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后，卫嘉和夏楠在会所里散步消食，玩了一会儿后找了间隐蔽的休息室，坐着打游戏。
刚进入一个房子准备搜物资，卫嘉的备用手机就响起来了，她扫了一眼却没动。
夏楠听到铃声，没有抬头，熟练地操作着游戏界面，道：“接吧，还有一分钟才缩毒圈，我守在你旁边。”
卫嘉闻言叹了口气，不太情愿地将电话接起来。
是她的临时助理阿笙，小姑娘今年校招进来的，之前一直跟着孙昕做事，一向妥帖冷静，现在声音却有点焦急：“卫嘉姐，你在哪里啊？不是说好了结束工作后来医院看昕哥吗？”
卫嘉的声音很淡：“我没有答应过，而且我又不是医生，去了又能干什么？”
阿笙咬咬唇，为难道：“可是……可是，昕哥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我想他应该是想你过去看看他。”
卫嘉无奈道：“他一个大活人又不可能把自己给饿死。况且，他如果真想让我去找他，又不是没长嘴，怎么不亲自和我说？”
阿笙还想再说什么，被卫嘉三言两语劝住了，然后把电话挂断。
夏楠盘着腿，“你倒也不用掐着一分钟的时间挂电话，我还有不少药，足够进圈了。”
卫嘉迅速跳上车，不甚在意道：“本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听到不远处有枪声，夏楠在车里探出头来瞄准，利落地狙掉一个藏在石头后的人。
扑进决赛圈后，夏楠缓了缓，才好奇道：“容我八卦一下，孙昕怎么了？按理说下午这种工作场合他应该在的吧？还是说，你们两个吵架了？”
卫嘉下了车，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给自己打满药，扯了扯嘴角，言简意赅道：“他气性大得很，把自己气住院了。”
孙昕这个名字在业内其实很有份量，业务能力强、手握大量资源不说，人也长得极好。很多艺人都明里暗里想和他打好关系，其中自然也不乏有动歪脑筋的。
孙昕在鱼龙混杂的圈中呆了多年，早已经验丰富，见怪不怪，往往将事处理得无声无息，一点水花都不会溅出来。上个周却在一个与合作商洽谈的酒席上马失前蹄，着了道。被一个影视学院还没毕业的小姑娘讹上了尚且不说，还被她收买的“不懂行”的狗仔拍到，报了出去。
虽然孙昕反应及时，处理快速，最终把这条让人浮想联翩的花边新闻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了。但他本人的心情显然因为这件事，肉眼可见，变得糟糕极了。
用卫嘉的话说，就是比之前还阴晴不定，黑着一张脸不知道给谁看。
“又不是我叫人拍他的，他朝我阴阳怪气什么？”
卫嘉一把梭子了结掉最后一个人，没等着最后结算就退出了游戏。
卫嘉想起孙昕那张脸，就一肚子火：“他冷了几天脸后，居然有天晚上把我截住，一副忍无可忍的表情问我，为什么事后不去找他问清楚，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待在酒店看小说？不是，他是我老板诶，怎么着也轮不到我去问他吧？而且我怎么就没事人了，我在酒店看小说不是他给我安排的工作吗？我不仅要快速看完那么厚的小说，还要整理出人物小传来，免得试镜时跟导演没话说！”
卫嘉叹了口气：“我在分公司和他吵过一架后，就直接回家了。第二天才听说，他气得头疼，当天晚上就被救护车拉走了。”
夏楠在脑中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满头黑线：“救、护、车？”
卫嘉抱怨道：“其实医生说过，他没什么大碍，休养几天就可以出院了，结果这都第五天了，他还赖在医院里不办出院手续，把手边的工作都分发下去，说是要趁这个机会休年假。”
夏楠：“……”
夏楠坐的这个角度，正巧可以看到休息室拐角处的屏风那里，不知何时立了一双黑色皮鞋。
她登时呼吸一滞，顺着往上看去，正巧与孙昕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对上。
这家会所里的每一处房间都配有隔音墙，按理说谈什么都非常安全，但前提是……对方没有拿到房卡。
卫嘉没有察觉到夏楠的眼神暗示，仍在讲：“都到年尾了，各部门忙得要死，孙昕这个时候休什么年假啊？你说，他这大小姐脾气能不能收一收？”
夏楠：……
我说啥啊？我说不出口。
