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不出所料的回答。
夏楠坐直身子,看向卫嘉,道:“是我疏忽了,知道这事的人的确不多。如果不是因为我小时候随父母去,听他们大人语焉不详地聊了几句,又恰巧记在心里这么多年,怕也是对此一无所知。”
卫嘉苦笑起来,心里越发难过,艰涩道:“所以你看,我又怎么敢轻易爱他?”
夏楠皱着眉问:“那你们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卫嘉诚实作答:“孙昕一个月前向我表白,不过我没答应。”
“然后他就开始不定期抽风,搞各种幺蛾子。”卫嘉似乎是回忆到了什么不好的经过,脸上表情不太好看。
“我都怀疑那条所谓的被爆出去的花边新闻是他自导自演。做狗仔的,无非是为了赚钱,拍到这种图,一般会直接联系公司,索要封口费。通常大家都会互相卖个面子,给一笔前平事。很少有那种谈崩了,最后被爆出来的情况。”
“而且这次被拍到的人是孙昕啊!”
卫嘉有点烦躁,下意识地开始啃指尖来缓解情绪。
“圈里人都会卖个面子的,没有这种不要钱直接爆出来的‘自杀式’玩法。就算那狗仔是穷疯了的新人也有点离谱。”
夏楠将卫嘉的手指挪开,紧紧攥住,然后在脑中整理了下思路,将自己知道的,有关孙昕的事都同卫嘉说了。
信息量太大,卫嘉一时半会不能完全消化,待慢慢喝掉手边的半杯红茶,她的情绪仍旧十分低落。
夏楠就像小孩子依恋成人那样环抱住卫嘉,热乎乎地紧靠着她。
声音轻而坚定:“没关系,姐姐,你想怎样活都行。”
夏楠无意间抬眸,忽然定住,拉了拉卫嘉的手,示意她看向窗外。
外面不知何时洒起了细雪,纷纷扬扬,飘渺如轻纱。
“是今年的初雪啊。”夏楠声音扬了起来,弯了弯唇角,“真好,是和你一起看的。”
卫嘉怔了怔,看着眼前落下的雨夹雪,忽然垂眼道:“现在的日子明明比之前好过太多了。如果是小时候的我,知道几年后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被这么多人喜欢,物质方面也如此充裕,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夏楠听出来卫嘉的言下之意,歪头看她:“所以你现在过得不开心吗?”
卫嘉沉默片刻,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无言以对。
夏楠靠近了些,问:“如果遇到那个小时候的自己,你会对她说什么?”
卫嘉认真想了想,清冷道:“好好学习,认真学专业课,自信一点,你会有很值得期盼的人生。还有……切记,切记不要被孙昕的外表和温柔迷惑,傻乎乎地对他上了心。”
*
孙昕离开包厢的瞬间,面上的暖意就消散了,他抬手试了下额头的温度,有些发烫,面色又跟着冷了几分。
浑身乏力,眼前昏黑,孙昕强撑着乘电梯到一楼大厅,一抬眼就看到手中拿着把黑伞的阿笙迎面朝他小跑过来。
阿笙见孙昕的目光停留在她手中的伞上,主动答:“外面正在下雪,虽然不大,但是很细密。这伞是我找前台拿的。”
解释完后,她转而问:“昕哥您今晚是要在这里休息,还是我开车送您回医院?”
孙昕在医院住了五天不是因为装病,是真的病了。
他之前出过一次事故,头部受过很严重的伤,平时没什么事,但如果情绪过于激动就容易发作。不仅头疼欲裂,连带着浑身发热乏力,还找不到具体病灶。
后来医生推荐孙昕去精神科看看,合理怀疑他是因为长期压抑加上工作太耗心神才会导致这样的神经性疼痛,却被孙昕断然拒绝了。
孙昕觉得,长期服用这种精神类药品会损伤大脑,逐渐变得像另一个人。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比谁都清楚,还没有到那种要依赖这种药品苟活的地步。
结果……就把自己搞成了现在这个狼狈样子。
“我正在发烧。”孙昕很平静地对阿笙说,“送我去最近的医院吧。”
阿笙惊讶,如果不是孙昕主动说,她真的看不出来他现在很难受。
她仔细看了看孙昕的脸,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严重吗?”
