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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夏楠说:“第三天的时候,我在地下室听见了他们的争吵声,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夏明诚走了,只剩下爷爷。”

讲到这里,夏楠冷笑了一声,“因为夏明诚的恶趣味,他将地下室的入口改成了单向玻璃。我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所以我可以看见爷爷蹲在锁扣的上方,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试图打开。”

“他在上面仔细查看时,我已经没有什么求生的意志了,所以并没有出声。同时也想借这个机会好好看看,在爷爷心底,孙女的命和儿子的名誉,到底哪个的份量更重些?”

夏延没说话,只是抱住夏楠的手颤了颤。

夏楠转头看着夏延,眼神很空洞,“在那之前,我就已经知道爷爷很爱护夏明诚,毕竟夏明诚是他的独子嘛。但我以为,至少、至少、在那个时候,爷爷是应该选我的。”

“他在心里犹疑了好多天,最终才下定决心救我。而我那时候,已经被夏明诚折磨得几乎要丧失意识了……”

夏楠伸出一只手,回抱住了夏延,苦笑,“爷爷想多了,监护人虐待自己的子女,算不得什么很重的罪。更何况,夏家找了人脉,疏通了关系。再加上,夏明诚的妻子刚过世,他也算是受害者。巨殇之下,神志不清以致行为过激,也是常有的事。”

夏楠揉了揉夏延的头发,声音很轻,“可他们忘了,我也是受害者呀。”

夏延沉默半晌,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子那双毫无悲切之意的眼睛,温声开口:“要哭一哭吗?我不会笑话你。”

夏楠轻轻摇摇头,推了推夏延,示意他起来。

“还好,不想哭也哭不出来。”夏楠坐起来,掏出发绳熟练地自己扎了个低马尾,拿起旁边放着的冰镇柠檬水,喝了一口。

“好热啊。”她低着头说。

夏延默默地把空调温度往下调了两度,一时不知是该庆幸夏楠情感淡漠,对痛苦经历的耐受度极好,还是该难过她如今静连哭都做不到。

夏楠把柠檬水往夏延的方向递了递,问他喝不喝,夏延拒绝了。

“夏楠,别这样。”夏延叹了口气,目光很沉。

“别哪样?”夏楠把杯子放回去,缩了缩肩膀,明知故问。

她顿了几秒,到底还是底气不足的别开视线,说:“我给你讲这个故事其实也是想告诉你,别抱有什么期待,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烂得很。我之前就曾亲眼目睹过一场车祸。大半夜的,隔着一条路,司机开着厢式货车,把前面那个过马路的哥哥碾得稀碎,法医蹲在地上拿铲子铲了好久,都拼不全他的身体。”

夏楠目光动了动,“后来才听到风声,他是某个小少爷养了多年的金丝雀,因为暗地里收集了些证据想置那个小少爷于死地被发现了,才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交通事故,肇事杀人,司机判不了几年就能出狱了,出狱后还能拿一大笔酬劳,像这样子的脏活,有的是人愿意干。”

夏楠不无讽刺地感慨,“看,对方甚至不用付出多少代价就能让他彻底闭嘴,还是用如此残忍血腥的手段,搞得圈内人尽皆知,只为了杀鸡骇猴。而其他人,并不觉得这种做法有什么不对。”

夏楠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在客观陈述:“金钱和权力往往会把人异化,被人伺候惯了,恭维惯了,久而久之就不拿人当人看了,是连工具都不如的存在。衣冠楚楚,光鲜亮丽之下,多的是是藏污纳垢之所。当然,也有很多相对正常的人啦,像权家那样。但我们夏家肯定没有包括在内。”

“夏延,”她很认真地看着他,有点悲凉地道,“我身上终究流着夏明诚的血,我有时候很怕,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他那样。”

夏延看了夏楠一会儿,沉声否认:“你不会,你和夏明诚不一样。至少……夏明诚不会选我和卫嘉这种福利院的小孩当朋友,还当了这么多年。”

“……你说得对。”夏楠松了口气的样子,但很快又郁闷起来,“可是像我妈也不太好,我妈是个实打实的恋爱脑,要不然也不能大学期间就被夏明诚骗了,不惜与娘家断绝关系也要哭着和夏明诚这个坏胚子结婚,还把我生下来了。她也不想想,夏明诚连她闲来无事喂个流浪狗都要嫉妒,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她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

