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天，夏楠一觉睡到了快中午。
老房子窗帘的遮光性不好，夏楠迷蒙中把眼罩摘下来的瞬间，被日光刺了下眼睛。
适应了片刻，夏楠把半遮在眼前的手移开，翻身坐了起来，顺带着扯开窗帘。
璀璨的阳光顺着玻璃窗倾泻而下，毫无遮挡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屋里的布置陌生又熟悉，耳朵里面白噪音似的嗡嗡作响，夏楠攥着窗帘的布料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这处老房子，她儿时来住的日子还真不少。
夏明诚和宁薇并不与老人同住，但经常会把她打包了，托管到爷爷家。
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就夏明诚那个占有欲，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和宁薇粘在一起。对他而言，夏楠这个孩子的出现属实是很碍眼了，但那时的夏明诚对夏楠还算有点耐心，只想眼不见心不烦，于是就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抱着宁薇，给她扯各种谎，然后隔三差五地把夏楠往这里送。
宁薇陷于情海，分辨不出夏明诚的假话，小夏楠分辨得出，但她不在意。
她只是小，又不是傻，当然看得出夏明诚不待见她，小孩子最懂趋利避害，她巴不得离夏明诚远点，而且爷爷家也挺好玩的。
爷爷下了班后，会给她买各种玩具哄她。那时候奶奶还没过世，模糊的印象中，她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厨艺很好，喜欢给小孩变着花样做各种点心。
小夏楠有一次看电视节目，看到里面的人做了道雪绵豆沙，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便吵着要吃。
那是道只有东北才有的甜食，制作工艺特别复杂，这里想买都买不到正宗的，后来还是奶奶特意找人学了来，费了很多功夫才做出一盘。然后旁观了一切的小夏楠，就很给面子的把盘子里的都吃了，本来就带婴儿肥的小脸现在更是塞得鼓鼓囊囊。
嗯，虽然有点腻，小夏楠一边努力往下咽一边想，但是奶奶开心就很值得！
啊，这么一想，小时候的自己，也挺可爱的？
夏楠想着想着，忽然起了兴致，赤着脚下了地，踩着老旧的木地板走到衣柜旁坐了下来。
打开柜门，夏楠身子前倾，凭着记忆用手摸着角落里的刻痕，依稀辨认出那是幼时的自己钻进去，拿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字：
我长大后要做勇敢的大英雄！
长大后了的夏楠收回手指，垂着头略笑了笑，低声道：“挺好，实现了前半截，至于当英雄什么的……我尽量努力吧。”
夏楠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昨晚夏延对她说过的话。夏楠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了起来，转过头，果然在书架上看到一本画册。
夏楠走过去拿起画册，翻开几页，从里面掉下来张卡片，她捡起来，是一张银行卡。
夏楠把银行卡随手放在桌上，倚着书架继续翻开。画册里夹了张盖了红戳的纸，展开，是夏延和卫嘉以他们三个人的名义向福利院捐款后，福利院发过来的感谢书。
夏楠扫了一眼，每年二十万的金额，已经连续捐了三年。
除此之外，还有福利院的孩子们写给她的信，有对她的思念和感谢，还有日常生活的分享，琐碎而温暖。
夏楠一张张细细地看下去，温暖的阳光映在不同样式的信纸上，映在不同的黑色字迹上，她低着头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外响起敲门声，很规矩的三声。
夏楠放下信，开了一条缝，看见门外站着夏延。
夏延打量着她的面色，道：“醒了怎么不接电话？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
夏楠停了一下，表情微妙地说：“抱歉，静音了，我没听到。”她回问：“怎么，有什么事吗？还是爷爷找我？”
夏延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看着夏楠，问：“都这个点了，你不饿吗？”