夏楠：“呃，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平时那么劳累，现在的确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卫嘉：“绝无可能！”
孙昕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夏楠顶着压力咬牙问：“……为什么？”
卫嘉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不可言说，低声道：“两个月前，那边还有小道消息传，他住的酒店房间，一晚上用了五个套。体力这么好，没道理这么快就弱到需要静养了。”
“别、说、了！”
夏楠抓着卫嘉的手臂，从牙缝里低声挤出这三个字。
卫嘉没看懂夏楠的暗示，她正讲在兴头上：“不过也不一定！孙昕他也三十好几了，体力断崖式下跌……”
“哪里的小道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身后传来熟悉而低沉的声音，被打断了的卫嘉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却看到本该在百里外医院病床上躺着的人正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孙昕与她对视一眼后，松开手臂迈步走过来，先是朝夏楠点了下头，彬彬有礼地打招呼：“夏小姐晚上好啊。”
到底是说人坏话，被人当场抓到，夏楠僵硬地答：“晚上好。”
孙昕很自然地坐在卫嘉旁边，修长的手指间夹着黑色的房卡，平静地解释道：“抱歉了，我进来前其实有敲过门，但很遗憾一直没有人应，出于担心，这才擅自进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的兴致。”
其实刚才孙昕没有敲门根本不重要，反正他这张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被当场抓包的卫嘉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噙着笑瞧他，语气很淡：“都说了是小道消息了，当然不知来处，不辨真伪了。”
“不知来处，不辨真伪。”孙昕看着她，慢慢重复了一遍。接着，他不动声色地笑了，“所以这种消息怎么能信？”
卫嘉也笑起来，不客气地回敬：“消息这种东西谁有能说清楚真假呢？就像你此时此刻好像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吧？”
孙昕脸上不辨喜怒，短暂的停顿后，克制地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我本来不想来的，但实在是很想让你今晚便看到这个。”
他说着，从西装内侧口袋中取出一份金色的邀请函，递给卫嘉。
卫嘉接过来，看了一眼便合上，没什么情绪地抬眼看孙昕，直接撵客：“东西我已经看见了，劳驾你送过来了。你现在可以继续回医院躺着了，需要我给你叫辆车送你回去吗？”
孙昕没说话，他目光深沉地看了卫嘉好久，似乎想从对方清清透透的眼中找出她有意向他隐藏起来那些的痛意、不舍、言不由衷。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该死的能证明她在意他的蛛丝马迹。
但很可惜，他失败了。
于是他也只能不动声色地维持着往日的体面和风度，对她微笑道：“不必了。”
孙昕起身，环视两个女孩，声音很稳地道：“今天的账已经记在我名下了，祝你们接下来玩得开心。”
他转身径直离开，门锁“嗒”的一声合上，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
意识到孙昕这回是彻底走了的夏楠回过神，她顺手拿过卫嘉手中的电视节邀请函，边看边问卫嘉：“他脸色看上去真的不太好，大晚上的一个人不会出什么事吧？”
“放心，谁出事他也不会出事。这家伙对自己爱惜得很。更何况，我敢打赌，他今晚绝对不会是一个人过来的。”
夏楠略微走神。
其实卫嘉早在散步消食后去拿房卡时，就注意到了服务人员的小动作，进而猜出来孙昕今晚会过来找她。
于是提前与夏楠说好，故意当着孙昕的面，聊一些有的没的，让他听见，好气一气他。
卫嘉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打字回消息，发送完毕后，取过桌上的一次性湿巾擦干净手，咬了一口果盘上切好的脆苹果，才抬起头，对夏楠笑盈盈道：“宝，你刚才演技超好的！多谢！”
