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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第二天下午,夏楠独自去疗养所看夏爷爷。

疗养所位于B市郊区,风景秀丽,医疗设施完备,是静养生息的好地方。同样的,安保也做得很到位,生人免进。

夏楠提前做了预约,又出示了证件,门口登记完后,循着工作人员的指引一路找过去,然后就在房间门前遇见了同样来看望爷爷的夏延。

夏延将手中的花束递给夏楠,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进去了。夏楠攥紧手中的花,犹豫几秒,然后转身敲开了门。

夏炎青那时正坐在茶具前准备沏茶。

屋内阳光充盈,明晰透彻,夏楠恭敬地叫了声爷爷,然后快步走到窗前,将手里的花插进瓶中。

“我来看你了,爷爷。”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阳光充盈,明晰透彻。

夏楠缓缓扬起笑意,在夏炎青对面盘腿坐下,低头瞥了一眼桌上的茶具,轻轻道:“我来吧。”

过了好久,夏炎青才收回看向夏楠的目光,“嗯”了一声。

夏楠自嘲地笑笑,低下头,屏气凝神,为夏炎青泡了一整套功夫茶。

夏炎青闲暇之余喜欢饮茶,夏楠年幼时为了讨老人家欢心,特意找手艺人学了很久。虽然已经好多年没有泡过了,但肌肉记忆还在,除了一开始动作有些生疏之外,整个过程还算流畅。

夏爷爷在夏楠泡茶时一直以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她,直到夏楠最终收尾,双手将那小小的茶杯向他奉上,才叹了口气着,接过杯子,感慨道: “楠楠长大了。”

夏楠抬眸,看向面前的老人。

或许因为一直病弱,他看上去比记忆中苍老了很多,精神也不好,但注视向她的眼睛依旧透着深深的疼惜。癌症是很折磨人的病,何况夏炎青已经是晚期。残酷点说,他能享受到的这样平和安宁的午后,其实已经不多了。

夏楠想起刚才听护士讲,夏炎青近来食欲很差,一顿饭吃不进去多少东西,人也较之前消瘦了很多,心情忽然有点复杂。她压住心中的异样,对夏炎青轻轻道:“是啊,爷爷,楠楠长大了,不再是之前那个孩子了。”

……

夏楠陪夏炎青喝了很久的茶,后来又推着轮椅带他去园中赏花。

虽然已经是隆冬,但疗养院还是费尽心思地移过来很多花草,其中不乏各种名贵品种,采用特殊的控温手段,保证这里一年四季,绿草如茵,花开不败。

夏炎青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一簇开得活泼的蝴蝶兰,半晌后,问:“楠楠在L大读书时,开心吗?”

夏楠答:“开心呀,导师和同门都很友善,不仅学到了很多知识,还交了几个好朋友。”

夏炎青又问:“楠楠每日有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好好照顾自己吗?”

夏楠垂眸,轻声答得流畅:“有啊,十一点睡七点醒,每天睡足八个小时。三餐都有好好吃,早餐鸡蛋牛奶燕麦片,中餐在学校食堂吃,晚餐看情况,有时自己下厨做点简单的,有时和朋友去校外的餐厅吃。偶尔还要吃点宵夜,算是第四顿了。”

夏炎青安静地听着,末了,又犹豫着问:“那我的楠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夏楠顿了顿,转到前面,蹲下,与夏炎青视线拉平。她轻声询问,带着点困惑和不解:“爷爷啊……您是希望我有,还是没有呢?”

夏楠看过夏炎青找律师公正过的遗嘱。

夏炎青此生只得一子,甚是宠爱,而这一子也仅有一女。夏炎青知道独子与孙女的关系恶劣,担心自己去世后,这唯一的孙女日子过得艰难,便斟酌着,将自己名下的资产小心划分,让他们处于一种微妙的制衡状态。

考虑到孙女毕竟是女孩,总会有嫁人的这一天,她选择的结婚对象会成为打破这一平衡的关键。夏炎青还根据不同情况,准备了好几种不同的分配方案。既不能让夏楠过得太惨,也不能让独子吃亏,更不能让夏家的资产因为夏楠结婚的缘故,外流给不知哪里来的破落户……

半年前,刚回国的夏楠陷在柔软舒适的沙发里,听着对面律师冗长而专业的讲解。她很聪明,不难从这些复杂而晦涩的句子里,读懂其中蕴含的算计与冷酷。

可是即便听懂了,夏楠也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她只是觉得有点乏味,想离开,但对面仍在尽职尽责地滔滔不绝,夏楠又不好出声打断,只能望着桌上不停摇摆的金属摆件,任自己的思绪渐渐飘走。

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幅画面,那是六年前,她临出国前,最后一次见爷爷。

她那时浑身疼得厉害,伤口尚且没有结痂,不断地发炎发热,人也总是昏昏沉沉。有天下午不知怎地忽然醒过来,就看见爷爷坐在她的床前,温和地问她,想不想换个地方生活?

