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爬三层楼而微微出汗的夏楠停在办公室门口,低头从包里翻找出钥匙,很快开了锁,然后直奔自己的工位,果然看到她那早已经充满电的可怜平板电脑孤零零地躺在桌上。
夏楠叹了口气,把平板电脑装进自己的双肩包里,心想,再回来就是下学期了,保险起见,她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工位,确认自己再没有其他要带的东西后,才慢悠悠地走向门口准备离开。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夏楠看了眼来电显示,有点诧异,但很快把兜里的蓝牙耳机戴上,然后摁了接通键。
“夏楠。”是温柔又笃定的口吻。
“怎么?”夏楠心里温软湿热,连带着声音也比平日轻软几分,“你不是下午六点的航班吗,现在这个点应该在飞机上吧?怎么,改签了?”
耳机对面的男人轻笑了一声,大方承认,嗓音低沉动听:“是啊,因为想早点见到你,所以改签了。”
正在低头锁门的夏楠嘴角上扬,调侃:“那我还真是荣幸呢……”
……
无事一身轻,夏楠慢吞吞地下楼,和权盛旭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电话里聊着。
权盛旭说他已经到L市了,正在开车来学校找她的路上。
夏楠并不惊讶,只是含着笑,故意逗他说:“L大面积那么大,你能找到我确切位置吗?”
然后听见权盛旭避而不答,慢斯条理地说:“这件事的主动权从来在你手上,你想让我找着,我就能找着。”
短暂停顿后,他又温声道:“不过,你要是不想让你的同学们看见我去接你,想让我在校外找个什么地方等着,也未尝不可,我没意见。”
嘴上说没意见,可语气细听下去却有点微妙的哀怨。
夏楠“啧”了一声,鬼才信权盛旭不知道她的办公楼在哪,但也没计较,很痛快地给他发了一份自己的定位。
夏楠盯着手机上自己蓝色的定位光标,嘴角弯了弯,问他:“是没意见,还是不敢有意见?”
还不待他回答,她又道:“小权总,别妄自菲薄,你哪有那么拿不出手?”
权盛旭轻笑一声,有点不可置信地加重语气:“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劝我,叫我不要妄自菲薄。”
夏楠一本正经:“那说明你还是经历得太少。像我这样见识广博的人,不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很惊讶。”
权盛旭笑了下,顺着她:“好,那以后向你学习。”
……
夏楠刚出了大楼,半眯着眼睛,还没来得及同权盛旭感慨一句今天的阳光真是好,就听见一道声音。
少年一反先前的懒散,讲出来的话又清又冷,字字清晰:“可是怎么办呢?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几分钟前夏楠还与它的主人说过话。
夏楠脚步顿住,单手扶着自己的耳麦,目光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看去,却正好与站在魏堪对面的女生四目相对。
电光火石间已经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了的夏楠:“……”
嗯,我果然还是见识少了。
女生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夏楠身上,对魏堪冷笑道:“你喜欢的人就是夏楠吗?那你有亲口问过她,她喜不喜欢你吗?”
魏堪从路文溪的神情中意识到了什么,脊背登时一僵,他回过身来,顺着路文溪的视线看向静静站在他身后的夏楠。
刚对权盛旭吹完自己见识广博就惨遭打脸的夏楠,一脸麻木地迎着两道注视着她的灼热目光。
心想,果然有些话……就不应该随便说出口。
魏堪咬了下唇,面色瞧着颇为难堪:“夏楠,你……你怎么出来了?”
无声后退一步的夏楠:“……”
我也想知道呢,我怎么就这么巧地卡在你讲这句话时出来了呢?
