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碎了一地,风卷着枯叶擦过巷口墙根,发出细碎的响,巷子连接着各条大路,潮润的霉味混着街边小吃的油香,缠得人闷。
段知栩背着单肩包走在巷中,外套敞开着,下颌线绷得冷硬,转校第一天脸臭了一天,她懒得跟谁虚与委蛇,眉眼间的疏离早被人看在眼里,偏这巷是回家的近路,躲不开。
竟惹来了堵人的。
早知如此,就应该换大路走。
三男两女斜倚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烟蒂捏在指尖,眼神吊儿郎当扫过来,为首的人嚼着口香糖,吐了个泡:“新转来的?挺拽啊,跟谁摆脸呢?”
她只好脚步顿住,余光扫过几人的站位。
巷口被堵死,身后是窄巷,单打她有把握,可一对五,硬拼只会吃亏。
她眉峰微蹙,指尖悄悄攥紧书包带,只想借着巷侧的岔口绕开逃走,没必要跟这群人纠缠。
可没等她挪步,有人已经上前一步拦在面前,伸手就要扯她的书包:“装什么哑巴?给哥几个道个歉,这事就算了,还可以交个朋友,看你长这么漂亮,这张小脸上也不想出现什么别的痕迹过一辈子吧。”
段知栩侧身躲开,指尖抵着书包带往后退。
“想走?”抬手就去扯她的书包带,“给哥几个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不然今天别想出这巷。”
“跟她废什么话?不识好歹。”
“先把她摁住。”
几人根本没给她多余思考时间,上前就想摁住她。
她脊背绷直,掌心沁出薄汗,知道今天躲不开了,只能沉下脸,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待会拉开安全距离就跑,她在脑海里构思者逃跑路线。
就在那人的手又要伸过来时,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巷尾传来:“住手。”
长发披肩的女孩背着书包站在光影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眉眼间却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冷。她认识这群人——学校出了名的混子,再加上家里有点小钱,没人敢惹。
她抬眼扫过为首的人,声音沉了些,“别在这闹事,被老师看见,你们没好果子吃。”
那人愣了愣,显然也忌惮她几分,啧了一声,踹了踹脚边的石子,想妥协:“行,那...。”说着想带着人往巷子里走。
段知栩抬眼扫了眼出声制止的女孩,没说一个字,趁那几个人商量讲话的间隙,转身就往反方向快步走,脚步快得带起风,连书包晃出肩带都没回头,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方才那人跟那群人说话的模样,在她眼里就是一伙的好言相劝不过是做样子,指不定是早就串通好的,被这种人抓到就是一顿毒打。
叶溪枝看着她的背影,愣了愣,心里莫名有点无奈。
话哽在喉咙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抬手揉了揉眉心,她不过是顺手帮个忙,倒成了被提防的人。
这新同学,怎么还不识好人心。
隔天路过这里时,想去喂经常在梧桐树下的小猫。就见到了她,臭着一张脸,蹲在梧桐树下,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利落的腕骨。
宁城这几个月早晨老是起雾,雾刚散,金辉斜斜切过巷口的梧桐树,也照在她身上。
那只灰色的小猫,细声细气地喵着。
她弯下腰时脊背绷得轻缓,指尖先虚虚悬在猫头顶,等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凑过来蹭了蹭指腹,才轻轻落下去揉。
小猫顺着她的手往掌心钻,她半蹲着,另一只手拢住猫的小身子,指尖挠着它下巴,听着呼噜声,喉间溢出点极轻的笑。
让人忍不住的多看两眼。
那张脸让人印象深刻,直到叶溪枝又在学校看到那张脸,还是跟早上一样臭,眼神淡淡,对人冷利,没有摸小猫时的笑意。
还...挺反差。
新转到他们年级的,好像叫段知栩。
第二天中午又遇见了。
叶溪枝感受到了一股不一样的视线,那人缓缓向她靠近。
人来人往,她抱着刚发下的试卷走在走廊一侧。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段知栩清瘦的轮廓,她手里拿着刚从办公室取的试卷。
叶溪枝刚刚在办公室晃了一眼,她原来在10班。
见她过来叶溪枝刚想开口。
段知栩侧身就往她的方向撞过去,动作又快又狠,没有半分犹豫。
叶溪枝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踉跄了两步,手里的试卷散了几张出去,指尖擦过走廊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抬头看她,眼里满是诧异:“你干什么?”
段知栩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眉眼间的拽戾比昨日更甚,唇角勾着一抹冷嘲的弧度:“装什么?昨天巷子里的戏,演得挺像。”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冷,穿透了周遭的嘈杂,轻声道:“那真的很不好意思,没有让你得逞,你说这份回礼你喜不喜欢?”