她虚弱得满身冷汗,勉力用无神的眼睛看向面前的老人,思量半晌,然后点了点头。

夏炎青听到这个答案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发,认真道:“我的楠楠,不要难过也不要害怕,你相信爷爷吗?爷爷……爷爷会一直保护你。”

你相信爷爷吗?爷爷会一直保护你。

过去了这么多年,记忆中夏炎青的声音依旧很清晰,夏楠闭了闭眼,忽然扬起手,打断了律师的话。

“不是有很多需要我签字按手印的文件吗?”夏楠平静地道,“给我吧。”

律师怔了怔,随后说:“可是依照规定,我必须逐条和您讲解确认完……”

夏楠一反平时的教养,再次冷声打断他的话:“没关系,我赶时间。你一边说,我一边签就是了。”

厚厚的几叠文件压在桌上,夏楠随手拿起一本,看都没看内容,直接翻到最后,然后在相应的位置上签字画押。

“您……您不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夏楠甩了甩钢笔,又继续去拿下一本。

“也就那回事。”她轻描淡写地说,顿了顿笔尖,在空白处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相信啊,爷爷。

我当然相信你会保护我,只是,这个“保护”有前提条件,仅限于在你划定过的,有限的空间内。

而且,不能过于伤害爸爸的权益。

……

“您是……希望我有,还是没有呢?”

夏楠的话音落下,花园内的空气安静了十几秒。

还是夏炎青先率先打破沉默,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夏楠的头,低声道歉:“楠楠,抱歉啊,是爷爷的错。”

夏楠沉默了几秒,终于问道:“您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恨您?”

夏炎青没有说话,看向夏楠的目光很复杂。很多时候,不回答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夏楠苦笑了一下,说:“不,我不恨您。我那个时候只是有点失望和无措。真的,只是失望和无措,除此之外……”她闭了闭眼,说,“没有了。”

夏炎青目露不忍地开口:“楠楠……”

夏楠边思索着边慢慢道:“我一直记得我小时候贪玩,你陪我抓萤火虫的样子。夜空下的萤火虫好漂亮啊,像一盏盏暖黄色的小灯笼。”

夏炎青的脸上有几分动容,夏楠垂下眼睛道:“我还记得那年夏天,我们在脚边燃了驱虫的草药,你坐在河边的堤坝上,教我认天上散落的星星。星星们很亮,月色也好,柔和清美得像一场梦,已经足够让我……回味一生了。”

夏楠察觉到夏炎青的手抖了抖,但她并没有把手抚过去,安慰他的想法,而是继续道:“像这样美好的回忆我还有很多很多。您保护过我很多次,我不能因为那一次……就那一次没救成,便怨恨您一辈子啊。

“人的一辈子其实很短,我不想被怨恨填满。”

夏楠淡淡地笑,站起身来道:“所以爷爷,我是真心希望您好好的,我希望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如果不能……我也会为您养老送终,披麻戴孝。”

不知不觉到了饭点,夏楠陪夏炎青一起吃了顿晚饭。饭后没多久,几名医护工作者便敲门而入,照惯例为夏炎青检查身体情况,并将检测数据同步到电子档案上,方便调整治疗手段。

夏楠在一旁默默看着,时不时与护士聊几句夏炎青的病情,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眼见着到了夏炎青平常的休息时间,夏楠才适时道别。她关上门,穿过长廊,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坐在公共休息室,支开电脑办公的夏延。

夏楠插着兜慢悠悠走过去,屈指敲了敲桌面,语气故作惊讶:“你还没走啊?”

大半个下午过去了,她连晚饭都吃过了,合着这位就一直在外面待着呢?

夏延合上电脑,看着夏楠,平静地道:“不是说好了?等你。”

夏楠回想起来,不太确定地道:“你摆的那个手势啊?”

夏延一本正经地点头。

还真是啊……

夏楠揉了揉眉心,“我没注意,我以为你把东西给我后就直接走了。”

她转而说:“眼看着快要过年了,夏明诚一向不愿意把心思都放在做生意上,夏家每年年末都有一堆堆的破账。怎么样,很让人头疼吧?”

夏延借着她的话头道:“所以你以为我回去加班了?”

夏楠嗯了一声,拽了一下夏延的袖子,示意他一起离开。

夏延笑了笑,顺从地收拾好东西,跟她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远,夏延试探性地问:“你也知道都是你们夏家的账目,就不想回去分担一点吗?”