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夏楠睫毛轻颤,没考虑太多,几乎是魏堪话音刚落,她就本能地将权盛旭的通话掐断。
夏楠耳机上的蓝光瞬间熄灭,像是权盛旭此刻降到冰点的心情。
车子即将行驶到夏楠的所在地,只隔着一条路便能看到夏楠的身影了,权盛旭却克制住见她的冲动,谨慎地踩下刹车。只是,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逐渐用力,青筋微微凸起。
权盛旭的目光无声落在自己右手边的电子屏幕上,那里还残留着那通被猝然挂断的通话显示,明晃晃的刺眼。
依着他的成长经历,实在是很少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又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
人生中仅有的几次,似乎都是拜同一人所赐。
而这次,似乎还是因为正巧撞到她被其他人表白。而她,无意让他知晓和参与。
嗯,权盛旭想,严格意义上讲,那其实也不算是夏楠的“其他人”,是喜欢了她好久的,每日与她朝夕相处,看顾她无微不至的同门师哥。
他公司的部分项目与他们这个学院有合作,所以他曾见过那个孩子。
实在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呢,权盛旭面无表情地想,不仅样貌和成绩出色到耀眼,身上还有独属于少年人的蓬勃朝气,特别是年龄方面……也与夏楠十分相配。
如果完全撇开私心,客观地去评价……权盛旭承认,这样一个少年,的确是夏楠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会心动的对象。听说,他在学校里也确实很受欢迎。
亲自承认这一点的感觉并不太好。
无可奈何,酸胀发霉。像是学生时代在雾都留学时,厚重的黑色伞面之下,永远潮湿冰冷的袖口。
其实,权盛旭有很多种无伤大雅的方式,可以提前规避掉今天这种事的发生,且不让夏楠有所察觉。可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却没有那么做。
他对夏楠讲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虽然并非出于本意,但他已经因为要保护夏楠的人身安全,而被迫限制了她的部分自由。
那么,至少在感情方面,他会永远把支配权放在夏楠的手中,给足她尊重与理解。
所以,哪怕现在心堵失落得厉害,权盛旭还是很体面地给夏楠发了他所在位置的定位,然后安静地,很有耐心地,坐在车里等她。
权盛旭收回目光,阖上双眼于车中小憩。
他在等她向他一步步走过来,如往常那般唇角轻扬,向他伸出手,黑亮的漂亮眸子里浮出熟悉的狡黠笑意,笑意中倒映出他的影子……
叩叩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有人静静地立在车旁,微蜷手掌,用指关节轻击车窗。
权盛旭睁开眼,偏过头,车玻璃无声降下,露出女孩子一张温煦的笑颜。
穿着淡黄色棉服的夏楠站在璀璨的阳光下微笑着,她低下头,将一枚饱满新鲜的橙子递给权盛旭,眼中轻轻漾起微光:“吃橙子吗?不甜包退哦!”
权盛旭注视着夏楠,轻微晃神几秒,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稳稳地托住那枚橙子,应了声“好”。
权盛旭说完后,两人谁也没开腔,不时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看过来,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几秒。随后,夏楠若无其事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权盛旭安静地启动车子。
如之前说好的那样,权盛旭已经提前打电话叫了饭馆的外送,算算时间,他们回到家时差不多就能吃上。
开车途中,夏楠很有聊天的兴致,一边徒手剥橙子,一边和权盛旭讲今天开组会遇到的事,却是半点也没有解释,刚才为什么会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忽然挂断电话的意思。
夏楠不主动说,权盛旭也不可能会主动去问。夏楠喂橙子到权盛旭嘴边时,两人心照不宣交换一眼,就此将此事轻轻揭过。
车子开到一个繁华的街口,夏楠忽然指着路边一家冰淇淋连锁店的牌子,说想吃他们家最近出的新口味。
于是权盛旭找位置停好车后,很顺从地陪夏楠进去,买她想要的冷饮。
三分钟后,两人各拿了两杯冰淇淋球出来,上了车。
“我还以为,”夏楠坐在副驾上,垂眼看着自己手中散发着薄荷清香的冰淇淋。
“你不会喜欢我在车上吃这种容易弄脏座椅的食物。”
权家这种家庭,家教森严,有些下意识的动作和喜恶会跟随终生。
权盛旭很诚实地答:“我平时的确没有在车上吃东西的习惯。”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但人也不必活得太板正,那样没意思,高兴就好。”
“唔。”夏楠低头,轻轻舔了一口冰淇淋球,舌尖被冰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颤。
她看着权盛旭,说:“我从前一直以为,你这种自小活在那种家教特别森严的望族的孩子,要么会被教导得很古板,要么会成长得很叛逆。”
权盛旭脸上没什么变化,做了一个“请继续说”的手势。
夏楠笑了一下,果然继续道:“结果,你活得既不古板也不叛逆。还挺通情达理的。”
权盛旭彬彬有礼地问:“我可以把这理解为夸奖吗?”