夏楠无情吐槽:“哦,她可能也看不出来夏明诚会嫉妒狗,还以为他真是因为可怜流浪狗无家可归,才把狗托人送养出去。我妈这个脑回路的确和别人不太一样,要不然最后也不能……”

聊到宁薇,夏楠的情绪忽然有点失落,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其实也不想这样说宁薇,但扪心自问,从小到大,心中多多少少也是有点怨她的。她是妈妈啊,应该保护孩子的,不是吗?

可是,可是谁又规定了,妈妈必须都是一个样子?

夏楠想,更何况,宁薇不是不爱自己,她只是……太孩子气了。

能这样孩子气地过完一生,又何尝不算是一种幸福呢?

夏延凑过去,不带任何**地摸了摸夏楠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夏楠,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和之前不同了,我现在……”

“我知道你和之前不同了,”夏楠打断夏延的话,像是怕他接下来会失控地说出某些了不得的话。

她带着浓重的倦意慢慢靠向椅背,为自己找到一个支撑点,“但是……继续开车吧,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夏延苦笑了一下,他很想问问夏楠,为什么总是拒绝他?为什么不给他机会,把那句话说完?

但夏延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顺从地启动了车子。

返程的途中,夏楠睡了过去。等到了目的地,夏延抱她下车时才醒过来。

今天夜里风大,刀子似的吹在人身上,夏延把夏楠裹好,抱着她往灯火通明又空无一人的别墅里走——夏楠名下有很多房产,这只是其中一套,夏楠不喜欢房子里人多,已经提前吩咐过负责打理的人,把一切该准备的准备好,就可以下班了。

“对不起啊。”冷风中,夏楠双手环抱着夏延的脖子,低声道。

“你知道的,我不在意。”夏延顿了顿,看向她,“甚至乐于效劳。”

夏延把夏楠抱在厅中的沙发上,一层层替她脱下厚重的大衣和鞋子。

屋内温度适宜,桂花味的线香尚且燃着,浴室里的水温已恰到好处。

“夏延,别掺和进夏家的这些破事里来,你那么聪明,至少比我聪明,一定能想到干净抽身的办法,不是吗?”

夏楠陷在白色的沙发里,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装饰灯,抿紧唇,开诚布公地劝夏延,态度甚至称得上是语重心长。

“我希望你和卫嘉都好好的,既有钱又有闲。我这个人其实很差劲的,这么多年来也没交到什么朋友,承蒙你们不弃,现在才能有个说话的人。有些东西我没得选,我也认命,但你们不一样。”

“所以你一直以来都拿我当什么?”

夏延给夏楠脱完外套和围巾,站起身来,后退一步靠着墙壁,他垂眸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什么起伏地问:“是挚友吗?”

“转移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吧?……算了,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夏楠掀了掀眼皮。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想和他说假话吗?

夏延很淡地笑了一下,道:“自然是真话。夏楠,你的谎话我听得实在是太多了,不想再听下去了。”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选真话,夏楠扣着手指想了会儿,才开始回答:“一种想恨也恨不起来的存在。可以信赖,可以倾诉,可以缩在一起,对着暖融融的火炉剥栗子吃。”

夏延听完后一静,表情有点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楠抬眼,直视着夏延,“我知道你的消息时,身心都没养好,每天病怏怏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难免生出几分怨恨来。老实说,我怨恨过你的背叛,怨恨过你的趋炎附会,但现在也的确生不出一丝半点对你的恨意。”

夏楠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很清晰:“夏延,我们现在这样子,就已经很好了。”

不要远一步,也不要进一步,现在这样的距离就很好。

“有些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夏延淡淡道,“或许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再亲近一些。”

“……什么意思?”