夏楠一想到刚才孙昕与卫嘉交锋时那深沉探究的目光，就十分一言难尽。
也算是硬着头皮豁出去了，就我这稀碎的演技，也敢在专业人士的面前，班门弄斧了一回。
夏楠道：“不管怎样，能帮上你的忙就好。”
夏楠想了想，又道：“孙昕今天是状态不好，事后不见得不会起疑，他毕竟是你老板，你这样做……没事么？”
卫嘉不是蠢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孙昕喜欢她。连夏楠都能看得出来，孙昕对卫嘉生气的点根本不是被人算计后的迁怒，而是因为卫嘉长久以来对他的各种花边新闻不关心、不在意的姿态。甚至连他给卫嘉找好了去医院探病的台阶，她都装傻充愣地，不肯去下。
孙大老板走到哪里都是别人捧着他，从来没有他屈尊降贵，上赶着别人的道理，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但在孤零零地在医院躺了五天后，孙昕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不惜拖着病体，坐了两个小时的车，也要过来看看卫嘉究竟在忙什么。
结果就亲眼目睹卫嘉在向自己最好的朋友八卦他的性能力，还非常有能耐地冷着脸撵他走。
嘶，要谁谁不难受？
卫嘉默了一瞬，低声说：“这样很好，反正我和孙昕也不可能在一起。要是能让他立刻死心就更好了。”
夏楠问：“你很讨厌他么？”
卫嘉没有感情地笑了一下，说：“我不讨厌他。”
夏楠与卫嘉对视几秒，忽然面不改色地道：“那就糟了。”
夏楠紧紧盯着卫嘉的眼睛，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
“姐姐，你喜欢他。”
这一次，卫嘉抿紧了唇，没反驳。
夏楠见她没说话，知道自己猜对了，心里却没有半分欣喜，反而沉重极了。
要是卫嘉只是对孙昕有些许好感，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以卫嘉的性格，她一定会趁机利用孙昕对她的喜欢，尽力为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孙昕是对女伴很大方温柔的人，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卫嘉想要什么，他大概都会满足她。
但如果卫嘉对孙昕不止是一时心动，偶然晃神，她反而会因为害怕自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而不惜与孙昕闹僵。
夏楠甚至觉得，卫嘉这神情怕是已经做好，放弃这么好的圈内资源，也要离开孙昕的准备了。
说实话，夏楠其实还挺理解卫嘉的，幼时困苦的经历以及成年后见识过的各类声色犬马，让她很难获得安全感，而孙昕又偏偏是个风月场上的老手，据说谈过的女朋友略略一数，都能组成一支女子排球队。
扑一颗真心进去，怕是很难全身而退，还不如保命要紧，早早抽身，敬而远之。
夏楠抽出旁边的毛绒小毯子，披到她和卫嘉身上，也低下头，咬了一口脆脆的苹果，思量半晌，道：“我没法替你做决定，也不了解他具体是个怎样的人，但是可以向你转达他曾说过的话，由你随心意来斟酌。”
卫嘉表情凝重地点头。
夏楠边回忆边道：“我曾经和孙昕聊过，叫他给我托个底。然后他与我说，他对待你是认真的。还说，他自己的婚事，他自己做得来主。”
夏楠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只是把他的话传达给你，至于他那天说的话是真是假，有没有歧义，我都无从判断。”
孙昕这类人，场面话说多了，说起话来总是习惯藏一半露一半，就是那露出来的一半也得判断着来听。
“认真”这个词没有那么珍贵，他当然可以对每一位想追的姑娘，都真心实意地说一句“我是认真的”。
“婚事能自己做主”或许是真的，但也不见得能说明什么问题，因为这和前面一句喜欢，并不构成必要条件。
也正是因为孙昕这句话没什么重量，夏楠当时才没有和卫嘉说。
卫嘉听完后，沉默片刻，然后低声道谢，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夏楠裹紧小毯子，将头靠在卫嘉肩上，琢磨了一会儿，又不放心地问：“对了，你知道他本来不姓孙，而是后来改了母姓吗？”
卫嘉心中空荡，茫然摇头。