时,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静淡然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带着施压的谈话,不过是寻常的寒暄。
刚走出会所大门,手腕就被人猛地攥住,力道不大,却带着急切。
段知栩回头,撞进叶溪枝略显慌乱的眼眸里。
叶溪枝的脸色不太好,没了以往的温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显然是刚赶来不久。
“你跟我爸谈了什么?”叶溪板拉着她走到旁边安静的路边,松开手,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安。
“我就知道他肯定找你了。”
段知栩看着她眼底的焦急,心里微动,却没立刻回答,只是淡淡反问:“你猜到他要干什么了?你以前不知道?”
“嗯。”叶溪枝眉眼微蹙:“我爸那个人,喜欢用他的方式帮我‘扫清障碍’。他肯定让你放弃竞赛,还说要资助你,对不对?”
其实也不全是。
叶东国是因为她考了年级第一,考过了叶溪枝才会去调查她,并发现外婆,之前说的资助可能只是很单纯的想表演的资助。
有了竞争竞赛的事,就不单纯了。
段知栩没否认,轻轻点头:“是。他说愿意资助我,让我退出竞赛。”
叶溪枝的脸色更沉了些,攥了攥拳,抬头看向她,眼神无比认真:“段知栩,我不想这样。不管输赢,我都认。我爸的做法,我不认同,也觉得对不起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力:“他的脾气我知道,我现在没有办法,这是暂时的。他会用更过分的方式针对你。”
像个傀儡一样。
被人摆布,被人计划,以前,甚至以后。
她如果和段知栩就算在一组,也免不了会是这样的结局。
段知栩看着她眼底的纠结和愧疚,心里那点因被施压而生的沉闷,渐渐散了些。
对不起她,所以才这样吗?
她知道叶溪枝说的是实话,也清楚她的为难,更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
【不用担心。】
行。
【你参加竞赛只需要找到她,就马上退出竞赛。】
段知栩本来就不打算参加竞赛的,是这个声音非要她报名参加,还要跟周漫一组。
周漫的成绩不差,但也没有好到要去参加竞赛的程度,后面周漫得知她要参加竞赛,却提出和她一组。
那只能这样了。
她轻轻笑了笑,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所以我没答应他,也没拒绝。”
叶溪枝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好似懂了,又好似没懂。
段知栩缓缓开口:“你的实力第一名实至名归,你应该看过我写的奥数题,我根本不是这块料。”
她看着叶溪枝:“至于比赛,我不会退出。你不用觉得愧疚,也不用怕你爸,我有分寸,不会让他抓到把柄,更不会让自己陷入麻烦。”
“如果你没得第一,那你就只有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差的要死,这辈子就这样了,懂吗?”
这话听着怪耳熟的。
叶溪枝看着眼前的她,轻轻吸了口气:“好。”
段知栩点点头,突然发现眼前的人还挺乖巧。
用这个词形容她,有点奇怪。
想着那块在垃圾桶躺尸的蛋糕,心里又郁闷起来,乖巧个屁,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就是她。
【你可以安慰她。】
我为什么要安慰她?
段知栩试探着开口:“你没事儿吧?”
“没事。”叶溪枝呼吸变得沉重,她指尖用力的掐着掌心,好让自己不露出事态的神情。
每次都这样,她不想被控制,如果像段知栩那样自由自在的就好了。
被控制的感觉不是很好。
现在是成绩,健康,财富。
将来会是,自由,婚姻,和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