“没事,应该只是低烧,去打个吊瓶就行了。我明天早上还要早起,有个线上会议必须得参加。”
孙昕迈步往门口走,见阿笙没有立即跟过来,于是回头:“怎么?”
阿笙立刻小跑两步跟过去,边将伞撑开,边仰脸应答:“好的,我会安排好的。”
孙昕这几天名义上是待在医院静养,其实也是在处理一些之前堆积的工作,并没有什么时间好好休息。睡眠状态也很糟糕,不仅入睡困难,临近天亮时,也总会惊醒好几次。林林总总算起来,一天的有效睡眠时间实在是少得可怜。
阿笙个子矮,给孙昕举伞很吃力,孙昕顺手将伞接过来,稳稳地撑在两人头顶。
接伞的时候,他的手背碰了一下阿笙,恍然如火炭般的热量瞬间传递过来,激得阿笙心下一寒,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只是……您确定您不需要休息吗?”
撑着伞的孙昕闻言低着头扫了一眼阿笙,只不甚在意地道了句“没那个必要”,便将阿笙送进驾驶位,然后利落收伞,大刀阔斧地坐进后排。
趁车子还没发动的短暂空档,孙昕开了灯,就着车内冰箱存着的瓶装纯净水,把药吞服下去。
孙昕把灯关了,捏着手中的瓶子,看着车窗外闪过的霓虹,深褐色的瞳仁因为身体的不适显得十分漠然。
流淌过冰水的喉咙没有方才那么灼痛了,孙昕顿了顿,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道:“今晚过后,卫嘉那边就暂时不用你了,她近来没什么通告,难得可以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后续我会安排其他人与你对接。”
还不待阿笙回应,孙昕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不,卫嘉还是有大体量剧本要看的,这个角色少年时期有视力障碍,如果她感兴趣的话,还得在试镜前带她去专门的地方找找感觉,补补功课。”
孙昕思来想去实在放心不下,叹了口气,无奈道:“算了,等忙完这段时间,年后还是我亲自来带吧。”
透过后视镜,看到自家上司难得表现出这样明显的瞻前顾后的阿笙:“……”
车子如游鱼般稳妥地滑进拥挤的车道,车海潮潮。
阿笙抿了抿唇,劝道:“昕哥,您还是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再操心别的吧。刚才你在楼上的时候,医院还给我来电话了。”
孙昕脑子昏沉,他闭着眼,单臂支起头,听得心不在焉:“这个时候医院打什么电话?”
“找人啊。”
孙昕的音线太过轻描淡写,阿笙听得近乎咬牙,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克制住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道,“能不找吗?值班的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她VIP病房的病人,没打一声招呼,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
孙昕:“……”
提前结束今天所有工作,因为一心想见卫嘉,所以没考虑那么多就匆匆从医院离开的孙昕少见地后知后觉。
后排的男人无声地睁开眼,看着前面年轻助理的背影沉默片刻,道:“……阿笙,辛苦。”
他平直的声音隐约带着点愧疚,说出来的话显然很有良心,“年终给你另包个大红包。”
……
L大某间汇报室内。
这个学期最后一场组会终于结束,眼看同门们都陆续和在前面整理文档的李先生亲切打过招呼后离开,夏楠心中绷紧的那根弦才慢慢松开。
没办法,导师的要求本来就足够严格,同门的师哥师姐们还个个都比她优秀耀眼。她一个学术垃圾混在一群天才里面压力真的好大啊!
几个小时里,夏楠始终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保持着甜美的微笑。
没人知道她正在心里无声哀嚎:哪怕是为了今天的组会提前做了好几天的准备,可真等着她发言的时候,心里还是虚得不得了,手脚都凉了。
不过……好在最后算是差强人意得通过了。
借着收拾桌上纸质资料的动作,夏楠低下头,趁无人察觉时单手扶着自己的颈椎,然后缓缓转动自己僵硬的脖子连带下面的脊柱。
一整条脊椎挨个儿作响的清脆声听得夏楠一阵牙酸,还没等响完,就听见了导师叫她的声音。
李先生刚和一个学生告别完,单手扶了一下眼镜,垂着眼,将今天演示过的幻灯片拷进自己的U盘里:“魏堪,夏楠,你们一会儿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留一下。我有点事想找你们聊。”
坐在李娴旁边的魏堪懒洋洋地转着手中的笔,行云流水,答得爽快:“好,我没问题。”
听到魏堪的回答,李娴的目光下意识投到夏楠的坐位上,然后就看见自己这个素来优雅板正的学生……姿势很别扭。
“……夏楠你还好吗?”