夏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肚子确实很空，她有点尴尬地轻咳一声，然后带着点期待地问：“是有点，我们早上吃什么？”
夏延看了夏楠几秒，才回道：“我和爷爷已经吃过了，给你留了一份，收拾完就下去吧，我去给你热一下。”
“热一下，午饭。”他说。
听出他的促狭的夏楠摸着鼻子“哦”了一声，说：“真贴心啊，麻烦了。”
夏延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转身准备下楼，夏楠却忽然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衣角。
“那本画册我看过了，”她看着男人黑色的眼睛，松开拽着他衣摆的手，仰起脸来很真诚地说，“谢谢。”
“谢我什么？”夏延侧着身，垂眸看她，语气若无其事。
夏楠笑了：“谢谢你们做好事还不忘带上我。”
*
之后的几天平静而轻松。
当然，过得轻松的只有夏楠，夏延还得时不时出趟门社交，去维系下生意上的往来。
这天下午，夏延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夏楠正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看书，听到动静，从书里抬起头，微笑道：“早点回来啊，我晚上打算煨萝卜牛腩汤。要是回来得太晚，放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夏爷爷身体状况不佳，昨天就已经送回疗养所看顾了，现在老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住，夏延不在家，夏楠就只能自己琢磨吃的。
夏延脚步一顿，表情罕见地犹豫起来，“要不……还是别做了吧，我今天会早点回来，想吃什么给我发。”
夏楠：“……”
似乎明白过来原因的夏楠不死心地问：“为什么？”
夏延欲言又止，最后回避视线，委婉道：“……不是很安全。”
虽然在国外待了好多年，但夏楠做饭的水平实在是不好恭维。门外的垃圾桶里现在还放着昨天被她熬粥给熬费了的那口锅。
夏楠显然也想到了那个可怜的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拿起一旁放着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点点头应道：“行，我不折腾了。”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几秒，夏楠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对夏延道：“回来时顺便带个灯泡吧。”
还不待夏延追问，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补充道：“我卧室的吊灯坏了，陈年老灯了，好像是里面有根线烧断了。”
晚上的时候，夏延踩着凳子给夏楠换灯泡，夏楠在下面扶着，顺带开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给夏延照亮。
安全起见，夏延事先把老宅的总电闸关了，现在整栋房子黑漆漆的，外面呼啸的寒风把树枝刮得大力摇摆，玻璃窗上的树影扭曲狰狞，透着股阴森的诡异感。
距他们不远的地方，传来轻微的窸窣，是什么东西慢慢爬过的声音。
夏楠安静地听了片刻，然后问夏延：“夏延啊，你不觉得现在的气氛……”
老式吊灯构造有点复杂，夏延手指没停，只低头看了她一眼，简短地问：“怎么？”
手电白亮的余光里，夏楠眨了下眼睛，慢慢露出微笑，语调里透着股莫名的兴奋：“很适合讲鬼故事吗？”
夏延：“……”
他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上夏楠那双期待的眼睛，低声道：“等等吧，你如果想讲的话，也等我这边安完。”
夏楠没说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站着。夏延换好后，从凳子上跳下来，夏楠则从善如流松开扶着的凳子，弯着腰寻着刚才的声音探过去。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夏楠蹲在地上，用手电照着亮，很快便发现了目标。