夏楠问完后,猛地想到了某个可能性,瞳孔不受控制地缩了缩。

果然,夏延蹲下身来,看着夏楠,波澜不惊地开口:“夏明诚找到我时,我只有十七岁,还没成年。哪怕有夏爷爷的极力阻挠,但他还是偷偷给我办了领养手续,合法合规,国家盖章认可的。”

“所以夏楠啊……”

夏延叹了口气,用手指拢了拢她脸庞垂落的发丝,对已经完全怔住了的夏楠掰开了揉碎了,耐心解释:“因为夏明诚当年的荒唐决定,你与我目前的关系是合法兄妹。”

“嗯,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冷冷地笑起来,眸光幽暗,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与爱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对夏楠道:“对,你想的没错,就是那种把我们两人的名字并列写在一个户口本上的那种……合法兄妹。”

……

快过年的这几日气温骤降,细雪连绵不绝地飘扬在B市的上空,一连下了几日,直到除夕那晚才堪堪停歇下来。

夏延将夏炎青接出了疗养所,安置在夏家的老宅子里。除夕那晚的团圆饭,是夏楠和夏延陪着夏炎青吃的。

夏楠惯会哄老人,夏延虽沉默一些,但气氛也不僵,一顿饭吃得三个人其乐融融,结果吃到一半,夏明诚来了。

夏明诚来得突然,推门进来时,夏延和夏炎青都下意识去看夏楠的反应,担心他们父女一言不合打起来。夏楠却镇定自若,吃掉眼前碗里那块猪肝后,甚至还破天荒地抬头朝夏明诚叫了声爸。

夏明诚的态度也没有想象中恶劣,虽然没理夏楠,但最起码没开口嘲讽,坐下来后只是拿夏楠当空气,安静地吃桌上的饭菜,偶尔再与夏炎青聊几句生意上的事。

夏明诚没吃多久,就接了个电话离开了,自始至终没正眼看过夏楠一眼。夏楠丝毫不受影响,仍笑意盈盈地与爷爷说笑,权当没有这个人存在。

老人熬不起夜,年夜饭吃过后,夏炎青给两个小辈发完压岁钱后就提早回房间休息了。

夏楠帮着夏延把碗筷处理完放进洗碗机后,就洗了个澡,回自己房间了。

权盛旭因为天气缘故,航班不是取消就是晚点,直到今天才搭乘飞机回了B市,赶着今天结束的最后一个小时回了家。

权家现在热热闹闹的,权盛旭作为这种场合的焦点实在分身乏术,别说和夏楠打个电话了,就连发消息也是时断时续。

夏楠等消息等得意兴阑珊,她倚着暖气片坐在窗边,一边看窗外的雪景,一边给其他人回祝福信息,待回得差不多了,夏楠起了身,决定下楼活动一下,顺便给自己找点零嘴吃。

夏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盒蓝莓味的酸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是刚洗完澡的夏延,身形高挑,碎发凌乱,穿着毛茸茸的睡衣,看着……比往日温顺很多。

“喝酸奶吗?”夏楠瞥了夏延一眼后就收回了目光,看向冰箱,主动说:“这里有蓝莓的和黄桃的,你选哪个?”

夏延站在她右后方,头发微湿,身上还有股沐浴露的味道。

他没再靠近夏楠,扫了一眼冰箱内部,简短道:“草莓,有劳。”

夏楠:“……”

夏楠一句“这哪有……”还没说完,就眼睁睁地看着夏延将手臂探进去,然后从角落里取出来一盒草莓味酸奶。

夏楠:OK我闭嘴。

夏延慢悠悠对夏楠道:“这冰箱里的东西是我去采购的。”

所以我知道里面存放了什么,有什么稀奇?

夏楠啧了一声,说了句“无聊”,又从里面拿出两根香蕉和一盒无花果。

外面隐约响着鞭炮声,两个人默默坐在壁炉旁挖酸奶。

夏楠挖着挖着,忽然问:“你沐浴露用的什么牌子?味道很好闻。”

夏延把装无花果的塑料盖子打开,放在矮小的茶几上,吃了一颗,说:“是很廉价的牌子,你用不惯的。”

夏楠也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咬,并不在意,“没关系,我是那么讲究的人吗?而且你这么多年不是用得挺惯的吗?”

夏延看了她一眼,说:“没话聊可以不说话的。”

被呛了一句的夏楠轻笑一声,摸了摸鼻子,说:“没什么,只是忽然有点感慨,要是让卫嘉看见我们坐在一起这么和谐的样子,不知道会说什么?她刚才还和我通过电话,临挂的时候还问了句你。”

夏延道:“问我什么?”