夏楠还真停下来想了想,然后果断拒绝了:“才不!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科二的那些东西,看不得一点账目和报单。而且依我的想法……”

夏楠朝夏延眨了下眼睛,了然道:“夏明诚能交给你看的东西,也是经过筛选的,数量虽多,但不会涉及核心。你安心处理就好,不用因为担心看了之后被灭口,就非要拉着我下水。”

还真这么考虑过的夏延缓缓挑眉,语气无辜:“啊,我是这样的人吗?”

“哦。”夏楠回击,“你知道你在公司里,外号是什么吗?”

“是什么?”夏延停住脚步,轻轻侧了下头,很有兴致地问。

夏楠盯着他深黑色的眼睛看了几秒,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算了,不说了,真说了你又不高兴。”

她不打算说了,夏延反而觉得有点可惜,问:“我在你心中,这么容易不高兴?”

夏楠累了,懒得编瞎话,实话实说:“也不是,你的情绪大部分时间都挺稳定的。很小的一部分时间里……”

夏楠再次想到他在她锁骨处留下的齿痕,轻轻一哂。

“不怎么正常,像脑子坏掉了。”

得到这个评价的夏延倒也不生气,反而低声笑起来,闷闷的,很愉悦的样子。

夏楠也不知道这有啥可笑的,很诡异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迟疑地问:“你怎么过来的?”

夏延含着笑意道:“开车。你呢?”

夏楠:“……我打车来的。”

她捏着手机,很头疼地在停车场环顾一圈,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载她来的那辆绿色出租。

夏楠转回夏延面前,指了指自己的手机,上面是出租车司机的待拨界面。

她深吸一口气,向他做最后的确认:“这个电话我是不是已经没必要打了?”

夏延大方承认:“嗯。”

夏楠咬牙,强调:“我多给了司机二百块钱,就是为了让他在这里等我。”

夏延漆黑的眸子波澜不惊,语气温和:“没关系,我一会儿补给你。”

是这回事嘛?!这是钱的事吗?!

夏楠:“……”

夏楠扬起脖子与个子很高的夏延对视,过了片刻,她垂下头揉着脖子,认命般地说:“……行。”

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样呢?

夏楠才不吃亏,她说:“我要翻倍!”

夏延嗯了一声,向夏楠伸出右手,手心向上。

夏楠转过脸去,轻嗤了一句幼稚,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勉为其难与他击了个掌。

达成协议的两人上了车。

夏延提前给夏楠准备好了眼罩,毛毯,她爱吃的点心饮料和游戏手柄。

空调打开后,夏楠将座椅使劲往后调,然后慢慢把毛毯拉高,遮得只剩一双眼睛。

“是要把我拉去你家么?”车子开动了,夏楠看着车顶道。

夏延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瞬,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没有什么情绪地问:“你想去?”

夏楠想了想,找了个理由:“也不是,但这样可以气夏明诚。”

轻微颠簸的昏暗里,夏延没有说话,夏楠很疲惫地把眼睛闭上,低声道:“没事,别介意,我瞎说的。”

昏暗中,夏延握紧了方向盘,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过了好一会儿,夏楠才开口:“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和爷爷的相处模式有点奇怪?”

夏延预料到了夏楠接下来想说什么,瞥了她一眼,很冷静地提醒:“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权当是听个故事,无所谓。”或许是因为下午见到了爷爷,夏楠突如其来地,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

“反正你现在也算是……嗯,自家人。听一听也无妨。”

夏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头抵靠在夏延身上。

因为姿势的原因,夏楠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闷,但很平静:“你应该对六年前发生的事,有个大体的了解吧?”

知道已经无法阻止夏楠了,夏延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句是。

夏楠“嗯”了一声,没有什么情绪地说:“我被夏明诚从船上带走后,就被他关了起来,每天倍受煎熬和虐待。身上的旧伤还没得到治疗,就又舔了很多新的……我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我在那个阴冷的地下室里待了七天。”夏楠低声说,“但其实……第三天的时候,我爷爷就已经知道我在那里了,只不过……他衡量了一下,最后没有选择救我。”

夏楠的口吻很平常,但越是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就越是让人触目惊心。联想到他曾看见过的,夏楠身上那些淡褐色的伤痕,夏延呼吸的频率有些不稳,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打着双闪,踩了刹车,将车子停靠在路边。

夏楠并不在乎夏延的反应,这些话她在心里憋了太多年,现在只是迫切地想找个人倾诉。而夏延是个绝好的听众:他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不需要她费口舌去补充前提条件,性格稳重内敛,不会泄密,也不会对她产生廉价的同情。

果然,夏延停好车后只是将自己的安全带解了,俯下身子抱住夏楠,手掌抚在夏楠的后脖颈处。

呼吸相闻,如果夏楠此刻的思绪没有全部沉浸在过往,她就会发现,夏延看向她的目光,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