她用两根指头捏起一只缩在角落里的壁虎来。
“这里生态还挺好，还能看见壁虎。”她扭头对夏延说。
夏延走过去蹲下身子，对夏楠伸出手来，温柔劝道：“给我吧，细菌太多。”
夏楠“啧”了一声，却没把那只绿色的小生灵交给夏延，她拿在手里随意把玩。“我拿都拿了，现在你和我说细不细菌的……”她语气散漫道，“有点晚了。”
“而且它多可爱。”夏楠伸出手指摸了摸壁虎圆鼓鼓的肚子，诚恳道，“肯定吃了不少害虫，是个好孩子呢。”
夏延静静地看着无动于衷的夏楠，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忽然不动声色道：“我在回来的路上买了烟花。”
夏楠歪了下头，等他的下文。
果然，夏延语调平和地继续道：“你把它给我，我们下去开电闸，洗手，然后我陪你玩烟花，讲鬼故事，随你高兴。”
夏楠挑眉：“所以这是条件？”
“不是，”夏延一本正经道，“这是给好孩子的奖励。”
夏楠与夏延对视几秒，忽然不住地笑起来，东倒西歪，乐不可支的样子。
她努力忍着笑，最后还是听话地把壁虎放在夏延手上。
夏楠摸了摸沾着头发有点痒的脸颊，正色道：“你应该去当幼师的，那些小孩子最喜欢这种话术啦！不过也难怪，之前那些福利院的小孩们的确很喜欢你，我还隐约记得有个小男孩叫什么来着，总喜欢缠着你，让你给他讲故事。”
夏延装听不见，他一只手捏着壁虎，另一只干净的手把蹲在地上的夏楠捞起来，头疼道：“我见过的那些小孩也没你这么皮的。好了，停，别再用那只手摸脸了，一会儿记得把脸也好好洗洗。”
……
两个人并肩下了楼，夏延把电闸拉开，安顿好壁虎，监督完夏楠仔细洗过手和脸后，才慢吞吞地去后备箱里拿烟花。
冲天而上的烟火很漂亮，很绚烂，带着一股此生只呼啸这燃烧一次的决绝和美意，但同时，声响也很大，盖过了车辆驶入的声音。
因此，夏楠和夏延谁都没能发觉不知何时踏进偏院的夏明诚。
夏楠正带着毛线手套，执着几根仙女棒，带着抹笑意等着一旁的夏延低头为她点燃，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目光顿了顿，左脚下意识往后迈了一小步，浑身绷紧了，带着股冷意地直视前方。
夏延察觉到夏楠的异样，利落收起打火机，同样侧过身去，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就看到了拿着文件袋，离他们大约十步远的夏明诚。
看清来的人是夏明诚后，夏楠紧绷的意识松了松，面上也不由得缓和了很多，最起码没有了刚才一瞬之间蓬勃警惕的搏斗意志。
她踮起脚尖，手掌虚掩在唇边，用仅能让夏延听清的声音小声同他咬耳朵：“还讲什么鬼故事？鬼这不是自己来了？”
夏延无声地看了她一眼，很淡地勾了下唇角，没接茬。
显然是回来取东西的夏明诚把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似乎是误会了什么，冷笑着打量挨得很近，形容亲密的他们，眼底是并不掩饰的嘲讽。
“做什么呢，你们？”
夏明诚倨傲地用手虚点了下夏延，淡淡评价：“真是条养不熟的狗。”
夏延听了后面上很平静，夏楠却不动声色挑了下眉，她伸出一根指头指了下自己，又笑意盈盈地问夏明诚，语调听着挺真切的：“爸爸，在你眼中他是狗，那我是什么？”
夏明诚沉默几秒，而后冷冷道：“你算什么，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
夏明诚点到为止，哪怕神情不屑，却没有再说侮辱性的字眼，似乎因为去年秋天夏楠那一番“务必好好活下去的言辞”，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无论他有多恨夏楠，多么希望她为宁薇殉葬，也必须承认，夏楠身上尚且流了一半宁薇的血，也……承载着宁薇的遗志。
夏楠倒是没觉得夏明诚转了多少性子，她弯了弯眼睛，继续笑着问：“那这么晚了，爸爸要留在这里过夜吗？房间不用怎么收拾，但是被褥已经放起来了，如果是要……”
眼见着夏楠要继续说下去，夏明诚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不了，这里我待不下去，如果不是为了找……”
夏明诚的话戛然而止，他皱了皱眉，有些懊恼自己说得有些多了，再一看，夏楠还在眨巴眨巴眼，等着他的下文，夏明诚噎了一下，视线扫过院中摆着的，还没完全放空烟花的纸壳箱，冷声道：“不怕着火你们就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