夏楠歪了下头,说:“问你什么时候能把欠她的钱还了。”

夏延平静道:“我不记得我欠过她钱,反倒是之前有几次,她向我借过钱。”

“这种事记得这么清楚啊,”夏楠说,“那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说要把出租车的钱补给我?整整四百块钱,还要算上利息。”

“钱呢?”夏楠向夏延伸出一只手,“要不是今天爷爷发压岁钱,我差点都忙忘了这件事。”

她眯了眯眼睛,“你不会是想赖账吧?我跟你说,你刚才给我包的那个是过年的红包,和车钱是两码事。”

夏延看了眼夏楠的手心,伸出一只手把她的五指一根根慢慢蜷起来。

“你没翻开过你房间里的那本画册,”夏延很肯定地说,“你看了就会明白。”

……

夏楠把没剥开的香蕉放回冰箱,准备上楼,可刚上了一半台阶就听见楼下的夏延叫她。

夏楠抓着旋转楼梯的木制扶手探出头。

“夏楠。”身后是明亮的客厅,夏延靠在门边仰起头,声音平和地一如既往,却带了几分认真,“新年快乐。”

夏楠没有回应这句祝福,反而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她指着一楼客厅的那个钟,问夏延:“你在说什么?不是还有十几分钟才到新的一年吗?”

夏延没有回头看钟,依旧望着楼上的夏楠,眼神沉静无波。

“那个钟不准,晚了大概十三分钟。它坏得比较突然,过年期间修表的工匠都回老家了,我一时找不到人来修,就搁置在那里了。”

夏延很温和地说:“我今天早上和你提过,不过你当时在喝牛奶,可能没注意。”

他慢条斯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准确报时:“现在才是零点。哦不,已经过了两分钟。”

本来只是想拿盒酸奶就上楼,所以根本没带手机,且一直无比信任那个时钟的夏楠:“……”

很快明白自己被算计了的夏楠低头俯视夏延,扯了扯嘴角,道:“啊,所以你是故意的。”

没想到夏延点了下头,大大方方承认了:“是啊,我是故意的。”

他对着夏楠隔空举了下手中那个喝得只剩一个底的酸奶杯,勾了下嘴角道:“晚安,早点睡。”

夏楠的视线掠过男人浅绿色的毛绒小熊睡衣和乖觉下垂的黑色发尾,最后停在那双墨黑沉稳的眸子上。

怨不得别人,只能怪她,太容易被外表迷惑。

可是仔细想想,难得能看到这样温和无害到甚至有点可爱的夏延……她也不亏。

夏楠顿了顿,一瞬间脑中千回百转,最后心平气和地说:“好啊,我会的。”转身上了楼梯,速度飞快。

直到夏楠的背影彻底消失,夏延才收回了目光,他很平静地把最后一点草莓味酸奶喝完,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夏延住的房间在一楼,是所有卧室中最小的一个,之前是用做保姆房的。但哪怕是保姆房,该有的东西也都有,只是采光不太好,但并不显得狭窄,至少还有单独的洗漱间。

夏延站在洗漱台前刷牙,对着光洁的镜面刷得沉默而仔细,余光看到自己崭新的睡衣,垂下眼睛无声笑了一下。

刷过牙后,夏延从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很厚的本子,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翻看。

那是一本初中的化学错题本。

前面几页字迹工整,连每一个元素符号都力求圆润,到了中间字迹就逐渐飘逸起来,最后甚至称得上潦草,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明白写的是什么。

……真的是,很有某人的风格。

这个本子夏延已经看了很多遍,看到纸张的边缘都有些磨毛,看到闭上眼睛都能对里面的内容倒背如流。

但夏延依旧看得很认真,眉眼柔和,神情甚至是津津有味——这是他晦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直到困倦渐渐侵染了全身,夏延才将本子小心合上,妥帖地放回原位,然后拉过被子,蜷缩身体,和衣而眠。

所以男二从一开始,就怀着自己无法和女主在一起的心态与女主交际的。

爱而难忍,备受煎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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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