她看着叶溪枝骤然沉下来的脸色,心里那股憋闷的戾气才稍稍散了些。
昨日的狼狈,今日总要讨回来一点。
抬眼看向段知栩时,眼底的诧异已经变成了冷意,却没再解释,只淡淡道:“我当你是误会,没想到你倒是不分青红皂白。”
段知栩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顺手捡起几张地上的卷子,塞进她怀里:“误会?我只信我看到的,再敢算计我,下次,就不是撞一下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没再看叶溪枝一眼,转身就走,像一只竖起尖刺的猫。
叶溪枝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皱巴巴的试卷,指尖微微攥紧,心里的无奈渐渐被一丝愠怒取代。
这新同学,还真是油盐不进,好歹毒的一张嘴。
而走在前面的段知栩看似冷硬,指尖却悄悄攥紧了。
方才撞上去的瞬间,她其实感受到了对方的脆弱,心里有点难受,可一想到昨日巷子里的处境,那点难受就被戾气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她不相信,不相信陌生人的“好意”,尤其是那种透着古怪的好意。
叶溪枝不是那种能随便冤枉的人。
自然是报复回去了。
她们俩到底还是没有说开,叶溪枝想的是这样就扯平了,走廊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起桌上的书页,也吹开了两人之间第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是误会,是较劲,也是一场不打不相识的开端。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被球砸的隔天,段知栩收到了新的好友验证。
[同学,我是砸到你的那个人,真的不好意思,麻烦通过一下。]
段知栩随手点了通过。
不让报复,要点赔偿总可以吧。
正盘算着要什么赔偿呢,手机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同学你好,我不小心砸到你了。]
[周末有空我想约你吃个饭当赔偿,可以吗?]
[可爱.jpg]
[你喜欢吃什么呀?]
段知栩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两秒,半晌才摁。
[没空。]
末了又补了个。
[赔钱。]
字敲得重,连带着屏幕都震了震,手指戳着发送键,恨不得把那两个字怼到对方眼前。
手机又震了震。
[哈哈,同学真幽默。]
段知栩随手拍了一张膏药的照片,再从网上搜索到膏药的价格,一并截图发送。
[47.8,转钱。]
那边仿佛安静了许久,安静到段知栩以为对面不会转钱过来了。
[转账50元]
段知栩开心的收下钱,思考着要不要把这人删掉,新的消息随之顶了上来。
是叶溪枝。
她顶着那个小猫头像。
[那人有跟你道歉吗,身体好点了吗]
段知栩愣了愣,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闷的将转账给了她。
[转账50元]
[嗯]
[?]
[干什么?]
段知栩打字的手飞快。
[是药的钱。]
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说话,叶溪枝也没有收钱。
她到底什么意思?
段知栩搞不懂,虽然她有仇必报,但是现在这个场景该怎么办?
最后段知栩绕了大半个城才走到那家外婆说很有名的老字号蛋糕店。
玻璃橱窗里的奶油蛋糕裹着细碎的糖霜,暖黄的灯映得糕体软乎乎的。
她捏着手机,屏保还是那天给叶溪枝转药钱被退回的界面。
这个周末,转过去三次,都被原数打回。
叶溪枝只留了句“这点钱没必要”。
段知栩说不出软和的道谢话,索性攥着攒了几天的零花钱,挑了个小巧精细的的芒果慕斯,方方正正的一盒。
裹着印着店名的奶白包装,小心翼翼的装在书包里,竟有点莫名的紧张。
回学校时赶在上课前,教室里没人。
她捏着蛋糕盒的指尖微微发紧,走到叶溪枝的课桌旁,飞快地掀开桌盖,把蛋糕塞进去,又仔细理了理桌角的练习册,遮住包装的边角。
结束完这一次掩耳盗铃的动作,才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后背竟沁了点薄汗。
她心里默念着“只是药膏的道谢,没什么别的意思。”可指尖还留着蛋糕盒外层的温软触感。
下午第一节课前,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叶溪枝拎着水杯走进来,随手掀开桌盖拿习题册,那盒蛋糕露了出来。
她扫了眼奶白的包装,眉峰微挑,唇角扯出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眼底看不清。
总有人往她桌里塞东西,点心、情书,见得多了,只当是哪个不熟的追求者。
有署名的她全部送回去了。
没有署名的也不能收,不然只会给别人留下信号,觉得可以再来骚扰她。
她没碰,指尖捏着蛋糕盒的边角,起身,随手就扔进了最后面的垃圾桶,动作干脆,没半点犹豫,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一幕,偏偏落进了段知栩眼里。
动作干净利落,但她像被钉住了。
阳光从窗户外斜进来,落在垃圾桶里的蛋糕盒上,奶白的包装沾了点垃圾桶里的纸屑,和垃圾桶的垃圾融为一体。
她攥着书包带的指尖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心口突然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下,不疼,却闷得发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看着叶溪枝低头翻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侧脸依旧是平日里疏离感的温柔,没半点迟疑,也没半点好奇。
那盒她绕了大半个城买的蛋糕,那盒她攥着攒了几天的钱挑的,想用来道谢的蛋糕,就那样被随手扔了,连被打开的机会都没有。
也是,叶小姐怎么会看的上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