夏楠矜持地道:“当然可以。”
权盛旭有点无奈地笑起来,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芝士海盐味的冰淇淋球,放进口中。
夏楠盯着他的神态,问:“好吃吗?”
权盛旭看着她,点了下头。
夏楠摇了摇手中的勺子,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问:“那我可以吃一口吗?”
权盛旭温和地点了下头,还将自己那杯往夏楠的方向递了递,方便她舀。
夏楠略顿了顿,才解开安全带,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
夏楠品着口中冰凉香甜的味道,故作疑惑地说:“我怎么觉得,你的比我的好吃一些?”
权盛旭将他只吃了一口的冰淇淋递过去,说:“我不介意与你换着吃。或者,我现在去店里,再买一份这个口味给你?”
夏楠摇头:“说你通情达理,也不用这么通情达理,我怎么好意思抢你的东西?”
夏楠笑起来,又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啊。”
似乎是预料到了她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权盛旭没动,只是垂眼看她。
夏楠盯着权盛旭的眸子,振振有词道:“刚才想了想,我明明不喜欢海盐,却觉得你的那份更好吃。所以,这显然是一场错觉。”
夏楠煞有其事地补充:“因为有你的介入才产生的错觉。”
“是么?”权盛旭嗓音低沉。
夏楠眼里露出期盼,面上很有礼貌,说出来的话却过于直白:“所以好吃的究竟是什么,这答案显而易见。”
权盛旭没应她,瞥了一眼被夏楠用纸巾垫起来,放在车窗前的两份冰淇淋,提醒道:“再不吃,可就要化了。”
夏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权盛旭,说:“即便化了,弄脏了车子,你也会原谅我的,对么?”
权盛旭叹了口气,“嗒”的一声解开安全带,无可奈何地承认:“对。”
“有一句话我想说,”权盛旭迎上夏楠的目光,温柔道,“你想吻我不用这么迂回,直接说就可以。”
“夏楠,你明知道我不会拒绝你。”
“但我希望……”他说,“你下一次索吻是因为喜欢。”
夏楠一怔,但她忽略掉心里那股异样,立马虚心请教:“那要怎么说,你教教我?”
封闭的车厢内空气凝滞,空调的温度开得有些过于高了,高到两人都在这一瞬觉得氧气稀薄得厉害。
权盛旭沉默了几秒,摩挲着女孩精巧的指骨。
欲盖弥彰。
像极了做过心虚事后的某种补偿,可是他偏偏吃这一套。
眼里飞快划过抹自嘲,权盛旭很快掩饰住自己的情绪,他俯身靠过去,轻轻抚着女孩一张无辜清秀的脸,循循善诱。
“你说,权盛旭,我要你。我要你吻我。”
夏楠感受着权盛旭略带薄茧的手抚过自己柔嫩的脸,逐渐上移,遮住了她的双眼,又很快滑到她精致的眉骨,却是动也没动。
她仰起脸,透过他手指的间隙,注视着权盛旭逐渐漫上**的眸子,很听话地缓缓重复,语气如稚子般笨拙:“权盛旭,我要你吻我,现在。”
男人宽厚的手掌最终抵在夏楠的脑后,眼神很暗,字句混在口舌间,夹杂着湿润的潮气,破碎不清:“如你所愿,楠楠。”
这场亲吻从一开始试探般的浅尝辄止,逐渐加深,最终甚至漫延出了丝丝血腥气。
权盛旭一反常态,慢条斯理品尝味道的同时,也时轻时重地咬着夏楠柔嫩的唇瓣,动作不容置疑,带着明显的惩罚意味。直到夏楠被磨得受不了,忽然重重回咬一口,才算作罢。
车内静了静,两人分开后,照镜子般同时用手背触碰自己唇上的血痕,然后对视一眼。
夏楠看着男人难得撕破了斯文,与她“同流合污”的样子,不知怎地,忽然很开心地笑了起来,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但又有几分说不出的难过。
这样才对嘛,她恶劣地想,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金尊玉贵,要风得风的权盛旭。
有什么不开心的不要紧,发泄出来就好了。
只要发泄出来……她就默认他们之间扯平了。
权盛旭耳清目明,未必没有听见耳机里魏堪的那句话,也从她补偿般的索吻中读懂了她的处理……这才有了耳鬓厮磨间少见的粗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