"呃,我……"我现在其实不太好呢。
被猝然打断施法的夏楠艰难地扶住自己僵硬的腰,一寸寸直起身子。
夏楠无视掉李娴和魏堪看向她的,含着关切和疑惑的目光,努力装作无事发生地比了个手势,微笑道:“好的,我也没有任何问题。”
……
其实李先生把他们留下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无非是出于师长的关切,问一问夏楠平时在学习和研究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困难。她担心小姑娘年纪轻,抹不开面子,平日里不好意思问太多。
她年岁大了,精神头虽然还在,但身体毕竟不如盛年,来实验楼看护这些学生的时间相对少一些,难免便有思虑不周,教导不足的时候。
本以为李先生是给她留着面子,等人走了之后再批评她的夏楠听见她只是在问自觉这些,悬起来的心放下了。她想了想,顺势讲了几个先前做实验时遇到的困惑点。
李先生表情认真,然后非常有耐心地一一解答。两三语间,原本的百思不得其解,便拨开云雾见了天明。
末了,李先生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无所事事的魏堪,对夏楠嘱托道:“我去实验室的次数少,你平日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向你的师哥师姐请教,他们都会告诉你的。”
“好。”夏楠应得乖巧。
“特别是这个。”李娴笑着用指头点了下魏堪的头,“他如果敢对你不耐烦,你就来和我说。”
“冤枉啊!我对师妹什么时候有过不耐烦?不信你去问她!”魏堪故作委屈道。
夏楠笑了笑,认真说:“师哥对我很好,不论是学习还是生活都很照顾我。”
李娴笑着看向魏堪,却故意拿话逗他:“人家当着你的面,能说什么?”
魏堪脸上的表情更委屈了:“老师,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那璀璨如金子般的人品还不可信吗?您忘了,当年是谁,冒着风雪为您抢到了食堂刚出炉的限量版蟹黄灌汤包?又是谁,不顾自己腿脚不便,开着小轮椅,深夜去学校门口的保安室拿炸鸡……”
李娴:“成成成,我信了,打住。”
“好。”魏堪很配合地迅速闭嘴。
李娴转过脸来看向一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夏楠,笑起来:“你这孩子,现在可算放松下来了。刚才上去讲话,身子都紧张得僵了吧?我哪有那么可怕呀?”
被忽然点名的夏楠愣了一瞬,随后笑了起来,这回笑得真心多了。
夏楠顿了两三秒,道:“您当然没有很可怕,是我总是很担心自己做得不好。哪怕看了一些参考文献,也按照自己预设的思维导图顺了很多遍,但还是觉得有不少提高的空间。”
李娴温柔地注视着她道:“可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没想到自己会被夸奖的夏楠清咳了一声,拘谨道:“呃,谢谢。”
李娴觉得夏楠这副样子有点好笑:“你以为我是在和你讲客套话吗?我们组进度快,难度高,压力也大,大部分东西都需要靠你们自学完成。你是其中唯一的研一生,之前接受的教育还和其他人不同,我是真的觉得你已经很好了,至少比我预想得好。”
魏堪举起一只手,幽幽插嘴:“咱导师不常夸人是真的,但她会夸人也是真的。”
李娴又敲了一下魏堪的头:“你说什么绕口令呢!”
魏堪默默缩回去的同时,还不忘朝夏楠努努嘴:“你这回看见了,她偶尔会出手打人也是真的。”
李娴:“啧,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
师徒三人又闲聊了几句,李娴看了看时间,说自己还有个邮件要发,就让魏堪和夏楠先走了。
两人下楼梯下到一半,夏楠忽然想起自己把还充着电的平板落在工位上了。
担心充太久电会把电池干废了的夏楠低下头,向走在前面的魏堪快速解释了一句她要回去拿东西,叫他不用等她了,便转头往楼上跑。
楼梯间有一面巨大的窗户,冬日的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落在人身上,轻柔又温暖。
魏堪停住脚步,仰头看向转眼已经和他不是一个楼层的夏楠,扬声道:“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在楼下等你。”
夏楠两步一个台阶,上得忒快,转眼就没影了,魏堪没听见夏楠的回应,也不知道她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想了想,还是慢慢下着楼梯,准备在楼门口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